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城夜幕如墨,从海天交界处缓缓倾泻而下。
秦婉尔眼眸如清泉,王轩辕把婉尔深切地揽入怀中。
轩辕威严地看向对面40岁左右虎背熊腰的男人,“快说!不要只摇头!给你的时间有限!”
熊先生从之江桐庐到魔都复兴大学,又追到鹿城,因为预约不上毕教授,便一直试图接近婉尔。
此刻,他在迷茫中摇头……
熊先生到底是怎么失去他儿子的?
婉尔对轩辕默契一笑,然后轻盈起身,为熊先生泡了一杯普洱茶,“这杯普洱茶有些苦,可是一定没有您的心苦,茶可以慢慢喝,苦也可以慢慢诉说。”
轩辕知道婉尔眼神里的含义,他拿出笔记本电脑坐在婉尔旁边开始审核文件。
熊先生双手颤抖地端起茶杯,他喝了一口,眼里的泪水与茶水融为一体……
他开始慢慢讲述着他是怎么失去他的儿子阳阳的。
伍伊雪走了出来,她在大厅不远处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听着他们的交谈。
她把充满肌肉的腿放在座位上,斜着躺在沙发上。
熊先生原来在蓉城一家保险公司做销售员,那天是星期一,正好是他的休假日。
他想带自己不到两岁的儿子阳阳去山里玩,那里凉爽舒适。
熊先生的妻子劝他不要去,他硬是要去,“每周就休一天或者两天假,一定要出去休闲放松。阳阳爱玩水,我带他去山里打水仗,玩水花。如果有朋友,我就约上几个,三缺一也可以,打打麻将!”
他驾车带儿子来到彭州附近的山里。
那里环境清幽舒适,山里的水潺潺而流,不深,只到他儿子的小腿位置。
熊先生带儿子来到附近的农家乐,自己在水中的桌子上和朋友打麻将,儿子则在水中打水仗,玩得不亦乐乎。
下午2点15分的时候,黑压压的一群鸟往同一个方向不停地飞,它们好像提前预知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旁边的安保人员和农家乐的工作人员不停地对水中打麻将和玩乐的孩子喊,“山洪要来了!快到岸上来!”
有些人听劝,收拾东西到了安全地带,有些人不听劝,仍然自顾自玩乐或继续打麻将。
“不用管!”
熊先生看见儿子玩得开心,就对儿子说,“阳阳!没得事儿哈!山洪一般发生在七、八月份,怎么可能是五月,不怕得,阳阳,继续耍,今天爸带你超!”
他的儿子继续快乐地玩着水枪。
水势越来越大,短时间内,水流也越来越湍急,熊先生的朋友们上岸了。
熊先生认为抱着或者牵着儿子上岸可能摔倒,他选择坐在一个高大的石头上,用他父亲的胸怀紧紧地抱着小小身躯的阳阳。
那时的熊先生还不是虎背熊腰的样子,强壮中透着帅气。
熊先生认为五月的水再大再深,都不会漫过他所坐的那块结实的大石头,这是最基本的地理常识。
“爸爸……”阳阳声音有些颤抖,快要哭了,他有些害怕地躲在爸爸的怀中。
“别怕哈,阳阳乖,阳阳最乖了,这里好玩,水肯定不会漫过这块大石头。”
河水从潺潺的细流逐渐变成奔腾咆哮的猛兽,浪花翻滚着、撞击着,开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熊先生感觉大事不妙,要上岸,肯定来不及了!
阳阳怀着好奇的心看着这样奇异的水流,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有爸爸在哈!不要怕!等会儿水就小了!”熊先生用他结实的胸膛保护着阳阳,这就像伟大的父爱。
“轰隆隆……”
这不是打雷的声音,而是一种沉闷的地动山摇的声响……
大石头也跟着晃动起来,水也越来越深,已经到了熊先生腰部的位置,他用全力把儿子举了起来!
14时28分04秒,大地打了一个趔趄。
晃动愈来愈剧烈,大石头成了小船在摇晃,先倾向右边,又倾向左边,熊先生快要定不住自己的重心!
他感到地下就好像有无数条鲨鱼在游动……
熊先生猛然一想:难道是地震了?
