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轮回,花开依旧。
京都的叶立衡在教师公寓里挂起了第八串风铃。
中华大学的操场人来人往,只是再也没有了秦荷夕。
春风一起,第一串琉璃铃先醒,音色没有以前那么清凉,不似山溪破冰,一滴一滴,倒像叶立衡的心海。
江城的春,是珞珈山樱云漫卷时,落英拂过百年学府的青砖黛瓦,与黄鹤楼头的江风一同,将秦荷夕的步伐写进满城飞絮里。
夏风二起,第二串陶土铃更显沉郁,应和如老者低语,岁月的沙砾在叶立衡的心间堆积。
江城的夏,是东湖荷浪翻涌时,蝉鸣穿透珞珈山的浓荫,与长江大桥上蒸腾的江雾一同,将三镇的热忱揉进满城烟火里,秦荷夕目光坚定,依然做着病毒研究。
秋风三起,第三串竹管铃已经不清脆,秋风过处,悲伤作响,像叶立衡在心间问候着秦荷夕。
她所在的江城秋,是珞珈山银杏铺金时,落叶轻吻百年学府的石阶小径,与黄鹤楼头的雁阵一同,将三镇的沉淀藏进满城桂香里。
冬风四起,第四串贝壳铃模糊了远方的海域,声音里有潮汐回响,如叶立衡悠远而湿润的眼眸。
江城的冬,是东湖寒梅凌霜时,暗香浮动珞珈山的薄暮苍烟,与长江大桥上凝重的江雾一同,已经过了一年,秦荷夕懂叶立衡的心。
春风五起,第五串铜铃,音色如古寺晚钟的悲凉,再也没有金属的清越与暖意,叶立衡捧起与秦荷夕一同看的书。
秦荷夕依然高冷地做着科学实验,她知道:中华大学叶立衡的教师公寓里,风铃依然在摇曳,风听着,有些爱情注定坎坷。
夏风六起,第六串风铃,上面映着白梅,叶立衡凝望着,如同望着她的心。
江城的秦荷夕,穿着白色短袖,身后的马尾静如松。
秋风七起,第七串风铃,上面映着红梅,多了风中的萧瑟。
冬风八起,第八串风铃,上面映着荷花,只是京都的荷花早已是枯荷一片……
时隔两年,秦荷夕都没有与叶立衡联系,她遵守了吴老前辈的约定,也在用高洁的心打破世俗。
叶立衡站在讲台上,眼神有时会空洞地看着台下的学生,心里仿佛缺了一块。
整整两年了,秦荷夕再也不会坐在他教室的最后一排一边自习一边等待他……
叶立衡在心中的声音不是儒雅的,而是嘶哑的,“秦荷夕,你在江城……还好吗?我在京都……好想你……”
2019年12月31日。
中华向世界卫生组织报告了在江城出现的一组不明原因肺炎病例。
秦荷夕第一时间加入抗击病毒的队列当中。
她与江城武昌医院院长刘智、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呼吸与重危学科医生彭华,红十字医院普外科副主任医师肖俊,武昌医院副主任护师柳梵站在了同一战线中。
这四位在两年前曾想以高薪邀请秦荷夕去他们的单位工作,但是被秦荷夕理性拒绝。
如今,秦荷夕心中的使命感让她不容思考,踏上这场无形战争的征程!
她如磐石立于潮头,信念为骨!
家国二字,重于千钧,刻于心上最柔软处,却撑起最坚硬的脊梁。
她在长安书香家庭家族群中发了一条信息,“亲人们,我在江城抗疫,勿念。”
母亲林思琴看到消息后,眼眸低垂,她虽然尊重秦荷夕的选择,但内心含着隐隐的担忧。
老四秦芷若和老五秦子渊根本没有发现事态严重。
秦芷若翻了一个白眼,“我是芷若师尊,荷夕姐不仅是学霸学神,还是女汉子!不就是一个抗疫,正好是女科学家的专业,怕什么!”
秦子渊把两只手放在头上,做着牛的动作,14岁的他也不失活泼可爱,“那是,芷若姐姐牛牛牛,荷夕姐也很牛!当然!我可是家里的小男子汉!”
秦芷若灵韵笑着,“子渊弟弟,上初中的你确实长高了不少,也经常帮妈妈提菜,也给我拿月亮包,真是一个十足的小男子汉!”
