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兴大学操场上,秦婉尔与李一简一圈又一圈地走着,似在勾勒古树上的年轮。
李一简倾诉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
李一凡上高三那年,春雨窸窸窣窣,一凡跑到操场上尽情淋春雨,春水湿透了他的校服。
李一简远远瞧见一凡的身影,匆匆赶来,“凡子!”一简一把将伞撑在一凡头上,“怎么淋雨!?”一简拧眉的同时,又非常无奈。
“酣畅淋漓,一会儿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不行!”一简眉清目秀的脸上带着严肃,他一把拉住凡子,“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淋雨很容易生病的。走!跟哥回家。”
一简用纸巾帮一凡擦头发的动作微滞,记忆与现实交叠,半晌后苦笑着摇头,“凡子,你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淋个雨又没有错!”
李一简将自己的外套丢给一凡,“还顶嘴……”一简语气带着兄长式的关爱,“凡子,感冒发烧了难受的可是你自己,到时候又要请假,影响高考。”
“那我去挨着爸妈睡觉!”一凡说起风,就是雨。
一简心头一紧,赶忙拦住一凡,声音颤抖,“凡子,爸妈早已不在了……”一简红着眼眶,将一凡揽入怀中,“哥会一直陪着你的,别这样……”
“我是说我在墓地那里睡觉!”
“胡闹!”一简生怕一凡真这么做,攥紧一凡的手腕,努力平复心情,放缓语气,“别再提这种事……你这样……”
“我如果在爸妈墓地旁睡觉,又没有错!”
“凡子!”一简眼中蒙上一层水雾,“听话……”一简松开一凡的手腕转而抱住了一凡,“爸妈肯定更希望你好好的,乖,咱们回家!”
回到家,凡子用被子把自己牢牢盖住,“爸妈也是被子,把我抱住。”
一简轻手轻脚来到一凡身边,坐在床边,眼中酸涩,将被子边缘掖好,“凡子,爸妈……也会希望你能走出阴霾。”一简声音轻得如同呓语。
一凡躺在床上,回忆着以前,“小时候,爸妈、哥轮流抱着我睡,那是因为我怕黑,怕有妖怪。大一些我抱着哥睡,是因为好玩,可以偷偷说话。再大一些我抱着哥睡,是因为我身体弱,怕冷。现在抱着哥睡,是因为经历生离死别后……”
一简垂眸望着一凡,眼底充满动容和心疼,想到小时候种种,一简背过身去,“凡子,我知道你的内心需要安抚,需要拯救…嗯……睡吧,睡一觉会好很多。”一简无声叹息,又转过身,轻拍着一凡的背。
“哥,如果心碎成了渣子,还是可以拼好的,只是有裂痕而已。”一凡轻轻地说。
一简手落在一凡发顶轻抚,哽咽着开口,“嗯,会好的……”两人眸光中隐有泪光,“有哥在,就算拼不好,哥也会陪着你。”
婉尔眸中星碎,腮边珠滚,她心中的雨化为诗:“
失去双亲泪涟涟
长夜无眠影自怜。
谁举烛光驱暗夜
但愿携手出重渊。”
李一简言语如泉涌,一泻千里,他继续分享着心曲。
李一凡上大学,情人节那一天,有许多情侣相亲相爱。
一简担心一凡内心落寞,激起他的情绪,于是,一简给一凡送玫瑰花。
一简将藏在身后的玫瑰拿了出来,“凡子,今天不是情人节吗?这花……哥买给你的。”
一凡双手接过花,竟然有些害羞,露出牙齿笑了笑,他很久没有笑过了,“哥,这么用心,情人节快乐。”
一凡趁一简不注意,他坐了公交车,手捧玫瑰花,来到爸妈坟墓前,把玫瑰花轻轻送给爸妈,喃喃说道,“爸妈,我一定会逐渐振作起来,不让哥再操心。”
一简看不见一凡人,他去小区调监控,“凡子……”一简看着监控中一凡去公墓方向的画面,“乱跑什么……”
春寒料峭,春风吹梦醒。
一简回家给一凡煮了他们爱的虾仁月亮饺子。
一凡回到家,看见哥的眼光,咬了咬下嘴唇。
一简盯着一凡良久,薄唇微启又合上,转身端了碗饺子给一凡。窗外不知何时起风,树叶沙沙作响,一简沉着声音,“凡子,这是你爱的,先吃饺子。”
一凡准备吃虾仁月亮饺子,说道,“哥和我的数量要一样,这样很公平公正。”
“我等下吃!”一简抬手用筷子将一凡碗中较大的饺子夹成两半,那时的一简已经完全学会怎么照顾一凡了。
风呼啸着吹过,仿佛要将一切都卷入其中,无人察觉。
凡子感受着哥哥的爱,泪水滑落,掉进了月亮饺子里,他赶紧稳定情绪,继续吃着,“哥煮的饺子就是好吃。”
一简神色一怔,很快背过身去,露出一道仙风神秘感。窗外树枝摇晃,似在呜咽,那时的他知道不久后就是清明节,“凡子……慢点吃,别噎着了……吃完如果困的话,再睡会……”
复兴大学操场如年轮,每一步都在原地画圈,却仿佛能走出时间,一圈一圈,把未完的话寄给秋风。
秦婉尔倾听完他们的故事,内心感动也感慨万千。
婉尔感受着李一简和李一凡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平复着内在心绪,竖起大拇指,“李一简,你是一位好哥哥!你做得很好!”