他再也坚持不住……
随着最猛烈的晃动,他和阳阳被卷入了水中。
短时间内,晃动变成了撕裂,仿佛有一只巨手从地心深处探出,攥住整片龙门山脉,像撕一张纸那样,将大地生生撕开一道三百公里的伤口。
在被撕裂的水中,他仍然紧紧地抱着阳阳……
熊先生尽力地憋住气,那种死神般的水流把他和儿子往下卷,他仍然用最后的意识抱住儿子。
后来,他没有了意识,只是被大地震着,被水流冲着……
灰尘升腾成灰色的蘑菇云,遮住了岷江上游的蓝天。
等熊先生醒来时,他发现他躺在医院里,他的妻子面如死灰。
熊先生被救援队救活了,可是他的儿子再也无法救活,已经去世……
那一刻,他感觉他的世界完全崩塌了,他无法接受这样残忍的事实……
他的一个朋友告诉他:映秀漩口中学的宿舍楼像一摞被推倒的积木,五层变两层,两层变一片。
另一个朋友告诉他:北川王家岩和景家岩两座山体,像两扇巨大的磨盘,缓缓合拢,老县城的三分之二,被永远埋在了二十米厚的土石之下。
熊先生认为是他害死了阳阳,是他自以为是,是他的贪玩,他不该离开蓉城,是他迷恋打麻将,从而彻底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亲骨肉……
蓉城属于平原,不在龙门山脉地震带上,因此震感较弱,房屋受损较少。
如果熊先生当时听取他妻子的话,就在蓉城家里待着,不去彭州,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就不会失去孩子,阳阳到2017年也该上小学六年级了。
“熊先生,那次地震有很多人丧失生命……如果你只是把它看成意外,会渐渐走出来的!”婉尔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着平静一些。
“不,不是意外…如果孩子生活在地震强烈或是受灾严重的区域,我不会这么自责,也不会这么多年走不出来……”
“如果是车祸、生了无法医治的病,这些……我一定会渐渐看淡……可是,当有人提醒山洪快来时,我却没有抱着孩子上岸,还心存侥幸,还那样的自以为是,还想多打几盘麻将……”
“这么多年了……我已经不是我……我该怎么走出这样的痛苦……”
伊雪听熊先生这么诉说,内心很是震惊,她觉得自己带婉尔去山洞探险竟然成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轩辕把婉尔紧紧搂入怀中,当初他发誓要护婉尔一世周全,他自信能做到,就算这个世界天塌了,他也要把婉尔护在怀中!
婉尔平息了一下内心的地震,她没有经历过地动山摇,可是她的同理心使她感受着大难后失去亲人的那种难以名状的悲壮与凄凉……
轩辕为婉尔擦着她水汪汪的眼眸。
泪水含在婉尔眼眸中只映出一句诗:戊子碎川地维绝,山裂水流万壑别。
他们都知道512地震十天后,第一列火车缓缓驶入汶川。
一个月后,第一所板房学校在废墟旁升起国旗。
一年后,北川新县城选址安昌河畔,老县城被原貌封存,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地震遗址博物馆。
三年后,映秀的新街上,当年被救出的孩子们长高了。
孩子们在每年的512,去漩口中学的钟楼前献花,那座永远停在14时28分的钟楼。
轩辕在婉尔手心沉稳写着八个字,“逝者安息,生者坚强。”
他一直在用实际行动帮助婉尔实现她“救人于绝境”的理想。
轩辕恢复了正襟危坐,在婉尔旁边继续审核文件。
婉尔感受到了轩辕给予她的力量,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心绪,恢复到了专业心理专家的姿态。
她深知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一定不能在来访者面前有过多的情绪流露,这也是职业禁忌。
在和毕教授一同帮助人的这几年里,婉尔很少在受访者面前流泪,这次,她是如此情难自抑。
窗外不远处的鹿城海浪在黑暗中低吟,一次次拍打着礁石,碎成万千银白的泡沫,又迅速隐没于无边的幽蓝。
伊雪放下手中的咖啡,褪去了平时运动健将的自信模样,她觉得跳降落伞、攀岩、玩帆船存在很多危险因素!