秦子渊眼眸亮晶晶的模样,”yes!那是必须的!白白现在都能听懂我的一些指令了!”
他伸手摸了摸大大的白白,白白开心地使劲摇着尾巴。
鹏城的林雅清看见秦荷夕的信息,她回复,“荷夕,人各有志,我支持你的选择!”
林雅清的儿子赵无极已经两岁了,他在林雅清的陪伴下身心健康成长,他围着林雅清团团转,“妈妈…楼下…玩。”
林雅清摸摸赵无极的头,“好,无极,妈妈陪你去楼下玩滑滑梯。”
赵无极的小伙伴很多,他们经常在小区花园里玩耍。
林雅清会抽空做创意设计,她虽然早已不是创意设计总监,但是如果用各方面实力说话,她是超过老任的。
赵仲达每天给林雅清热牛奶,“我的雅清夫人,来,喝奶,还是一人一半。”
林雅清清新淡雅一笑,“好,我的仲达先生,最近江城出现疫情,我们还带赵无极去玩吗?”
“我的雅清夫人,目前就江城严重,鹏城还没有受到影响。”赵仲达把林雅清的秀发别到耳后。
上高二的赵光磊在寝室里做着寒假作业,他默默地想:要是幻想的平行世界里的进取之神奈格里在,一定能在第一时间打败这些恶魔病毒。
魔都的秦婉尔给秦荷夕回复了一条信息,“荷夕姐,我懂你内心的家国大义。”
此时的秦婉尔和王轩辕正推着奶奶的电动轮椅散步。
奶奶腿上的白绒和蓝绒依偎在一起,蓝绒看了看玻璃钢里的寄居蟹,想用它的猫猫爪和它对战。
秦婉尔自从从复兴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墨婉书店的清音阁工作,有很多受访者需要她,毕教授也会时常到来。
伍伊雪毕业后去帮她的死哥宋黎川工作。
白风晨回到了她的老家,不过她时不时会和秦婉尔联系。
吕韭芽他们已经结婚,在鹏城安家乐业。
周栀子在魔都本地找了一份工作,她时常和费芃悦相见约会。
杜兰珊继承了她父亲的企业,做了一名女领导,不过她父亲让她联姻,联姻对象是陆北庭。
蔡邵冬帮他父亲还清了债款,他相信只要肯付出,就算家境不好,也可以活得有意义。
樊狸裘喜欢上了当家教的工作,他早已不再想伍伊雪,生活过得很精彩。
京都的叶立衡在新闻中看见了秦荷夕忙碌的背影,还是一身白衣,扎着马尾,只是穿着厚厚的疫情防护服。
叶立衡扶了扶圆眼镜,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喃喃道,“秦荷夕……你是女科学家……你一定会做出一番贡献,也要平安无事…等你回到京都,就算你说分手,我也不会再放手了……”
江城的冬夜浸在湿冷里,病毒研究所的灯光却亮得刺眼。
秦荷夕盯着显微镜下的病毒样本,指尖在记录板上飞快滑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她的防护服的面罩上凝着一层白雾,她抬手抹了抹,目光依旧紧锁在屏幕上跳动的基因序列上。
“秦老师,这是刚送来的样本检测报告。”
辜姐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传来,带着些微的喘息。
她刚从发热门诊取来样本,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防护服里的额头上。
秦荷夕接过文件袋,指尖触到袋面的凉意,轻声道:“辛苦了,辜姐。先去休息会儿吧。”
“不碍事,”
辜姐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疲惫却坚定的光,“你们在这儿跟病毒赛跑,我们多跑几趟算什么。对了,刚看到刘院长他们从楼上下来,说是要去会诊。”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智穿着防护服,步履匆匆,平日里温和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
“秦老师,刚收治了几位重症患者,肺部影像有些特殊,想请你看看检测数据。”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显然已经连轴转了许久。
秦荷夕立刻调出最新的检测结果,指尖点在屏幕上:“这几例的病毒载量明显偏高,而且基因序列有微小变异,我怀疑传染性可能更强。我马上安排进一步测序,你们那边一定要做好防护。”
“明白。”
刘智点了点头,转身又匆匆赶往病房。
走廊里,彭华正拿着病历夹和护士交代着什么,认真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意,眼里却亮得惊人。
他看到秦荷夕,微微点头致意,又埋头继续核对用药剂量。
肖俊和柳梵推着治疗车从病房出来,两人低声交流着患者的情况。
柳梵的鬓角已经染上白霜,动作却依旧麻利,他拍了拍肖俊的肩膀,声音沉稳:“再坚持坚持,等秦老师他们这边有了突破,咱们就更有底气了。”
秦荷夕回到实验室,重新看向显微镜。
窗外的天阴沉沉地一片可怕,远处的医院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
她坚毅的目光中透着疲倦,想起叶立衡送来的荷包蛋,想着长安书香家庭里的所有成员,一想起他们,内心就充满力量。
还有刘智沙哑的嗓音、彭华坚定的眼神,以及许多奋战在抗疫一线的同事。
秦荷夕振作精神,争分夺秒,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更快了些。
病毒还在肆虐,但这间实验室里的灯光,医院走廊里匆忙的脚步,防护服下无数双紧盯病灶的眼睛,正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对抗着黑暗。
秦荷夕知道这场无硝烟的战争很难打,但身边有这么多人并肩作战,那么多人支持她,再冷的冬夜,也会等来春暖花开。
“一定会找到突破口的!”
