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清晨清凉。
榕树像一位沉默的守夜人,在微凉的季风里垂落万千气根。
榕树的叶子在钢筋森林的缝隙间织就一片倔强的、流动的绿。
林雅清正在给赵无极穿衣,她耐心温和地与赵无极目光交流,“无极,来,左手、右手穿山洞。”
赵无极奶声奶气地重复着妈妈的话语,“左手、右手穿山洞。”
赵仲达轻轻摸了摸赵无极的头,声音充满磁性,“儿子,穿衣服是不是很简单?”
“简简单单!”赵无极挥舞着双手双脚。
客厅里,砂锅里的白粥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碟小菜。
刘晓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林雅清把赵无极抱进婴儿椅里。
“叮当,叮当……”
无极的小手抓着勺子敲得碗沿叮当响,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嘴里反复念叨:“妈妈,滑梯……出去玩……”
林雅清伸手按住赵无极的小手,轻声说着:“无极,等外面安全了,妈妈就带你去。”
她抬眼时,正撞见赵伟军放下筷子,眉头拧成个疙瘩,桌上的早点几乎没动。
“爸,您怎么不吃,是肠胃不舒服吗?”赵仲达尊敬地递过一杯热豆浆。
赵伟军接过赵仲达递来的热豆浆,摇了摇头。
他虽然头发已经白了,但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我刚才看新闻,社区在招抗疫志愿者,要去卡口值守,还要给隔离户送物资。我报了名,今天就去报到。”
这话一出,餐桌上霎时静了。
刘晓珍手里的勺子顿在半空,眼圈先红了:“伟军,你都多大岁数了?外面病毒那么厉害,万一……”
“哪有那么多万一。”赵伟军给刘晓珍夹了一些菜,腰板挺得笔直,“我当年守边疆,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能趴一宿,这点事算什么?社区说缺人手,年轻人要在线上班,我这把老骨头闲着也是闲着。”
赵光磊端着碗,低头喝着粥,耳朵却竖了起来。
他瞥了眼赵伟军,曾经被他认为是老古董的爷爷的鬓角白发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赵光磊想起自己上小学时,听他讲过军营里的故事,那时候他嫌烦。
刘晓珍看着赵伟军,以前的赵伟军,腰杆比旗杆还直,现在到底还是上了年纪。
林雅清放下手里的勺子,语言和善地说道:“爸,您想去,我们都支持。但防护一定要做好,口罩、手套、消毒水,一样都不能少。我等会儿去药店再买些,给您备着。”
赵仲达点头附和:“爸,我上午去社区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值守的时间别太长,累了就跟他们说,千万别硬撑。”
赵伟军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个得到糖的孩子:“放心,我心里有数。当年在边境巡逻,什么苦没吃过?这点活儿,累不着我。”
他看向婴儿椅里的赵无极,伸手逗了逗,“等爷爷把病毒打跑了,就带你去滑滑梯,好不好?”
“好哇……呵呵呵。”
赵无极似懂非懂,呵呵地笑起来,小手拍着桌子。
刘晓珍看着赵伟军眼里的光,叹了口气,转身去屋里翻找厚外套:“伟军,那就穿这件,防风。我再给你缝个布袋子,装消毒水方便。”
鹏城的阳光已经漫进来,把餐桌照得暖洋洋的。
白粥的清香含着清新淡雅的猕猴桃香,成了这个清晨特有的气息。
赵光磊放下碗,小声说:“下午我没事,去社区帮你搭把手。”
他想把自己抽屉里所有的粉绿色猫咪和蓝色猫咪挂件送给需要的人。
赵伟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曾经和自己心隔十万八千里的赵光磊,如今会这么说,他明显感受到赵光磊的变化。
赵光磊心想:“幻想的平行世界里,进取之神奈格里给了他力量,雅清姐也一直在关怀她。”
他抬眸看了看林雅清,腼腆地笑了笑。
赵伟军爽朗地笑着:“好啊,咱爷孙俩一起上!”
