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璃和鲁拙从山洞回来后的第三天,研究正式开始了。
不是单之枞提议的,是公孙璃自己来的。那天清晨,单之枞刚走出营帐,就看见公孙璃站在公帐门口。鲁拙蹲在一旁,正在调试那台改装的反应装置。秦牧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公输焕留下的节点图纸。
“郡主。”公孙璃看见她,“我想通了。”
单之枞看着她。
“你说的对。我父亲等了一百年。”公孙璃顿了顿,“所以,我们要一起把这件事做成。”
单之枞没有说话。她走进公帐,站在那张长案前。三只铅盒已逐一打开,星纹铁髓、蓝霜石髓、紫硝髓,三份原初矿髓,在晨光下泛着三种不同的光——暗银色、靛蓝色、淡紫色。
“从今天起,”公孙璃说,“我们所有人一起参与。祭祀仪式,我们缺一不可。”
她看了一眼秦牧之。“他也来。”
“需要我做什么?”
“计算。”公孙璃说,“公输焕的管道设计、能量流动路径、七星连珠当天的能量峰值——郡主说你擅长这个。”
秦牧之点了点头。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铜尺,放在案上。这是同意加入的意思——他求之不得。
鲁拙蹲在反应装置前,头也没抬。“温度曲线有问题。升温太快,降温太慢。融合需要‘缓升骤降’——升温要慢,让三种矿髓有时间融合;降温要快,让融合体瞬间凝固。”
单之枞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你能改吗?”
“能。但需要重新设计冷却系统。”
“需要什么?”
“铜管、冷水槽、还有——一个懂‘流体’的人。”
秦牧之抬起头。“我来。”
四个人,在公帐里待了一整天。
……
研究进行到第五天,单之枞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我们需要模拟祭祀仪式。”
公孙璃的手顿了一下。“模拟?”
“对。在七星连珠之前,我们要知道——矿髓进入系统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不能等到那天才发现问题。”
秦牧之从图纸上抬起头。“怎么模拟?”
“王陵地宫上层的祭祀台。那是仿制镇星台,规制小,但能量路径和真正的镇星台一致。公输焕设计它的时候,也许就是为了给南境王室‘演练’用的——他们不知道自己演练的是真正的仪式。”
鲁拙放下手里的工具。“你是说——去祭祀台做一次‘假祭祀’?”
“是。用星纹铁髓、蓝霜石髓、紫硝髓,融合一小块矿髓样本,在祭祀台上测试。看系统怎么反应。”
公孙璃沉默了片刻。“风险呢?”
“不知道。但不去试,风险更大。”
秦牧之收起铜尺,不置可否。
“我去安排。王陵地宫那边,我去请示王上。”
……
六月二十六日,王陵地宫上层祭祀台。
守陵人玄衣站在石室门口,看着单之枞走进来。
“郡主,这是——”
“模拟祭祀。”单之枞没有隐瞒,“七星连珠之前,我们需要知道系统会怎么反应。”
玄衣沉默了片刻。“初代王的设计,老朽守了一百年。老朽也不知道,它到底会怎么反应。”他侧身让开,“请。”
石室不大,方圆五丈。中央是那座三尺高的石台,台面凹陷成圆盘状。四周墙壁上刻着星宿图案,与地宫深处的真正镇星台如出一辙。
单之枞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铅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银白色金属——用三矿髓融合而成的小样本,不是完整的双生矿髓,但性质一致。
“放上去。”公孙璃说。
单之枞将那块小样本放在石台凹陷处。
没有反应。
秦牧之走到石台侧面,手指抚过那些星宿图案。“需要激活。公输焕的设计——系统不会自动认矿髓。需要有人引导。”
“怎么引导?”
