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流逝,在ROOM领域那精密而高压的操作中,失去了意义。
对于罗曼而言,那起初清晰的、被分解与梳理的奇异感觉,也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倦和意识的模糊所取代。
罗的手术精细而漫长,如同在微观世界里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他不仅要对抗那些狂暴的能量,还要小心翼翼地修复被摧残得千疮百孔的生命组织,同时维持罗曼最基本的生命循环不中断。这对施术者和受术者都是巨大的消耗。
罗曼残存的意志,渐渐支撑不住。
那强行维持的清明,终于被拖入了深沉的黑暗。
她睡着了。
或者说,意识沉入了一个由记忆、伤痛和潜意识的碎片编织而成的梦境。
梦境并不安宁。
焦土、烈焰、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还有……血色。
让人想到了夏洛特。
然后她见到了他们。
斯莱、格兰、帕奇、拉文。
那是她曾经的部下。
他们追随她,信任她,最终却因为一次与夏洛特家族的惨烈冲突,全军覆没。
而最后,给予他们致命一击,将他们最终化为无法辨认的碎片的,正是她血缘上的兄长——夏洛特·卡塔库栗。
但在梦中,他们的脸和身体却不再是破碎模糊的血肉,而是如此清晰,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斯莱还是那么冷库,格兰咧嘴笑着,帕奇挠着后脑勺,拉文还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并不存在的计算器。
罗曼站在一片空白的梦境中央,看着这四个本应早已逝去的身影,心中只有一种荒诞的平静。
“真不知道是我在做梦,还是我已经死了。”
“居然是长官啊。”
格兰第一个发现了她,挥了挥手,笑容灿烂,仿佛只是久别重逢。
拉文停下“敲打”:“真是好久不见啊,长官。账单要结一下吗?”。
帕奇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带着憨厚又充满干劲的表情:“啊!长官!再来历练我吧!我感觉我还能变得更强!”
只有斯莱,依旧保持着那份沉稳,他按住躁动的帕奇,对罗曼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别闹。长官您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罗曼看着他们,一个个鲜活,仿佛从未离开。
死去的人是不能复活的。
她知道这是梦,是大脑在极度疲惫和压力下的自我保护与释放。
“再次看见你们感觉真是神奇。”
“确实如此。”格兰点点头,眼神却似乎看透了什么,“但是罗曼长官,现在还不是相见的时候。”
斯莱上前一步,如同生前无数次执行任务前那样,用沉稳而坚定的语气说道:“请回去吧。”
拉文耸耸肩,摊手:“我的钱……算了,就当投资未来吧。要好好用啊,长官。”
帕奇看着罗曼,眼中似乎有光芒闪动:“长官,很高兴见到。但是……”
四个人,生前性格各异,总是争吵。
但此刻却仿佛心意相通。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齐声对着罗曼说道,声音在空白的梦境中清晰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生命本源的劝诫:“这里还不是您的归宿。”
“您还有时间。”
话音落下,他们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如同褪色的水墨画,渐渐融入了那片纯白的背景之中。格兰的笑容,斯莱的沉稳,拉文的狡黠,帕奇的憨厚一点点消散。
最后,只剩下罗曼独自一人,站在空无一物的梦境里。
还有时间……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当再次睁开眼时,罗曼她感受到的不再是梦境的虚无,而是身体内部传来的、更加清晰、也更加有序的痛楚。
耳边,似乎隐约听到了医疗仪器规律而稳定的滴答声,还有某人略显粗重、却依旧平稳的呼吸声。
手术似乎还在继续。
但她的意识,却比沉入梦境前,更加清醒。
她还有时间。
那一边,确实还不是她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