林雅清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她知道婉尔妹妹的轩辕奶奶因为感染病毒而去世,最近在忙着办丧事。
楼下滑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她知道,总有人在为让它重新热闹起来而努力。
可能是曾经守护边疆的老军人,可能是看似冷漠的少年,也可能是每个愿意伸出手的普通人。
赵无极抓起一块小饼干,递向赵伟军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喊着:“爷爷……吃……”
赵伟军接过饼干,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意漫开来,像极了当年守在边疆哨所里,咬下第一口过年的糖。
他知道,这一次要守护的,不是界碑,是像他父亲赵大义曾说的那样,是家国情怀,是身后的万家灯火。
秦婉尔认为林雅清把鹏城家里的关系和事情处理得很好,她给江城的秦荷夕发了一条信息:“
三更灯火五更鸡,
独坐寒窗影自移。
人比黄花消瘦尽,
心如明月照清池。
千般实验求真理,
一寸光阴未敢迟。
待到功成回首日,
春风化雨润新枝。”
秦荷夕收到后,没有回复,她只是浅浅一笑。
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在凌晨三点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恶魔病毒在暗处缓慢呼吸。
秦荷夕抬起头,颈椎发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她的马尾轻微摆动。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后颈,那里总是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绿色和粉色的发圈,交叉着束住一把头发。
绿色那根是雅清姐送给她的,粉色那根是婉尔妹妹送给她的。
当时是因为她和父亲秦傲竹大吵了一架,母亲林思琴带秦芷若和秦子渊来京都时顺便到中华大学调和。
此刻,这两根发圈在惨白的灯光下竟显得鲜艳得好看。
它们勒住她的头发,勒出一个高高的、有秩序的马尾,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秦荷夕不想看清自己的脸。
穿着防护服后的眼神依然坚定,她也不用看时间,只需要高度的理性与专注。
秦荷夕的那双眼睛见过电子显微镜下病毒的蛋白结构,见过阿尔卑斯山cores里的远古气泡,见过无数个这样的凌晨。
这样的凌晨多数是在中华大学,那里有叶立衡的陪伴,还有温暖的红糖荷包蛋。
秦荷夕做过的科学实验已经数不清,她能聚焦多数病毒,却依然能辨认出培养皿里0.1毫米的差异。
叶立衡爱着秦荷夕清冷的目光,此刻他站在教师公寓里默默注视着贴了有心形照片的墙面。
秦荷夕时常核对数据,不是那种盲目的、亢奋的坚定,是历经磨损后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坚定。
也许,像一把用旧的解剖刀,刃口或许不再锋利,但握柄处被汗水浸出的光泽,比任何新刀都更值得信赖。
秦荷夕早已放下了瑞士军刀。
她的视线往下移,找准研究的目标。
秦荷夕白皙的脸庞只剩下无尽的疲倦,中间陷下去一道阴影。
她的白大褂领口空荡荡地挂在那里,因为已用不上。
白天路过的辜姐看见暂时脱掉防护服的秦荷夕,眼神中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关切的确认,惊讶于秦老师瘦了许多。
曾经在中华大学,叶立衡伸手揉了揉秦荷夕的发丝,“荷夕,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秦荷夕笑窝浅浅,“人比黄花瘦。“
当时冯小逢一下跳了起来,“哎呀,那可不行,我们还等着你成为伟大科学家呢,可不是瘦成黄花了!”
秦荷夕眼眸坚定,“既可以是科学家,也可以人比黄花瘦,这不矛盾。”
如今的秦荷夕早已成为了受人尊敬的女科学家。
辜姐小时候背过“人比黄花瘦”,那时不懂,只觉得黄花就是菊花,菊花就是秋天,秋天就是萧瑟,现在她看见秦荷夕的模样懂了。
黄花是经了霜的,是被秋风抽干了水分还在枝头硬撑的,是颜色还在、筋骨还在,但轻轻一碰就要碎了的,人比黄花瘦,应不论春夏秋冬。
秦荷夕的手腕从袖口滑出来,细得能看见青色血管的走势。
这双手曾经能单手举起五升的培养液,现在拧矿泉水瓶盖都要借一把力。
两个发圈在她的头发上勒得太紧,头皮有些发麻。
她松了松,又勒紧,高马尾是她的标志,从刚上中华大学、研究生到现在,从来没变过,叶立衡偶尔见她长发飘飘的模样,如天女下凡。
绿色发圈和粉色发圈交错着,像某种密码,某种只有她自己懂的坚持,绿色是清新淡雅的颜色,如长安书香家庭长姐的宁静致远,象征着沉稳与希望;粉色是诗意浪漫的颜色,如长安书香家庭老三的星辰大海,代表着温婉与强大。
“秦老师,数据出来了。”
辜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转身,马尾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弧线是轻的,是快的,是几乎带着声响的,像唐刀,像剑,像某种古老的、不肯弯曲的东西。
“辜姐,来了。”
她清冷的声音比想象中多了嘶哑。
昨晚秦荷夕只睡了两个小时,或者三个小时?
她记得梦里的她一直在跑,在追风,在追一个最大的梦,在追研究上的高度理性,追到最后发现那个人是自己,是二十岁的自己,穿着实验白大褂在走廊里脚下生风,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论文,脸上是那种她现在已经觉得陌生的、燃烧般的急切。
现在的秦荷夕不会跑得如风,她走得很稳,江城病毒实验室白大褂的下摆几乎不动,像水面上的船。
只有那个马尾在脑后轻轻跳跃,绿色和粉色交替闪烁,像信号灯,像灯塔,像深海里某种发光生物最后的动力。
实验室里弥漫着培养基的气味,甜腻中带着腥。
她深吸一口气,那是她的空气,她的水域,她的陆地,她的使命,她的世界!