秦牧之看向单之枞,“你的蓝纹或可一试。”
单之枞伸出手,将掌心按在石台表面。
蓝纹亮了。灰白色的光从她的指尖蔓延开来,顺着石台表面的纹路扩散。那些星宿图案一颗一颗亮起——不是楚昱祭祀时亮的那种暗光,是银白色,和矿髓的颜色一模一样。
石台震动了一下。
凹陷处的那块小样本开始发光。不是被动的反光,是自己发光。银白色的光从样本表面涌出,沿着星宿图案的纹路蔓延,像水银泻地。
公孙璃盯着那些光。“它在流动——”
“对。”秦牧之的声音很低,“矿髓在‘走’系统的能量路径。不是被系统吸收,是系统在‘认’它。”
光流沿着石台纹路蔓延到边缘,然后停住了。星宿图案全部亮起,但光没有继续往外走。
“卡住了。”鲁拙蹲在石台旁边,“能量不够。这小块样本太小,走不到真正的镇星台。”
单之枞收回手。蓝纹退去,石台的银白光芒也跟着暗淡。
“如果是完整的双生矿髓呢?”她问。
秦牧之看着那些逐渐熄灭的星宿图案。“会走完。从祭祀台到镇星台,沿着管道,一路走到界石。”
“到了界石之后呢?”
“不知道。”秦牧之看着她,“但至少,我们知道它能走。系统认它。”
公孙璃将那块小样本从石台上取下来,放回铅盒。“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人造双生矿髓可行。不是理论,是实证。”
鲁拙站起身。“接下来,就是造出完整的。”
进入七月,所有人的精力都集中在三件事上:融合完整矿髓、模拟祭祀、推演七星连珠当天聚矿坪现场取得双生矿髓的方式。
秦牧之在案上铺开一张巨大的图纸——南境山川舆图,上面标注着管道走向、能量节点、祭祀台位置、镇星台位置。
“七星连珠当天,双生矿髓需要通过管道从聚矿坪运到地宫。”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自然流动,需要大约半刻钟。”
“半刻钟?”公孙璃皱眉,“太久了。万一中途出问题——”
“所以我们需要在聚矿坪和地宫各设一个‘引导点’。”秦牧之看向单之枞,“你在聚矿坪,送矿髓入管道。我去地宫,接矿髓入界石。”
“你一个人?”公孙璃问。
“还有卫峥。”秦牧之说,“他在地宫,他的蓝纹可以辅助引导。”
单之枞沉默了片刻。“卫峥那边,我去说。”
秦牧之继续指着图纸:
“管道有三个节点。节点A是通风井,节点B是泵站,节点C是分叉口。公输焕设计的后门,三处节点都可以‘干预’。如果矿髓在管道里出问题,我们可以在节点处‘引流’。”
鲁拙看着那些节点标注。“谁能操作?”
“你们俩。”秦牧之看向公孙璃和鲁拙,“公输家的人,公输焕留下的机关,由你们操作。”
公孙璃和鲁拙对视了一眼。
“好。”公孙璃说,“鲁拙去节点A,我去节点C——”
“节点B,”公孙璃看着单之枞。“清虚子。他懂奇门遁甲,能感应能量流动。给他图纸,他能在节点B操作。”
单之枞点头。“就让道长去。”
单之枞负责聚矿坪,这正是她想要的。
而公孙璃和鲁拙如果不在地宫,那么祭祀当天他俩就无法直面楚昭陵,这也是极好的。
秦牧之在地宫则仍是无法回避的变数,他最后一刻究竟会做何选择,不取决于分属其他节点上的任何人。
……
七月中旬,融合进入最后阶段。
反应装置改了三版。鲁拙设计的冷却系统终于稳定了,“缓升骤降”的温度曲线也能精准控制了。秦牧之计算出的能量峰值和公输焕笔记里的数据几乎一致。单之枞用自己的血做引导,蓝纹每次都会亮起,灰白色光包裹着三种矿髓,在容器里旋转、交融。
公孙璃站在装置前,盯着那团越来越亮的银白色光。
“第七十三次了。”
“这次不一样。”秦牧之的声音很低,“能量曲线在下降——不是失控,是收敛。”
单之枞看着容器里的矿髓。它不再是三块分离的柱体,而是一整块——银白色,表面光滑,没有纹路,没有瑕疵,像一颗被人从天上摘下来的星。
“成了。”
公孙璃的声音在发抖。她伸出手,从容器里取出那块银白色的金属。它不大,只有拳头大,但很重。她托着它,像托着一团凝固的光。
“这——就是双生矿髓?”