她人生中第一次步伐很轻,默默地回了房。
婉尔缓缓抬起眼眸,声音尽量如温水般柔和,“熊先生,您跟踪了我这么久,是为了想解开多年来的痛苦,这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九年,我知道,每一天对您来说都很长…”
熊先生低着头,看不见灯影在普洱茶水面摇曳。
婉尔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青丝如瀑,透着一种沉静的接纳。
熊先生双手紧紧攥着裤缝,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秦老师,讲了这么多也没用……阳阳没了,说什么都没用。“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磨损的运动鞋,感觉这么多年,每一秒都在活着,每一秒也在死去……
谁都不想经历天灾人祸……
“那天……那天我打麻将手气特别好,连胡了三把,就算有人提醒有山洪,我看阳阳玩水枪玩得特别开心,就和朋友说再玩一圈……太后悔了……“熊先生的肩膀开始颤抖。
婉尔内心带着一种凄清:世上从无后悔药,光阴逝水去难还。
“就那一圈,山洪就来了,我在大石头上抱着他……地震就来了……水太急了,最终……我抓不住,我抓不住他……“熊猛地捂住脸,这些过程他已经很久没有向人倾诉。
“为什么被救活的人是我,他还那么小……不到两岁……他最后叫没叫爸爸?我不知道,水里的声音太大了,我听不见……”
轩辕给了婉尔一个凌厉的眼神,这眼神中的含义是:让你远离伍伊雪,你不听!
他想:“这次婉尔陪伊雪山洞探险太危险了,婉尔是我的命根子,我不能没有她!”
婉尔看了看轩辕,又注视着对面的熊先生,直到他的抽泣稍稍平复,才轻声开口:“您经常回忆那一天,对吗?每一个‘如果’——如果我没打麻将,如果我当时就上岸回去,如果人就在蓉城……”
她递过一张纸巾,动作轻缓。
婉尔把在毕教授那里积累的经验用起来,对熊先生说:“熊先生,但我想请您告诉我一件事,这九年里,除了自责,您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恨过那场地震?恨过那个救您上来的人?”
熊先生抬起恍惚的眼睛,像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恨?我……我只恨我自己。我怎么有资格恨别人?是我害死阳阳的。”
婉尔轻轻摇头,目光如水般包容却也清明:“您可能把'恨'的权利都剥夺了,只留给自己'恨自己'这一种选择,可是熊先生,恨地震,恨命运,甚至恨那些和您打麻将的朋友,这些情绪太危险了,因为它们指向的是'您无法控制的东西'。”
轩辕听到婉尔说到“恨”这个字,他想起之前绑婉尔、也拽过婉尔,这些会不会让婉尔产生“恨”,不会的!自己和婉尔是深爱!
婉尔察觉到身旁的轩辕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滋生,她接着对熊先生说:“熊先生,您恨自己,至少让您觉得……这件事是'可控'的,如果错全在您身上,那意味着您只要足够惩罚自己,就能避免再犯。是这样吗?”
熊先生被这个问题怔住了,嘴唇有些颤抖:“我……我不知道……”
婉尔放低声音,却更清晰:“熊先生,您儿子叫您什么?”
熊先生眼眶瞬间涌出更多泪水,声音破碎:
“大太阳,他说他是阳阳,爸爸就是大太阳。”
婉尔轻轻吸一口气,微微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似有星辰流转:“一个觉得爸爸是大太阳的孩子,会希望这九年里,爸爸变成什么样子?”
婉尔轻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一片苍茫的夜色,背对着他,给熊先生留出一个可以脆弱的空间。
轩辕起身,大步上前,给婉尔披上了披肩,“婉尔!夜间海风凉,来!披上!”
“轩辕你先回房~我一个人和熊先生谈就行。”婉尔的目光里透着光。
“不行!我必须陪在你的身边!”轩辕语气不容置疑。
“轩辕,放心~你看,这大厅里都是监控摄像头,以前我一人和季森裕与何深亮交流,都没有问题。”婉尔指了指轩辕的笔记本电脑。
“好!婉尔!我听你的!有事随时打电话!”轩辕在婉尔额头上留下轻轻的一吻。
婉尔重新坐到了熊先生的对面,目光真诚地直视他,“熊先生,我不是要您原谅自己。'原谅'太轻了,配不上这九年,但我想问您,如果阳阳能看见您现在这个样子,他是会心疼,还是会觉得……爸爸终于得到应有的惩罚了?”
