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沙海峡,海是深灰色的。
夜色呈现出暴风雨前那种压抑的铅灰,介于漆黑与蓝之间的灰,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把天与水的边界彻底抹除。
“汪、汪!汪!”
白白带着警惕叫了三声,它低垂着尾巴,提前察觉到了什么。
下一秒,林思琴、秦芷若、秦子渊所在安全艇的下方被什么坚硬的物质猛烈撞击了一下!
“啊!真是要气死!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撞我们!?”秦芷若大叫一声。
第二秒,秦子渊、秦芷若和林思琴落入了福尔摩沙海峡。
第三秒,三人手紧紧牵着手,围成一个不稳定的三角形,白白游在秦子渊的身后。
“妈!芷若姐姐!抓紧我!”秦子渊大声说着,话音透着青春期少年特有的沙哑。
他的右手攥着秦芷若的手腕,左手死死扣着林思琴的手指。
三个人的体温通过掌心传递,在冰冷的海水中形成一道脆弱的、人工的暖流。
“妈!你不会游泳,我们带着你游上不远处的救生艇!”秦芷若克服着海水的冰冷,目光里透着自信。
海中的林思琴目光仍然清明,眼角的细纹时而被淹没,她确实不会游泳。
林思琴这辈子只下过一次水,是年轻时她在湖边吹笛子,脚滑踩空,被秦傲竹捞上来后发了三天高烧。
她怕水,但此刻她的声音在颤抖中又透着平静:
“芷若,你别管我,带着子渊游,你游泳厉害,子渊也有力气。”
“妈,说什么呢!”子渊在海中一起一伏,耳朵和鼻子被“灌了不少水。”
“妈,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一起!不是落入海峡中,怕什么!”秦芷若说话语气虽然和平时一样强烈,但也小声了许多。
她的长辫子在海中飘摇,又缠住了她的脖子,她用力把小辫子甩到脑后,露出那双在灰暗中依然灵韵的眼睛。
“我们三个一起。浪往哪边打,我们就往哪边让。不要对抗,要顺着它来。子渊,你学过的,流体力学,对吧?”
秦子渊在右侧,牙齿打颤,但脑子还在积极地转。
他确实学过,在《科学米国人》上读过关于离岸流逃生的文章:不要逆流而游,要平行于海岸游出流区。
问题是:他们的安全艇被客轮挡住,其他的安全艇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我们没有上船的工具,”秦子渊的眼眸已经一片湿漉漉,声音因为寒冷而变调,“浪的方向和客轮的方向又不一致!”
秦芷若摆动着身姿,“看浪!浪小,我以我的力量带你们游向那边!”
她抬手指向客轮的方向,手指在灰暗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弧线。
“我和你一起带着妈!”秦子渊抓紧了秦芷若的手。
“妈,你踩水就行!别慌,我们拖着你!”秦芷若露出师尊的架势,她决定以后回长安给徒儿们讲讲她是多么随机应变,威风凛凛!
林思琴没有回答。她只是更紧地回握着秦芷若与秦子渊的手。
第一个浪打来时,他们还在说话!
秦芷若在讲她以前街舞的事:“有次参加街舞比赛,我身上全是汗,做一个freeze,手滑了,直接摔成劈叉,评委都笑了,但我马上接了个托马斯,最后拿了亚军。
田雨生、郑华望、肖兴文、房闻雷,我那段时间每天排练他们的街舞,在学校舞台上大放光彩!”
秦芷若用讲话对抗海水温度的袭击,这是她的策略,她知道的,讲得越多,脑子越没空去想“到底能不能上客轮”。
秦子渊听着秦芷若讲完后,他接着讲他读过的书,讲《老人与海》里圣地亚哥怎么跟马林鱼周旋,讲《海底两万里》的尼摩船长,讲凡尔纳怎么在没有任何潜水经验的情况下写出那些精确的细节。
他的声音越来越流畅,仿佛话语本身能产生热量,这便是书香。
长姐林雅清曾说在哪里都可以分享书香。
三姐秦婉尔为此还作过一首诗:“
无论何处一灯青,
好书随心万里程。
墨韵不因山水隔,
心光长共月清明。
风中夜读诗意远,
跑步晨吟柳色轻。
世事无常有雅事,
书香随处可纵横。”
林思琴在中间,听着秦芷若和秦子渊一左一右地说话,谈着书香家庭的姐姐们,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你们啊,”她说,声音被浪打得断断续续,“都是……家里的……骄傲……”
林思琴脑海中闪过二女儿秦荷夕。
她没说完,因为一个浪峰涌来,咸涩的海水灌进她的口鼻。
“咳、咳、咳……”
林思琴剧烈地咳嗽,身体在水中痉挛,牵连着秦芷若与秦子渊也失去平衡。
“妈!”