“是。”单之枞看着她,“七星连珠那天,它会通过管道,代替三矿,进入镇星台。它会替代你我——替代所有本该被牺牲的人。”
公孙璃将矿髓放进铅盒,盖上盖子。
“封存。”她说,“等七星连珠。”
矿髓封存后,单之枞开始做另一件事——带所有人熟悉祭祀过程。
不是王陵上层的“假祭祀”,是真正的祭祀过程。
她让秦牧之根据公输焕的图纸和系统记录,还原出完整的双魂祭流程。从七星连珠开启的那一刻起,到仪式结束,每一个时辰该做什么、每一步该谁操作、每一个节点该怎么应对——全部写成册子,人手一份。
“背下来。”她说,“不能出错。”
鲁拙看着那本厚厚的册子。“这么多?”
“出错,就是死。”
没有人再问。
……
八月初,单之枞带所有人去了一次地宫深处。
真正的镇星台。
九层石台,巍然如山。七条铁链从穹顶垂下,锁住中央那尊青铜巨鼎。四条已经断了,第五条也裂了。界石立在石台后面,紫色的晶体柱,表面有银白色的光丝缓缓流动。
公孙璃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镇星台。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铁链,看着那尊巨鼎,看着界石,看了很久。
“这就是楚昭陵要的?”
“是。”单之枞站在她身侧,“他要从这里回去。”
公孙璃走到界石前,伸出手,悬在晶体柱上方三寸处。她没有碰。
……
八月中旬,他们做了一次完整演练。
不是在真正的祭祀台,是在营地里。秦牧之用沙盘模拟出镇星台、管道、节点、界石的位置。每一个人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按照册子上的流程,一步一步走。
“七星连珠开启,矿髓入管道。”秦牧之站在沙盘一端,“单之枞在聚矿坪,引导矿髓入管。”
单之枞点头。
“矿髓到节点A。鲁拙监测能量波动,如有异常,调整引流。”
鲁拙站在沙盘旁,“明白。”
“矿髓到节点B。清虚子道长操作泵站备用系统,如果能量不稳,加压。”
清虚子点头。
“矿髓到节点C。这里离地宫最近,到了这里,仪式很快就可以启动了。”
公孙璃点头。
“矿髓到地宫。卫峥在地宫,蓝纹引导矿髓入镇星台。”
……
演练继续。没有卫峥,就由秦牧之代替——他没有蓝纹,但他知道流程。单之枞站在聚矿坪的位置,公孙璃在节点C,鲁拙在节点A,清虚子在节点B。
“开始。”秦牧之说。
单之枞将手按在沙盘上,蓝纹亮了。
“矿髓入管道。”
鲁拙:“节点A收到。无异常。”
清虚子:“节点B收到。压力正常。”
公孙璃:“节点C收到。能量稳定。”
秦牧之站在地宫的位置,看着那团无形的光在沙盘里流动。
“矿髓到地宫。引导入界石。”
单之枞收回手。演练结束。
公孙璃看着沙盘里那条被踩出来的“光路”,沉默了很久。
“像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秦牧之说,“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鲁拙蹲在沙盘旁,用手指抚过那条“管道”的痕迹。
“郡主。”
“嗯。”
“如果公输焕还活着,他会欣慰的。”
单之枞沉默了片刻。
“他会。”她说,“他比谁都希望,这件事能成。”
“阿默那边呢?”公孙璃问。
单之枞沉默了片刻。“她会在。”她没说“她会来”,她说“她会在”。公孙璃知道区别。
“你确定她撑得住?”
“不确定。”单之枞没有回避,“但她是钥人。这是她生来的印记。不是她选的路,是她祖先选的路。她能做的,就是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