熊先生悲凉地想,阳阳怎么能见到自己这幅样子。
“您保护不了他免于地震,这很遗憾,但您还在用余生'保护'他免于一个快乐的父亲,像大太阳一样的父亲,您确定这是他想看到的吗?”
熊先生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从指缝间传出压抑了九年的呜咽:
“我……我想他……我每天……每天都在想他……”
远处灯塔的光柱孤独地扫过海面,像一根颤抖的手指,试图触碰那不可名状的想念,像某种无声的泪。
婉尔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婉,却多了一丝坚定:
“熊先生,想他,和好好活着,不矛盾。事实上,这可能是您能为他做的最困难的事,在没有他的世界里,继续寻找意义。”
婉尔为熊先生的普洱茶里添了一些热水,尊重而克制。
“熊先生,不急着要答案,但请您记住,愧疚让您记得您爱他,但不该定义您是谁。”
天与海在夜色中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海与天,仿佛也在叹息。
熊先生的呜咽渐渐平息,但他仍低着头,像一尊被雨水冲刷了九年的石像,沉默而破碎。
婉尔没有立刻和熊先生交流,她只是拿出一本书《活下去的理由》静静地看起来。
她包里的另外两本书是《活出生命的意义》、《跳出头脑、融入生活》。
“熊先生,我想给您讲一个故事。不是那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故事,那种话对您来说太残忍了。这是一个关于'废墟里长出东西'的故事。”
婉尔放下书,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专注。
熊先生抬起头,眼神虚无,也带着疲惫:“……什么故事?”
婉尔目光凝眸窗外的黑,仿佛穿透了时间:“两年前,毕教授有一个来访者,是一位母亲,当时我在场协助毕老师。母亲的女儿在一场火灾中去世了,八岁。原因是她那天加班,让女儿独自在家热牛奶,煤气泄漏。”
婉尔一边回忆,一边字字清晰地说着,“她来找毕教授的时候,已经三年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她说,她每天晚上都会'看见'女儿在火里喊妈妈。她尝试过三次……结束自己。最后一次,她被救回来后,她丈夫离开了她。他说,他受不了每天和一个'幽灵'生活在一起。”
婉尔抬眸,转回目光,看向熊先生。
“您猜,她后来怎么样了?”
熊先生皱眉,或许和他一样痛苦的人也有很多,他迟疑地问:“……她走出来了?”
婉尔轻轻摇头:“不,她学会了'带着',她告诉毕教授,她永远不会'走出来',因为走出来意味着女儿真的只是一件'过去的事'了,但她找到了一种方式,她开始去消防站做志愿者,给社区讲安全知识。她说,每多教一个孩子怎么在火灾中逃生,她就觉得……女儿的那场火,好像有了点别的意义。”
她的眼眸在大厅的灯光中闪烁。
“毕教授说她不是为了'赎罪'才做的。她一开始也这么想,但后来她发现,她是在'延续'。延续她作为母亲的本能——保护孩子。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换了一群孩子。”
熊先生沉默良久,他弓着背,手指无意识地颤抖了一下,他是第一次听到‘延续’这个词语:
“秦老师是想让我去做公益?去救别人的孩子?”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抗拒,像是被触碰到某个隐秘的伤口。
“我不配。我连自己的孩子都……”
婉尔目光温和而坚定,继续与他倾心交谈: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熊先生,是'阳阳会怎么想'的问题。“
她向前倾了倾身,声音放轻,却更有力量。
“您说阳阳叫您'大太阳'。大太阳是什么?是发光的,是温暖的,是哪怕落山了,第二天还会升起来的。”
她的目光直视他,不闪不避,这是婉尔这么多年练就的面对并感受他人痛苦时,眼眸里不流泪水的本领。
“您这九年,把自己活成了'日食'——挡住了所有的光,以为这是对阳阳的忠诚或者想念,但您有没有想过,一个两岁的孩子,他对父亲的全部认知,就是'爸爸会发光'。您现在这个样子,是您想让他记住的'大太阳'吗?”