“谢谢你听我倾诉这么多,说完,我心里舒服多了。”
婉尔眼眸里含着深深的理解。
李一简似乎将人间悲伤悄悄折进袖口,一抬手,便是担起山海的重量,眼神诚挚,“中华才女,以前,我心悦于你,那时的我没有资格让你等我,如今,我还有机会吗?我从出生到现在,只对你一位女子动过心。”
婉尔回想起曾经在大唐不夜城与李白对诗活动中,李一简写给她的“心悦于她”的纸条,她挤出一个抱歉的微笑,眼皮微微下垂,“李一简,我要和王轩辕结婚了,欢迎你来参加。”
“我要回长安,就不来参加了,他乡遇故知也是好事情。”李一简苦苦地笑了笑。
这时,rainbow走了过来,他说着结结巴巴的中文:“婉尔,他就是、王、轩辕?我看你们在操场上、走了、12圈,无趣,不浪漫。”
婉尔有些不想理rainbow,出于礼貌,还是回应了他,“rainbow,他不是王轩辕,他是老乡,长安的李一简,”
rainbow不甘心,“You talked to him for so long, why won't you talk to me anymore?”
李一简打量了一下蓝眼睛的外国留学生,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被什么硌了一下,不太自在,“秦婉尔,那你忙,我先走了。”
秦婉尔把李一简送到学校门口,相互说了句珍重。
中华大学校园里,秦荷夕在做科学实验,叶立衡在办公室备课,冯小逢在参加学生会活动。
吴佳倩来到叶立衡办公室,眼眶微红,泛着隐约的泪光:“叶教授,荷夕姐有什么好的!她天天忙学业忙实验,你为什么看都不看我一眼?”
叶立衡听到声音,皱了皱眉,头也不抬,“吴佳倩同学,我早就和你说得很清楚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和感情。”
吴佳倩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可是你还没有结婚,我还有机会!只要我能在你身边,我就知足,我天天都想看见你!”
叶立衡面色紧绷,扶了扶圆眼镜,“吴佳倩同学,我再说一遍,我只是你的高数老师,不会和你有任何其它关系,你最好马上离开。”
吴佳倩心底泛开一片苦涩:“难道你没有对我动过心吗?或者动情!?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
叶立衡儒雅端坐,“我很感谢你的喜欢,但是我心里只有秦荷夕一个人,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懂了吗?”
吴佳倩的不甘像藤蔓疯长,“情场如战场!我也是中华大学的,有着学识修养,我到底哪里输了!?让你那么绝情!?”
“感情的事,与学识无关,我和荷夕两情相悦,她是我此生挚爱,我不会背叛她。”叶立衡迈步向实验室走去,打算去找荷夕,“吴佳倩同学,请你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我。”
叶立衡来到实验室,帮助荷夕记录着实验重要数据,立衡贴心地为荷夕整理头发,顺势搂住荷夕的肩膀,“荷夕,刚才吴佳倩又找我了。”
“还好,没有冯小逢找你的次数多。”荷夕核对着数据。
”荷夕,你会不会觉得我对吴佳倩太凶了?”
