单之枞是在午后带他们去的。
只是吃完午饭,她放下碗筷,看了公孙璃一眼。“走吧。”
公孙璃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知道要去哪。
公孙璃看了鲁拙一眼,鲁拙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秦牧之跟在他们后面。
清虚子同行。
走到山洞口时,单之枞停下来。她转身,看着清虚子和秦牧之。
“道长,你留在这里。”
清虚子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单之枞又看向秦牧之。
“你也留在这里。”
秦牧之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这是公输家的事。”单之枞的声音很平,“有些时刻,不该有外人在场。”
秦牧之看了看公孙璃,又看了看鲁拙,有些事,不言而喻。
“好。”他退后一步,靠在洞口旁边的岩石上。
清虚子已经在石头上坐下了,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单之枞转身,带着公孙璃和鲁拙走进山洞。
萤石灯的光在岩壁上跳动,照出那些人工开凿的痕迹。三个人,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公孙璃走在单之枞身后,鲁拙走在最后。
洞内空气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脚下是略经修整的粗糙石面。走着走着,便来到“木门”的面前。
此“木门”没有门环,没有凸起,不是古人会开启的制式。单之枞找到了门上的触发位置——是电容感应触摸模块。
她用手一摸,一、二、三秒,咔哒一声,门开了。
单之枞侧身让开,让公孙璃和鲁拙先行入内。
萤石灯的光照进那间石室。
控制台下方,那具骸骨还在。
蜷缩着,靠着石壁,头微仰。左手有六根手指,右手是攥着东西的形态——当然,现在那东西不在那里了。那东西现在在单之枞怀里,贴着心口。
公孙璃站在石室门口,扶着门,没有再往前走。鲁拙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动。
单之枞没有催她。她走到控制台前,把萤石灯放在公输焕刻字的地方——楚昭陵,你这个时空的罪人;双魂祭不是仪式,是高维意识锚定协议……
公孙璃走到萤石灯前,看着那些字。
“这些字,是父亲的笔迹。”
“应该是公输焕临死前刻的。他把真相留在这里,留给后来者。”
公孙璃艰难地迈出脚步,她走到骸骨面前,蹲下身。
没有哭。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只剩白骨的手。六根手指,指骨纤细——她记得这双手。小时候,这双手把她举起来,放在肩头。这双手教她握工具,教她认图纸,教她那些只有公输家才知道的秘密。
她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
“父亲。”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来了。”
鲁拙跪下来,额头触着冰冷的地面。
单之枞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留了什么?”公孙璃问。
单之枞从怀中取出那把工具,放在控制台上。
“就是这个,你见过的。”
公孙璃看着那把工具,“上面还写了什么?”
单之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公孙璃的眼睛。
“有些事,我该告诉你了。”
公孙璃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一,楚昭陵要的不是‘重启封印’,是‘复活’。他要借双魂祭夺舍重生,回他的世界。”
公孙璃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怎么知道?”
“控制台下的刻字,还有王陵地宫,祭祀发生地,那里有对仪式更为系统的解释。”
鲁拙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些刻字。
“第二件事,”单之枞继续说,“双生矿髓可以替代‘灵魂锚点’。公输焕发现了这个理论,或者说是‘上一次’的我提出了这个方式,但他没来得及验证。”
“所以你……这次要验证?”
“是,但……也许,准确地说,是完成我和你父亲共同的验证。”
公孙璃转过头,看着那具骸骨。
“父亲,”她的声音很轻,“你等到了。”
骸骨沉默着。
鲁拙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走到骸骨面前,跪下来,又叩了三个头。
“那这里又是什么?”公孙璃问。
“这座山洞,是系统的枢纽。楚昭陵建它,是为了监测能量、控制管道、校准祭祀。但现在,这里,还是你父亲公输焕的……坟墓。”
她的目光落在骸骨上。
“我猜想,他不是被困在这里的,他是自己留下的。”
公孙璃的手顿了一下。
“楚昭陵要杀他灭口。他可以逃——以他对系统的了解,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每一条密道、每一处暗门。但他没有逃。”
“为什么?”
“因为逃了,楚昭陵会追杀他。追杀他的家人。他活着,你们就活不了。他死在这里,楚昭陵以为他死了,就不会再追。”
单之枞顿了顿。
“还有,他要在死之前,把真相留下来。刻在这里,等后来者看到。”
公孙璃没有说话。她的手握着父亲的白骨,指节发白。
“那聚矿坪呢?”鲁拙忽然问,“聚矿坪是做什么的?”
“聚矿坪是三矿的交汇点。”单之枞转向他,“星纹铁、蓝霜石、紫硝——楚昭陵选那个地点,是因为那里的能量场最强。三矿从那里被采出,通过管道运到地宫。”
“运到地宫做什么?”