辜姐递过来的数据表上,曲线在某个节点突然上扬,像一座突兀的山峰。
曾经,秦荷夕以为科学是一座可以攀登的山,就像她可以独自攀登阿尔卑斯山一样,山顶有真理在等着。
此刻,有人不断感染病毒而去世,她知道,山没有顶,或者,每一座山顶都是另一座山的山脚。但还是要爬,因为爬山本身就是意义,付出的这一过程就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辜姐,我再做一个对照实验。”她果断地说。
辜姐犹豫了一下:“秦老师,您要不要先休息……”
“不!时间就是生命。”
秦荷夕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尾音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她清了清嗓子,把那点颤抖咽回去。不能示弱,不能退缩,不是骄傲,是责任。
辜姐看着秦荷夕,不只是看一位女科学家,更是看一种可能性:一个人可以孤身一人在他乡站在抗疫一线,可以凌晨三点仍然目光坚定,可以用绿色和粉色的发圈扎着马尾,可以瘦得像黄花但腰杆仍然不肯弯折。
秦荷夕坐在高脚凳上,调整显微镜的焦距。
恶魔病毒如此嚣张,如此害人性命,如此不讲道理!
辜姐想起自己的细胞,那些正在她体内无声代谢、无声衰老的细胞。
细胞不知道秦荷夕的疲惫,不知道她的孤独,不知道她愿意奉献自身价值的力量,更不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秦婉尔20岁时曾经和秦荷夕细细诉说,“人比黄花瘦,黄花是李清照写的,她后来再嫁,后来离婚,后来在战乱中漂泊,后来死去。但在写这句词的时候,她只是一个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只是一个在重阳节看着菊花、觉得自己比花还瘦的女性。”
她有过相互深爱的叶立衡,她与叶立衡是曾经中华大学的神仙眷侣。
如果秦荷夕不来江城,她的人生会不会不同?时间不是实验,不能重做,不能设对照组。
这是她的 meditation,她的 prayer,她的存在方式。
当数字在脑海中排列组合,当假设被验证或被推翻,当那个“顿悟”的瞬间降临,这一刻她是完整的,是饱满的,是瘦的皮囊里住着一个膨胀的灵魂。
凌晨五点,对照实验开始运行。
秦荷夕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眩晕。或者是低血糖,或者只是单纯的疲惫。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橘子糖,这种滋味,和她曾经在中华大学做科学实验时叶立衡喂给她的糖果一模一样。
糖分在舌尖化开的瞬间,秦荷夕心想:叶立衡,世事无常,我没想到在这三年内会爆发疫情。
她的马尾似乎有些松了。
秦荷夕抬手去紧,发现手臂抬到那个角度时会微微颤抖。
她此时只有四十四公斤,平时她应该多吃一点,应该按时睡觉,应该吃得更营养一些。应该的事情很多,但“应该”是留给有选择的人的。
而此刻的秦荷夕没有选择,至少在她自己看来没有,实验在进行中,打败恶魔病毒的希望还在等待中,那个曾经十九岁的她还在一片理想中奔跑。
窗外开始泛白。
六点十七分,太阳升起。
江城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有人倒下,有人站起。
交接的手从未空过,一线的战士们递的是病历,是器械,是体温枪,也是体温本身。
秦荷夕走到窗前,看见自己的倒影叠加在晨光上,苍白的脸,突出的颧骨,那件太过于沉重的防护服。
只有那个马尾是鲜活的,绿色和粉色在晨曦中几乎透明,像两根细弱的藤蔓,攀附在她日渐稀疏的生命力上。
走廊突然炸开一声哭喊。
一位老人在刚才撤掉了呼吸机,三个护士按住家属,不是阻拦,是支撑。
有母亲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却仍在嘶吼:“让我进去!让我再看一眼!”
没人松手,也没人移开目光。他们把她架到窗前,那里能看见老人最后一程。这是他们能给的,最后的仁慈。
秦荷夕转身,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悲凉的弧线。
人比黄花瘦。
黄花会开在寒冷的冬季吗?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
文档是空白的,标题栏闪烁着光标。窗外的阳光已经越过她的肩膀,在键盘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婉尔妹妹,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她在电脑上给婉尔妹妹写信,“我可能已经不能再扎马尾了,但请你记得,那个绿色和粉色的发圈,那个高高的、如风的弧度,那个瘦得像黄花但仍然不肯弯折的身影,那是我,那是全部的我,那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证明,婉尔,我知道你懂得,如果我走了,请把我写的一些信亲自交给中华大学的叶立衡,那些信,会在辜姐手中,你去找她。“
她停下来,摸了摸后颈。
那里依然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但弓的意义,不就是要射出那一箭吗?即使知道箭会坠落,即使知道目标遥不可及,即使知道拉弓的人正在一天天消瘦。
她点击保存,文件名是2020.1.19的日期。然后她站起身,重新紧了紧橡皮筋,推开实验室的门。
绿色和粉色在晨光中闪烁。
秦荷夕的马尾高高扬起,像旗帜,像信号,像某种古老的、不肯弯曲的誓言。
她走进去,实验在等她,难点攻克在等她。
而黄花还在那年的秋季,瘦着,黄着,开着。
开着的花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只知道此刻,此刻的呼吸与呼吸相连,便是一座摧不垮的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