秦荷夕在心里默念,目光清冷却坚定,如同寒夜里最执着的星光。
经过秦荷夕所在团队的研究,这些病例后来被确认由恶魔冠状病毒(即SARS-CoV-2)引起,这标志着COVID-19疫情的开始。
夜间,秦荷夕挂断了父亲秦傲竹的电话,她并非无情,只是把热忱献给了更辽阔的人间,献给了需要她的地方。
天下兴亡,她不问归途。苍生冷暖,她俯首甘为。个人的悲欢,轻若微尘;山河的完整,重逾性命。
这些病毒就像戴着一顶王冠,高傲地袭击着人类,随时索取人们的性命……
免疫力低下、身处恶魔病毒严重区域的一群人最先死亡……
长安房地产分公司林雅清的前总监黎楚,因常年不吃午餐、辛勤工作,疫情来袭后,他的肺很快出现了白肺症状。
林雅清之后从江总江天红和史湘潋那里得知这个消息,内心很是震惊,白肺……
魔都有一位老作家被病毒感染,秦婉尔带着鲜花和自制牛轧糖去看望她。
她被大家称为尤物。
她在孩子们上小学时,有了更多时间便开始写作,这既是她价值的闪光,更是为了圆自己的文学梦。
秦婉尔声音婉约动听,她带着口罩,握着尤物的手,给予寒冬中的温暖,“尤物,你写作非常用心,其实是在燃烧自己,希望你注意休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这也是对读者和家人负责任的态度,相信你会好起来的。”
尤物嘴唇发紫,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秦婉尔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书《人类群星闪耀时》里面有一句话,她轻轻念着:“一个人生命中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强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使命。”
尤物面如白纸,她缓缓地说着,“嗯,也许在人生旅程前半程懵懵懂懂地按照别人的剧本活,而在中途的某个驿站,恰巧撞见了自己的使命,我们就像跑龙套,拿到了主角剧本,眼里有光,脚下有路,连早起都有了理由,只要想明白了,我想做什么,我能做什么,那余下的每一天都是幸福充实的。”
秦婉尔的眼眸如同星辰大海,其中含着深切的理解。
尤物之前和秦婉尔交谈过,她原来主要围着婚姻转,围着孩子们转,当她整日整夜劳累,丈夫时常不在家的日子里,她可以自愈自渡,自己看书烹饪热爱生活,后来她开始写作。
秦婉尔声音如同天籁,“当好好为自己活一次的时候,就如同撞见了无尽光芒。”
“我现在病倒了,有人指责我,成为作家有错吗?”尤物无力地问道。
“你没有错,人首先应该是自己,再是女儿、妻子、母亲……”婉尔的声音含着一丝哽咽。
尤物眸光里是一种无尽感动。
秦婉尔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想着自己的荷夕姐,她的心中升起一首诗,“
江城疫起骤封关,
白衣逆行赴险滩。
口罩勒痕铭壮志,
研究病毒战一线。
全民闭户同坚壁,
举国驰援共克艰。
待到春回花满日,
山河无恙敬战士。
鹏城,午后。
两岁多的赵无极刚喝完奶,小脑袋歪在婴儿床的枕头上,呼吸渐渐均匀。
林雅清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她轻轻拿起书桌上的手机。
林雅清看见曾经长安房地产分公司的一条信息,是江天红和史湘潋他们的聊天记录,她早上没来得及细看。
她的指尖划过屏幕,那些文字像带着重量,压得她心头一沉……
“黎楚走了,”江天红的消息透着罕见的喑哑,“前几天他的妻子打电话来说的,疫情那阵儿没扛住,并发症来得太快。”