“什么凶?你那样也算凶?老五秦子渊的班主任谢老师才凶。”
“也是,就是吴佳倩纠缠我,我怕你误会,其实我也没有凶,就是态度坚决了点。”
”立衡。你的心我都懂。下节课时间快到,我得归位实验用品。”荷夕看了看时间。
“好,”立衡在荷夕额头轻吻一下,“一会儿我也有课,到时候你可以来我班上自习。”
“那我坐第一排或者最后一排。”荷夕高效归位完,”老四秦芷若从小有个梦想,就是发明让人不死的药,我当时认为她的想法天真至极,现在想想可以从医学方向突破,比如基因研究。”
”这样的梦想也不天真,”立衡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荷夕,我觉得你的想法很有意义,也很有挑战性。不过,这个领域的研究非常困难,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
荷夕点头表示同意,一针见血指出,“没耐心和毅力就别碰成功,研究不喜欢三分钟热度的人。”
立衡与荷夕相视一笑,心中信念与万物皆在不言中。
夜晚,立衡在教师公寓书房里看书,荷夕在卫生间洗澡。
有人敲门,是吴老前辈带着他的孙女吴佳倩来了。
吴老前辈鼻梁上架着一副旧旧的老花镜,看什么都像透过时光打量,“叶教授,我带孙女来向您请教一些高数问题,她说您不给她单独讲题。”
叶立衡放下手中的书,起身相迎,礼貌地与吴老前辈寒暄几句,接着给吴佳倩讲题,“当然可以,你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尽管问吧。”
叶立衡心想:若是每次吴佳倩来找自己,不谈感情,只谈学习,就是好的。
叶立衡给吴佳倩认真讲了三道高数题,吴老前辈在一旁连连称赞。
叶立衡谦虚地摆摆手,内敛说道,“您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叶立衡看了眼时间,提醒道,“不过时间也不早了,别耽误孩子休息。”
吴老前辈缓缓说:“不碍事。”
吴佳倩站起身:“谢谢叶老师讲题,我下午放在您办公桌上的花,您没有带回来吗?”
叶立衡礼貌地笑了笑,“哦,花啊,我家里秦荷夕在等我,就没带回来,谢谢你的好意。”叶立衡语气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错处。
他们谢过叶立衡,吴老前辈带着吴佳倩走了。
叶立衡关上门,长舒一口气,他轻轻敲了敲卫生间的门,“荷夕,需要我给你拿睡衣吗?”
“立衡,不用,我已经穿好了,马上出来。”里面传来荷夕用吹风机吹头发的声音。
荷夕一出来,立衡就把她搂入怀中,“荷夕,我想与你结婚,我想邀请所有亲朋师友办一场独一无二的婚礼,我想我们领证,我想我把所有的卡都交给你,怎么样?”
荷夕贴在立衡怀中,她理性地快速思考,抬眸看了看立衡,声音清冷含着温情,“立衡,我还不想结婚,我研究生还没有毕业,我还没有完成我的事业和理想,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不想让婚姻成为枷锁,不想收你的卡,也不想做一些形式主义的事情!”
立衡眸光倏地暗了半分,像被遮住的烛火,“荷夕,可是吴老前辈和吴佳倩已经找上门来了,我有为难之处。”
“立衡,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两情相悦,感情深厚,走过了这么多年,我们共赴未来,先立鲲鹏志,再结连理枝。”荷夕感受着立衡怀中的温暖。
“也好,那我们把冯小逢拍的许多照片以及以前的一些照片贴在客厅的那面墙上,怎么样?把照片贴成心形?”叶立衡看了看客厅的那面墙。
“好,我们一起贴!高效完成!”荷夕起身,身后马尾一甩一甩。
墙为素笺,影作丹朱。立衡与荷夕拿出许多照片,先在桌面上摆成心形。
荷夕拿起一张照片轻微踮脚,立衡俯身贴着双面胶,指尖在灯光下轻盈跳跃。
窗边的五串风铃,如五行排布,各执其声。
荷夕与立衡贴着照片,这张是两人在伞下行走,那张是两人在蓝色自行车上,另一张是两人同在教室里最后一排学习……
秋风一起,第一串琉璃铃先醒,音色清凉,似山溪破冰,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每一张照片都十足珍贵,立衡眸光闪动,“荷夕你看,这是我们喝粥时的照片,你正好长发飘飘。”
秋风二起,第二串陶土铃稍显沉郁,应和如老者低语,带着岁月的砂砾感。
荷夕笑得泛起酒窝,“立衡,你看,这张我们在图书馆里看书,神情是一样的专注。”
秋风三起,第三串竹管铃最是清脆,秋风过处轻微作响,像树叶在叩问树心的秘密。
立衡指着这张照片,“荷夕,我们一起做实验的照片,冯小逢那小伙子突然跑进来抓拍的。”
秋风四起,第四串贝壳铃来自远方海域,声音里有潮汐的回响,悠远而湿润。
荷夕高冷脱俗一笑,“你看,立衡,这是我们赏红梅和白梅的照片。”
秋风五起,第五串铜铃,音色如古寺晚钟的余韵,虽清越,却有金属的暖意。
立衡眼眸深邃,“这张照片是我们夕阳中的背影。”
风铃摇曳,响出了四季流转,听出了晨昏更替,立衡与荷夕的爱情说给风听,说给时光听。
照片与照片之间,呼吸微不可闻,含着他们共有的心跳,在时光里珠璧交辉。
衡夕照片心形圆,
风铃五串音如烟。
秋风几起书香卷,
月过缱绻洒心愿。
仙侣情浓凝此景,
铃声细诉意千千。
四季无声凝双眼,
一动一静总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