“熔铸祭坛基座。”
单之枞走到控制台另一侧,手指抚过那些凹陷的纹路。
“楚昭陵建了两座镇星台。一座在上层,在南境王陵地宫的上层。规制小,碑文写着‘以王血奉陵’。那是给南境王室和守陵人看的。历代南境王都在那里祭祀,以为那就是全部。他们不知道,真正的镇星台在地宫更深处。”
公孙璃抬起头。“真正的镇星台?”
“是。真正的镇星台在地宫最深处。九层石台,七条铁链,青铜巨鼎。楚昭陵的意识备份在界石里。双魂祭的仪式,也在那里举行。”
“所以,你了解的双魂祭到底是什么?”
“楚昭陵的设计。”单之枞的声音沉了下去,“七星连珠那天,三矿熔铸祭坛基座,两名穿越者的灵魂被抽取,作为‘锚点’,打开界门。他借仪式夺舍重生,意识返回2200年。”
公孙璃的脸色发白。“那他告诉守陵人的——”
“是谎言。‘重启封印’是谎言,‘护佑国运’是谎言。他要的不是关掉系统,是复活。我对于双魂祭初始的了解,来自于秦牧之,也就是彼时的卿慕。当然,他了解多少应该来自于你的手笔。我不知道你对秦牧之是否有隐瞒,亦或你们了解的双魂祭是同步的,但显然,经过你父亲的提示、你父亲让我找的那本书和我在王陵地宫进一步的验证,秦牧之了解的双魂祭和真实的双魂祭是有偏差的。”
鲁拙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墙壁上那些刻字,一行一行地看。他的目光停在“双魂祭不是仪式”那一行上,看了很久。
“所以,祭祀从来不是祭祀,而是陷阱。”
“对。楚昭陵设了一百年的陷阱,等两个异世之人来踩。”
单之枞将萤石灯的光照在工具上,那些纹路在光影中流转。
“所以你要用双生矿髓替代双魂祭?”
“是。”
“你有把握吗?”
单之枞沉默了很久。
“没有。”
公孙璃的眉头皱了起来。
“人造双生矿髓只是理论。公输焕推演过,但他没来得及验证。‘上一次’的我,显然也没来得及验证。这一次,我采到了三矿的原初矿髓,我想研究融合。但七星连珠之前,如果融合不成功——”
她停了一下。
“如果融合不成功,就只能七星连珠之日聚矿坪现取双生矿髓,但那势必会有人牺牲。如果牺牲也换不来双生矿髓,秦牧之自己无法启动祭祀仪式,王陵地宫将在七星连珠后逐渐崩塌,王陵镇被埋,能量外泄,污染大片土地。钥人尚且如我们所见,到时南境会怎样……”
公孙璃的瞳孔猛地收缩,“你要用你自己?”
“是。”单之枞看着她,“所以如果人造双生矿髓失败,我去聚矿坪能量中心取双生矿髓。”
公孙璃的手在发抖。
“你疯了。”
“没有。”单之枞的声音很平,“我只是在告诉你,最坏的可能。”
鲁拙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具骸骨,看着父亲蜷缩的姿势,看着那只攥了一百年工具的手。
“郡主。”他开口。
“嗯。”
“如果我父亲还活着,他会怎么做?”
单之枞沉默了很久。
“他可能会说,不要死,我希望你们都好好活着。”
鲁拙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会说,活着,才能把循环真的关掉。”单之枞看着那把工具,“他等了一百年,不是为了看我去死。他是为了看我把这件事做完,让循环终止。”
公孙璃跪在骸骨前,握着父亲的手,握着那六根指骨。
“郡主。”
“嗯。”
“你什么时候决定——如果失败,你来做那个牺牲?”
单之枞没有回答。
“你早就决定了。”公孙璃的声音有些哑,“从一开始你就决定了。”
单之枞没有说话。
“那秦牧之呢?他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他?”
“告诉他……之前怕他破坏,现在又怕他会拦。”
公孙璃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父亲还在,他也不会让你死。”
“我知道。”单之枞的声音很轻,“但你父亲不在了。现在,做决定的是我。”
她站起身,把工具收进怀中。
“走吧。你们不需要现在回答我。回去想清楚。”
公孙璃看着她。“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如果人造双生矿髓失败了,你们是让我死,还是让无辜的人死。还是让这个循环,再继续一百年。”
她转身,朝石室门口走去。
“我在大帐等你们。”
走出山洞时,阳光刺眼。公孙璃眯了眯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清虚子站起身,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秦牧之从岩石上直起身,目光落在单之枞脸上。
单之枞没有看他,她径直走回了营帐。
秦牧之看着公孙璃和鲁拙从山洞里走出来,看着他们彼此相似的脸……
鲁拙,不是他的人。
公孙璃站在洞口,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看了很久。
“走吧。”鲁拙站在她身后。
“嗯。”
“郡主说的,你信吗?”
公孙璃沉默了很久。
“信。她不是会说谎的人。”
“姐,你怕吗?”