熊先生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什么刺中了,他的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秦老师,我……”
婉尔没有给他逃避的空间,但声音依旧如清音自然:
“我知道,'为了儿子好好活'这句话,听起来像道德绑架,好像您连悲伤的权利都没有了,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她站起身,从书里取下一张照片,递给熊先生。
“这是一个六岁的女孩,小名叫花花。”
相框里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背景是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
熊先生心想这女孩就是那个母亲的孩子吗?
他接过相片,心想这又有什么意义:
“……她?她就是那个孩子?”
婉尔目光如星辰,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却藏着某种深沉的东西:
“她不是她的女儿。三年前的暑假,我随母亲林思琴在塞上江南的一所残疾人学校里遇到她,她的父母在曾经的泥石流中去世了,和阳阳……很像。她当时三岁,被邻居从废墟里挖出来,整整三天没有开口说话,以为她成了哑巴,邻居去了塞上江南,就把她送到了那所学校。“
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柔软得像是在抚摸那个孩子的脸。
“我们一开始只是想以微薄之力资助她,但后来我发现,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太多东西——看到了'如果',看到了'本该',看到了所有我作为心理咨询师却救不了的人。陈洞天校长收养了她,不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孩子来填补什么,而是因为……“
她抬起眼,看向熊先生,眸中似有星光闪烁。
“因为她让我明白,光是可以传递的。哪怕是从一个破碎的地方,哪怕是从'本不该发生'的悲剧里。”
他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眼眶再次泛红,但这一次,泪水里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什么:
“那……她……她知道她成了孤儿吗?”
婉尔微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坦诚:
“知道,她五岁那年,突然问大家——'为什么别的小朋友要回家,我是不是没有爸爸妈妈?'”
她轻轻叹了口气,却带着某种释然。
“陈校长给她看了照片,告诉她,以前的爸爸妈妈很爱她,把她保护得很好,所以她才能在泥石流里活下来。她听完,抱着陈校长说——'那我现在有两个爸爸了,我好幸运。'”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恢复平稳。
“熊先生,您知道吗?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阳阳真的能看到您,他会想说什么?”
熊先生泪水决堤,这一次,他没有捂住脸。
他任由泪水流淌,声音既破碎也清晰:
“……他会说……爸爸不要再四处流浪了……”
他哽咽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以前……我以前不高兴的时候,他会用小手拍我的脸,说……爸爸要笑,阳阳呼呼……”
大海似乎安静了很长时间。
夜空的一大团云飘走了不少,露出了一些遥远而微小的星星。
大厅里是熊先生压抑却不再绝望的抽泣。
婉尔看着书静静地等待,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才轻声开口:
“阳阳给了您两年毫无保留的爱。这九年,您用痛苦证明您配得上那份爱,但也许……”
她轻轻放下书,目光温婉而坚定。
“也许阳阳更想看到的,是爸爸用剩下的时间,把那份爱变成别的形状。不是遗忘他,而是带着他,去照亮一些别的角落。”
熊先生抬起头,眼眶红肿,但眼神里出现了一丝……光亮,就像被云遮住的小星星,很微弱,像黎明前最暗的那颗星,但确实存在。
“……我……我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我已经四十二了……我现在什么都不会……也早已不再卖保险。”
婉尔微笑,那笑容里含着鼓励,也有某种“终于等到这句话“的欣慰:
“您会打麻将,对吗?”
熊先生愣住,随即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有羞愧,有困惑,也有一丝几乎被遗忘的、属于“活人“的窘迫。
自从他失去阳阳,熊先生就后悔他当初打麻将,因为打麻将,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熊先生一想起“麻将”两个字,就想把它们统统扔掉,扔在山里的河流!