秦芷若和秦子渊的手同时收紧,把林思琴拉回水面。
“妈!快换气!”
秦芷若用空出的一只手拍打她的后背。
秦子渊迅速调整姿势,让自己的身体挡在林思琴和涌来的浪之间。
“流体力学!”他大声分析着,“减小迎流面积!降低阻力!”
“没事……”
林思琴终于喘过气来,“芷若,子渊,你们成长了……”
“您别说话了!”秦芷若皱着眉头,“保存体力。听我们说就行。”
“不,”林思琴摇头,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几丝白发还是那么明显,“我要说。我怕……现在不说……以后没机会……我爱……”
“妈!”
“听我说,”林母的声音忽然变得和蔼,像某种穿透海浪的钟声,“我们书香家庭……凝聚力……一直很强……亲情……很温馨……可是……有些事……无可奈何……我无法改变……什么……”
她的手指在秦芷若掌心轻轻收紧。
“爱一个人,本来……没有错……可是……你们的外公林阳初和外婆曹世莲……他们……不同意……后来……你们父亲……被分子控制……不过……爱从未改变……”
林思琴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移动,湿润而清醒,像一位在临终床前交代一些没有说过的事的母亲,而不是一个在海中挣扎的溺水者。
“你们……都很……优秀……比我强……子渊……你别怪……荷夕……原来……对你严厉……也别怪秦傲竹……”
秦子渊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我不怪!我早就不怪了!我早就是男子汉了!”
“妈!你别说了!”
秦芷若的声音第一次裂开,像冬天冰面下的水流冲破表层,“我们会回去的!书香家庭成员一起!在大唐不夜城!穿着汉服拍全家合照!”
秦子渊补充道:“和我们客厅正中央站的位置一样,荷夕姐的位置就让叶子代替!”
林思琴笑了,眼眸里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笑容里透着岁月的悲伤,有欣慰,有一种早已知道结局的坦然。
“我答应……”她说,“我答应……”
人生的大浪,它来之前到底有没有预兆?
或者说,有预兆,但他们看不懂。
福尔摩沙海峡的起伏频率忽然改变,从规律的、周期性的涌浪变成某种混沌的叠加,两个波列以不同的角度交汇,相位叠加,波高在某一瞬间达到峰值。
流体力学里叫疯狗浪。
发生概率极低,但一旦发生,波高可达周围平均波高的两倍以上。
秦子渊最先感觉到了,他的脚底,悬空在约一米深的水中,忽然感受到一股向上的托力,不是正常的浮力,是某种异常的、膨胀的支撑。
他抬头,看见前方的海平面正在隆起,像一座正在诞生的水山!灰色的、沉默的、带着毁灭性的优雅!
“大浪!”
他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个音节。
然后世界翻转。
浪峰在林思琴、秦芷若、秦子渊连线的中点破碎。
浪峰破碎时泛起的白沫,证明这世界还在剧烈运动!
那不是视觉上的破碎,是物理上的解体。
数百吨水体在重力作用下坍塌,动能转化为湍流,形成一个直径约十米的、旋转的混沌区域!
压力梯度在毫秒间变化,像一双无形的巨手,强行掰开他们交握很紧的手指!
秦芷若感到右手一松,秦子渊的手被抽走了。
不是他主动放开,是水流的剪切力超过了人体握力的极限!
秦芷若的指甲在那一瞬间刮过秦子渊的腕部,留下四道浅浅的血痕,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子渊!”
可是!她的喊声被浪吞没!
左手也松了!
林思琴的手指像一根被拉断的橡皮筋,从她掌心滑脱。
秦芷若试图重新抓住,但身体在涡流中旋转,上下左右全部颠倒,她伸出手,只抓到一把浑浊的海水。
“妈!”
没有任何回答!
只有水,灌进耳朵,灌进鼻腔,灌进每一个可以进入的腔隙。
秦子渊的身体被抛向某个方向,又在回落时被另一个次级涡流捕获,像一片叶子在洗衣机里翻滚。
秦芷若闭气,十五秒,二十秒,二十五秒,街舞练出的肺活量,游泳训练中的憋气练习,让她在缺氧状态下保持清醒。
她睁开眼看,只看见灰色的混沌,气泡、碎屑、某种闪着磷光的浮游生物,在她周围形成一条旋转的隧道。
然后她被抛出水面。
不是优雅地浮出,是喷射式的、暴力的抛射!
秦芷若咳出一口海水,立刻吸气,空气从未如此甜美,带着咸腥和某种藻类腐烂的气息。
她环顾四周,疯狂地环顾!
没有人!