群里的史湘潋回得很快,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怎么会?他身体看着一直硬朗,去年视频时还说在带孙子了。”
冷佑嘉在群里是沉默的,他只发了一个逗号。
“硬朗是撑出来的,以前他就爱撑着。”
江天红本来识人本领强,她叹道,“他在公司那几年,从来不吃午饭,总说‘省下来给他的六个孩子买食物’。我曾劝过几次,他总笑说‘饿惯了,没事’,后来林总监还给他吃了午餐。退休返聘,项目忙起来照样连轴转,凌晨的办公室常能看见他的灯亮着。”
“我记得,”
方组长的字里带着涩意,“有次大项目上线,他连续三天没合眼,最后在会议室晕倒,送医院查出来低血糖。医生让他好好休养,他第二天照样准时打卡。那时候总觉得,他像块不会累的铁。”
“铁也经不住这么耗啊!我以前生病时,就知道滋味难受。”江天红发着语音,声音里已经没有属于她的魅力,“他妻子跟我打电话,哭着说以前夜晚,黎楚还惦记着没改完的方案,说不改完不睡觉。结果呢……”
林雅清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无法再端庄典雅地坐在书桌前。
黎楚黎总监的样子在眼前清晰起来:
他像被焊死在创意设计工位上的非智能机器人,颧骨在蜡黄的面皮下支起两座新架构的模型,眼窝却塌方成两条U型槽。
她想起有次在长安时,团队聚餐,黎黎揣着两个馒头坐在角落,大家起哄让他尝尝新出的菜,他笑着摆手:“你们吃你们吃,我这馒头就着免费汤,香着呢。”
那时只当是老一辈的节俭,谁曾想这背后藏着日复一日的硬扛。
“他总说‘趁还能动,多攒点’,”林雅清忍不住给他们回了条消息,指尖有些发颤,“我们都以为岁月长着呢,能慢慢劝他松下来……”
手机很快震动,是江天红的回复:“是啊,总觉得63岁还不算老,还能看着孙子上大学,谁知道疫情一来,那些被忽略的亏空,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史湘潋紧跟着发来一句:“以前总说‘工作是做不完的’,可真到了这时候才明白,能按时吃饭、好好睡觉,比什么都重要,这样才是真正的怡然自得!”
他给林雅清私下发了一条信息,“老搭档,你在鹏城,也要照顾好自己。”
林雅清回复了一句,“念安。”
窗外的风掀起纱帘一角,带着冬天本该有的寒意。
林雅清望向婴儿床的方向,赵无极睡得正酣,小嘴巴微微张着。
她回想起黎楚手机屏保上的照片,那是一家人的大合照,他站在旁边,笑得比孩子还灿烂。
那些被省掉的午餐,被熬掉的夜晚,都藏着一个普通人对生活最朴素的期盼,只是这期盼,终究没能敌过被透支的身体。
林雅清沉重地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赵仲达绅士地走进来,轻轻把雅清揽入怀中,“人的命运,有时,也是因果。”
林雅清想起曾经江天红问她的那个问题,她当时答的是:“或许他们有其苦衷,因果原因,命运所致。”
如今仲达的表达和她曾经所表达的意思一样。
楼下的榕树叶还是绿色的,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跳着细碎的光。
她想起黎楚曾经总说“等忙完这阵,就带孩子去公园”,如今长安公园里的滑梯还在,只是那个想陪家人去的人,再也等不到了。
“我的仲达先生,如果大家都好好的,该多好啊。”
她靠在仲达怀中轻声说着,也像在对黎川说,也像在对认识的每个人说。
林雅清含着沉重的心思索:生活这场仗,从来不是靠硬扛就能打赢的,那些藏在一粥一饭里的温柔才是支撑。
那些留给自己的喘息,或许才是最坚实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