“秦老师……您说什么?”熊先生带着复杂的情绪问道。
婉尔目光澄澈高远,却不带任何嘲讽:
“熊先生,我认真的,如今很多社区里有很多独居老人,他们孤独,他们需要陪伴,他们也喜欢打麻将,但没有人教他们怎么'健康地'玩,怎么控制时间,怎么不沉迷,怎么在牌桌上建立真正的社交而不是逃避。养老院的老人们也很孤独,我认识的舒院长就经常给他们讲书。”
婉尔的眼眸闪烁着某种光芒。
“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沉迷'的代价,这个代价让您痛苦了九年,但也让您……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去告诉别人,怎么去平衡。怎么去在'想要逃避'的时候,选择面对。”
熊先生怔怔地看着婉尔,他早就听说毕教授的助理秦婉尔也是心理专家,他有一种跟踪对了的感受。
他像是第一次被人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自己的痛苦:
“……您是说……我的……我的错,可以……”
婉尔轻轻点头:
“可以变成路标。不是'看我多惨'的警示牌,而是'我在这里摔过,所以我知道哪里该点灯'的指引。”
婉尔轻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并不漆黑——鹿城的夜空有时候也是一种深邃的蓝。
“熊先生,活着的希望不是'忘记阳阳',不是'原谅自己',甚至不是'找到新的人生目标'。希望是……”
她转过身,裙摆轻轻飘动,她的轮廓温柔而明亮。
“希望是,您终于允许自己想一想,如果阳阳在天上看着,他希望爸爸明天做什么?后天做什么?明年做什么?”
她轻轻走回沙发,重新坐下,声音轻却清晰。
“哪怕答案只是'好好吃一顿饭','睡一个完整的觉','去公园走走'……那也是希望。因为那是'活人'才会想的事。”
熊先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曾经抱着阳阳奔跑、最后却没能抓住他的手。
他缓缓握紧,又松开,像是在感受某种久违的、属于生命的力量:
“……阳阳以前……最喜欢去公园。我放风筝给他看……他追着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他的嘴角,在泪痕斑驳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属于回忆的弧度。
“我……我已经九年……没去过全是大草坪的公园了。”
婉尔静静地看着那个弧度,像是看着一颗种子终于顶开了压在它上面的石头,她看了看时间:“熊先生,这是我的工作名片,我们下次见面之前,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熊先生抬起头,眼神里有忐忑,也有一丝几乎不敢触碰的期待:“……什么事?”
婉尔含蓄微笑,那笑容像是三伏天里第一缕清凉的风:“熊先生,去一次公园,不用待很久,十分钟也行,看看风筝,看看追风筝跑的孩子……然后,如果愿意的话,在心里跟阳阳说几句话。不是道歉,不是说‘爸爸想你了’——这些您每天都在说。”
她的目光温柔而深远,“试着告诉他,‘爸爸今天看到风筝了,想起你以前追风筝的样子,爸爸笑了’。”
熊先生稍微把背挺直了一些,灯光照在他浑浊的目光里,照亮了那些深深刻在眼角的皱纹,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片干涸了九年的、正在重新湿润的土地。
最终,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不再破碎:“……我试试。”
轩辕给婉尔发了一条信息,“婉尔!夜已深,时间已到,我点燃了心形蜡烛!”
婉尔没有马上看信息,她的姿态变得放松,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艰难的跋涉。
这一次,她不是毕教授的助手。
这一次,她遇到的来访者痛苦程度很深。
婉尔站起身,伸出手,不是作为心理咨询师和来访者的礼节,而是作为两个都在“带着“什么继续前行的普通人:“熊先生,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开始。这只是……一个'可能'。而'可能',就是希望的样子。”
熊先生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粗糙、颤抖,但有力。
九年来,第一次,他感到这只手除了攥紧痛苦之外,还可以做别的事:“……秦老师,谢谢您,我……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会……试试。”
婉尔把包里的三本书都送给了熊先生。
熊先生道谢后转身离开,手里捧着书走向门口,脚步依然沉重。
所谓虎背熊腰,不过是灵魂碎片对他的束缚。
在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话:
“阳阳……现在一年四季……都有人追着放风筝。”
熊先生把书放在怀中,走出了大厅,海风依旧。
婉尔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椰树,心中升起一首诗:
四季风筝无时节,
一线牵连万里遥。
风送碎心穿碧落,
云随舒卷孩奔跑。
身如困兽凭谁系,
心似阳阳不可招。
待看高翔天地外,
思念顿豁暮烟消。
她知道,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但有些伤口,终将在风中,随着风筝飞向像阳阳一样的孩童。