公孙璃没有回答。
“我不怕死。”鲁拙的声音很轻,“我怕的是,让他白等了。”
公孙璃伸手,握住弟弟的手。两个人的手都不年轻了,骨节突出,指腹有茧。
“回去再说。”她说。
几个人沉默地走回营地。
……
单之枞的营帐亮着灯。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南境农政辑要》,但没有看。她在等。
帐帘被掀开。公孙璃和鲁拙走了进来。
单之枞没有起身。她只是看着他们。
“想清楚了?”
公孙璃在她对面坐下,鲁拙坐在她身侧。
“没有。”公孙璃说,“但有些事,不需要想清楚。”
“比如?”
“比如,我父亲等了你一百年。他不会让你死。”
单之枞没有说话。
“所以,”公孙璃看着她,“你要活着。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
帐内安静了很久。
“好。”单之枞说,“我活着。”
她没有说的是——活着的前提,是人造双生矿髓成功。如果失败,她还是会选自己。
但她不需要现在告诉公孙璃。
有些事,到时候就知道了。
……
那天晚上,单之枞去找了秦牧之。
“进来。”秦牧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掀帘走了进去。
秦牧之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北境舆图。他抬起头,看着她。
“有事?”
单之枞在他对面坐下。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没让你进去。”
秦牧之沉默了片刻。“知道。”
“说说看。”
“你怕我在场,公孙璃有些话会说不出口。”
单之枞没有说话。
“你怕我在场,她会觉得你在‘站队’。你带她进去,是她和你还有鲁拙之间的事。
“秦牧之。”
“嗯。”
“你到底想从祭祀中得到什么?”
秦牧之沉默了很久,久到单之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在现代,有一个秘密研究所。”
单之枞的睫毛颤了一下。这是秦牧之第一次主动提起“现代”。
“我的研究方向,是平行宇宙能量模型。理论是——意识可以跨越平行宇宙,只要找到正确的能量频率。”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做了很多年,投入很多,没有结果。但我相信我的理论是对的,我缺的只是实证。”
他看着单之枞。
“然后我来了这里。”
“穿越。”
“对。穿越。不是‘时间旅行’,是‘平行宇宙跳跃’。我一直在找原因——为什么会发生?怎么发生的?能不能复制?能不能控制?”
“所以你来南境,不只是为了北境。”
“是。”秦牧之没有否认,“楚昭陵的系统,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实证’。能量场、界石、意识备份、双魂祭——每一个环节,都在验证我的理论。”
“你利用我。”
“是。”秦牧之的声音很低,“一开始,我接近你,是因为你是线索。你是‘异世之魂’,后面,你有了书,有了蓝纹,你能感应系统。我需要你的数据,我需要知道祭祀到底是什么?”
单之枞看着他。
“然后呢?”
秦牧之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不想利用你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你现在……”
“现在,我还是想研究。我想知道楚昭陵的系统怎么运作,想知道界石怎么记录意识,想知道喻商为什么能附在阿默身上,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能来这里。”
他顿了顿,“但前提是不能伤害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伤害任何人,都会伤害你。”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想伤害你。”
单之枞没有说话。
“所以,”秦牧之说,“你现在知道我想从祭祀中得到什么了。但不管是什么,那些答案,现在在我心里,都没有你的份量重。”
单之枞沉默了很久。
“楚昭陵建系统的初衷是“封印地阴”——不管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系统确实在镇压地底的异常能量。
现在,系统运行了近百年,地脉能量已经和系统深度耦合,系统需要一个“能量引导协议”来维持平衡——这就是“祭祀”的本质。七星连珠不是‘仪式开关’,而是‘最后期限’,是系统能量最活跃的窗口。我们必须在七星连珠窗口期内解决问题,因为地宫快撑不住了。错过这个窗口期,王陵塌陷,能量泄露,后果……
系统就像一个正在熔毁的核反应堆:祭祀=定期插入控制棒,维持稳定(王血祭祀);不祭祀=不插控制棒,反应堆过热、熔毁(地宫塌);七星连珠=反应堆达到临界点,最容易处理,也最容易爆炸;双魂祭=用“人”当冷却剂,牺牲你或我关掉反应堆。但我发现了双生矿髓——用“人造材料”当冷却剂,这样就不需要牺牲人了。
我现在要做的,是在反应堆达到临界点时,用人造材料把它关掉。”
“秦牧之。”
“嗯。”
“公孙璃和鲁拙,担心你的计划。”
秦牧之沉默了片刻。“他们担心什么?”
“担心你会在仪式之后,把南境变成北境的附庸。”
“你会担心吗?”
单之枞看着他,“我在问你。”
秦牧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很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秦牧之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让南境变成北境的附庸。不是因为我在乎南境,是因为你在乎。我甚至想过放下我现有的身份,这样我就能一直留在南境……你的身边。”
单之枞看着他,看了很久。
“秦牧之。”
“嗯。”
“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时候,我不知道该相信哪一句。”
“我知道。”
“但我愿意再信一次,全部。”
秦牧之收拢了手上的力量,将单之枞拉进怀中,他把她……笼罩在怀里。
他看着她身后的那盏灯,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