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卫峥来了。
没有提前通知,只是在一个黄昏,他的马车停在营地门口。亲兵留在外面,他只身一人走了进来。暮色在他身后合拢,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单之枞正在公帐里和公孙璃核对矿髓封存的最后数据。帐帘被掀开时,她抬起头,看见卫峥站在门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又像是一直站在那里,从未离开。
一别许久。他,没变。
“王上。”单之枞站起身。
“之枞。”
公孙璃看了他们一眼,收起图纸,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两个人。
“怎么来了?”
“想……来看看。”卫峥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看准备得如何。”
“都准备好了。”她说。
卫峥看着眼前的沙盘——管道、节点、镇星台,每一处都标注得密密麻麻。“演练过了?”
“演练过了。在沙盘上,每个人都走了一遍。”
卫峥点了点头。
“之枞。”
“嗯。”
“祭祀到底是什么?”
单之枞看着他,她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
“你跟我来。”
她站起身,走出公帐。卫峥跟在她后面。
两人穿过营地,走到工棚后面的一块空地上。那里没有别人,只有暮色从天边漫上来,把远处的山脊染成暗红。
单之枞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楚昭陵不是南境人,当然,也不是北境人。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和我们这里平行存在的地方。”
卫峥的眉头皱了起来,“平行存在?”
“对。就像两条河,并排流淌,平时不会交汇。但有些地方,河岸会塌,水会流过来。他就是从那边流过来的人。”
“他为什么要来?”
“他来的那个世界,快要毁了。资源没了,无法生存。他来这边,是想带着这里的资源回去。”
“回去?”
“是的,他要回去,他要带着能量回去。他在这里建立了系统,镇压地底的火。那些火是能量,他要用那些能量打开回去的路。”
卫峥沉默了很久。
“那南境王室这些年做的祭祀——”
“是在帮他存火药。王血滴下去,系统抽一点火,压回地底。我们以为是在‘镇’,其实是在‘存’。存的越多,七星连珠那天,火就会越大。”
“七星连珠那天会怎样?”
“那天火势最大。他等的就是那一天——一次抽光所有的火,打开一道门。他的魂魄穿过此门,回到他的世界。然后,地宫会塌,管道会塌,镇星台会塌。王陵镇被埋,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卫峥攥紧了拳头。
“所以你要做的事——”
“用这个。”单之枞从怀中取出那只小铅盒,“这个是冰。七星连珠那天,把它放进系统里,它会冰住那些火。”
“灭掉?”
“灭掉。灭掉之后,系统会慢慢关掉。地宫不会塌,王陵镇不会被埋。他的魂魄会被困在一个地方——出不来,也醒不了。”
卫峥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会死人吗?”
单之枞沉默了片刻。
“不会。”
“你说谎。”
单之枞没有说话。
“之枞,你答应过,不对我说谎。”
单之枞看着他,暮色在她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
“如果成功,便不会死人。如果失败——”
“失败怎么办?”
“失败,我会去。”
“去哪?”
“能量中心。矿髓需要活人引导。我去了,矿髓就能活,地火就能灭。”
“你会死?”
“也许。但至少,只死我一个。”
卫峥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不行。”
“卫峥——”
“我说不行!”他的声音在空地上炸开,“你听不见吗?”
单之枞没有说话。等他喘完,等他的肩膀不再剧烈起伏。
“你转过来。”
卫峥没有动。
“你转过来,听我说完。”
过了很久,他慢慢转过身。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只有天边还剩一线暗红。卫峥的眼眶猩红,像那线光落在了他眼里,再也灭不了。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南境谁来守?”
“你胡说什么——”
“你回答我。”
卫峥咬着牙,没有说话。
“楚昱会守。但他守的是铜峪关,不是南境。他会守楚家的江山,不是百姓的田地。你比我清楚,他和你不一样。”
“那你让我怎么办?”卫峥的声音有些哑,“看着你去送死?”
“我没有要去送死。我要去的是把这件事做成。如果成了,我活着回来。如果不成——”
“没有如果。”
“有。”单之枞看着他,“但我不会让你看见。因为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你也不会在那里。”
卫峥愣住。
“那天,你在外面。不是在地宫里面。”
“为什么?”
“因为你是南境王,楚昱可以替你守边,但没有人能替你坐王座。”
“所以你要我——”
“活着。替我守着南境,守着地宫,守着阿默,等系统彻底关掉的那一天。”
卫峥沉默了很久。
“那秦牧之呢?他也在里面?”
“他在。”
“那他能进去,我不能?”
“你是南境王,你死在王陵地宫里,天下人会怎么想?会说南境王被北境人害死了,会说南境亡了。楚昱会借机夺权,靖西侯会倒戈,北境会南下……南境会乱。”
她一字一顿。
“你死了,我的事就白做了。”
卫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刀,握过缰绳,握过王印。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重要”过——他只是卫峥,一个被推到王位上的人。
但此刻,单之枞告诉他:你重要。不是因为你是王,是因为你活着,南境就不会乱。她做的事,才不会白做。
“如果——如果你真的——”他的声音很轻,“我该做什么?”
“等。等系统关掉,等地宫稳定。如果那时候,系统还没彻底关掉——”
“我就进去。”
“卫峥,你听我说。我不会死。我会竭尽全力活着。但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你要替我做完。不是替我去死,是替我活着。替我守着南境,守着地宫,守着阿默。”
单之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答不答应?”
卫峥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答应。”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但我不会等,你会活着回来。”
单之枞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然后转身,朝营地走去。
“之枞。”
她停住。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骗我。你说你不会死,我就信你。但你要真的不死。”
单之枞沉默了片刻。
“好。我不骗你。”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卫峥一个人站在暮色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地门口。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凄厉、悠长,像是替谁咽下了没说完的话。
卫峥在落魄涧待了一晚。
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守夜的亲兵只看见秦牧之进去时,帐帘掀开的一瞬,卫峥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一枚铜尺,没有抬头。
秦牧之出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月光很亮,亮得像一层薄霜,覆在营地每一顶帐篷上。
第二天一早,卫峥动身离开落魄涧,单之枞来送他。
“不再待几天?”
“王都那边还有事。”卫峥看着她,“而且,我在这里,帮不上忙。”
“你帮得上。你的蓝纹是备用方案。”
“备用。”卫峥重复这个词,苦笑了一下,“那就备用吧。”
亲卫扶着他上了马车。
“之枞。”
“嗯。”
“你选的那个人——他会在里面陪着你?”
单之枞沉默了片刻。“他会在。”
卫峥点了点头。没有说“他对你好就行”,没有说“我放手了”。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放下了车帘。
单之枞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秦牧之从营地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他走了。”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晨光里,没有再说话。远处,官道上的尘土已经落定了。风把最后一丝尘烟吹散,天地间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和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