轩辕大步向前,把婉尔打横抱起回房,“我的婉尔!你太强大了!一人就帮助了抑郁患者!走!好好休息。”
婉尔的手机家族群收到一条信息,二姐秦荷夕将从瑞士回长安。
时差六小时。
瑞士实验室的凉意透过高窗落在荷夕摊开的银色行李箱上。
她正将叠好的实验记录册放进防水文件袋,动作有条不紊,白大褂的袖口挽在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还沾着点未擦净的试剂痕迹。
“秦荷夕,要走了?”澳大利亚留学生汤姆巴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手里拿着个包装好的盒子,蓝色的丝带系得很整齐,“I bought some Swiss chocolate to take back for your family to try.“(我买了点瑞士的巧克力,带回去给你家人尝尝。)
荷夕抬眸看了汤姆巴佩一眼,目光平静无波:“Thanks, but no need. My luggage is already overweight, so it's not convenient.”(谢谢,不用了,行李超重不方便。)
她继续整理,身后的马尾一甩一甩,她将一支用了半盒的记号笔放进笔袋,这是荷夕在苏黎世的文具店买的,笔帽上还刻着小小的π符号,她准备发给芷若、子渊、立衡。
米国留学生杰森斯坦森一副傻子的样子,他跟着走进来,手里拿着张瑞士地图:“I've marked a few cities that are good for layover stops. If you have plenty of time...”(我标注了几个适合转机时停留的城市,你要是时间充裕……)
荷夕打断他,语气清冷淡然,“I booked a direct flight— three hours from now, flying straight back to Chang'an.”(我订的直航,三个小时后的航班,直接飞回长安。)
加拿大留学生艾米丽萍最后进来,金色卷发泛着妖艳的光泽。
三大傻子又凑齐了。
艾米莉萍今天没像往常那样试图搭话,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荷夕收拾行李,她想帮助她,又怕自己行为显得浮躁,她的白牙齿轻轻咬着下唇。
汤姆巴佩看着荷夕将那支旧记号笔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他意识到,有些东西不需要刻意示好,不属于自己的感情,想怎么追也追不到。
荷夕看了看立衡带给她的风信子,花开无声却扎实。
汤姆巴佩捏了捏手里的巧克力盒子,没拿稳,一下掉在地上。
杰森斯坦森吓了一跳,直接打在汤姆巴佩的背上。
汤姆巴佩说,“You're so aggressive. A lot of people in your city are aggressive too.”(你的攻击性真强,你们城市的很多人攻击性都很强。)
杰森斯坦森满脸不屑,他指了指艾米莉萍,“Can you not talk like her?”(你说话能不能别像她一样)
艾米莉萍打了杰森斯坦森一拳,她看向荷夕,“Are all the research data backed up? You mentioned last time that there was a set of viral mutant strain data that was particularly critical.”(研究数据都备份好了吗?上次你说有组病毒变异株的数据很关键。)
荷夕微微点头:“I saved it to an external hard drive and also sent an encrypted email to my supervisor.”(存进移动硬盘了,还发了加密邮件给导师。)
杰森斯坦森看着她行李箱里几乎全是专业书籍和实验资料,他觉得中华的学神学霸科学家太牛了!
他总觉得荷夕的拒绝是因为专注于研究,内心很不服气,他决定到时候联系中华大学的乐安迪,让他暗地组织同学打扰荷夕当女科学家的道路。
“Need help with your luggage?”(需要帮忙搬行李吗?)汤姆巴佩问,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试探。
“咔嗒”!
荷夕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清脆声响,像是给这段插曲画上了句点。
“No need, the lab assistant will help. Good luck with your experiments.”(不用,实验室的助理会帮忙,祝你们实验顺利。)
她如风般托着行李箱往外走,白大褂的衣摆在身后轻轻晃动。
经过三人身边时,荷夕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始终望着前方,她早已确定的方向,就会勇往直前。
汤姆巴佩、杰森斯坦森和艾米丽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们三个沉默地站着,各怀心事。
实验室里还有仪器运转的声响,似乎是在向荷夕告别。
信念感强的人从来珍惜时光,不在任何感情上内耗。
对于荷夕而言,科学与爱可以达到高度的理性,容不下模糊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