海面空旷得像一面被遗忘的镜子,只有破碎的浪峰和远处一道正在消散的白色水痕。
没有秦子渊的脑袋,没有林思琴漂浮的身影,好像有白白在不远处划动。
“妈!子渊!”
秦芷若的声音被风撕碎,被浪淹没,被恐怖的海吸收得干干净净!
她转了一个圈,又一个圈,每个方向都一样!灰的水,黑的天,深的绝望!
她独自漂浮……
秦子渊被抛向另一个方向。
他在水下翻滚了至少三十秒,像一颗被扔进搅拌机的石子。
秦子渊的四肢在最初的撞击后短暂失能,冷休克反应,他在书里读过,但某种更原始的本能让他屏住了呼吸,让他的心脏在低温下维持最低限度的搏动。
当他终于浮出水面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寻找其他人,是呕吐。
胃里的内容物,晚餐吃的泡面、可乐、半块巧克力,全部涌出,被浪迅速稀释。
秦子渊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让他下沉,他必须同时划水维持浮力,这让他更加疲惫。
“妈!姐!”
他喊,但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
他的视野在收缩,边缘出现闪烁的光点,缺氧的早期症状。
秦子渊强迫自己放慢呼吸,采用求生泳姿:仰面漂浮,减少热量流失。
但他做不到,秦子渊太冷了,冷到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冷到每一次划水都像在搬运铅块。
秦子渊想起了以前看的那本书,《冷水求生手册》,上面写着:在15℃水中,未经训练者存活时间约1-6小时。
他算不出现在的水温,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向那个区间的下限滑动。
“白白!”秦子渊呼唤了一声他的爱犬。
他需要某种锚定,哪怕那个锚并不存在。
远处,一个浪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眯起眼,试图辨认,那东西是白色的,漂浮的,大约一人大小。
“妈!”
他奋力划水,不是求生泳姿了,是疯狂的、绝望的冲刺!
秦子渊的心脏在胸腔里尖叫,肌肉在乳酸堆积下燃烧,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抓住那个白色的影子,抓住那个可能、也许是他的母亲的重要东西。
他游了三十米,五十米,八十米。
那不是林思琴的物品!
而是一块泡沫塑料,渔船上的浮标碎片,被浪从某个遥远的港口剥离,漂流至此。它在水面上轻轻摇晃,像某种恶意的嘲讽。
秦子渊抓住它,他的手指已经麻木,感受不到泡沫的质地,但他知道这是浮力辅助,是延长生存时间的工具。
他把上半身趴在上面,让双腿垂入水中,减少活动,减少热量流失。
然后他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像野兽,像婴儿,像所有在绝望中放弃尊严的生命!
他的哭声被风带走,被浪打碎,被海吸收,没有任何人听见……
林思琴被抛得最远。
她想尽力。为了书香家庭的家人,她必须尽力。
但林思琴动不了,她的四肢像四根泡发的面条,悬挂在水中,不听使唤。
她试着划水,只产生了几厘米的位移,随即被回流抵消。
她试着踩水,双腿只抽搐了几下,就陷入保护性麻痹。
“对不起……”
她在内心这样说着。
天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对不起……妈妈……尽力了……”
她的意识开始漂移。
不是睡眠,是解离,大脑在极端压力下释放内啡肽,产生幻觉、安宁、和某种超越性的平静。
她看见秦傲竹拿着小提琴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向她招手。
“思琴,过来吧,我拉小提琴,你吹笛子,我们合奏。”
林思琴想过去,她真的想,但身体还在这里,还在冰冷的海水中,还在尽力维持那一点点微弱的呼吸。
然后她看见了什么。
远处,一个黑色的影子,在水面上起伏。
不是浪,浪是白色的。
不是云,云在天上。是实体,是某种有质量的、正在移动的东西。
“……?”
林思琴试图喊,但只发出一阵咳嗽。她试图挥手,但手臂抬不起来。
她只能看,用那双正在失去焦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影子近了又更近了。
像漂浮着一个人的衣衫。
林思琴的瞳孔骤然收缩,昏迷了过去……
福尔摩沙海峡是黑的。
不是深夜那种能被星光稀释的黑,是浓稠的、有重量的黑,像一桶打翻的墨汁正从天空往海里灌。
秦芷若现,原来这“黑”是可以呼吸的,它随着浪涌起伏,一张一翕,把她裹在中央。
她的辫子早就散了。
那根用了三股发绳,分别是绿色、大红色、粉红色,就好像长姐、荷夕姐、婉尔姐姐给予的力量,她编了二十分钟才满意的拳击辫,在和林思琴、秦子渊分开后就被浪扯开。
现在头发糊在脸上,咸涩的海水灌进嘴角,她吐出一口,又一口。
“妈!子渊!我一定会找到你们!”芷若保持着属于她的自信。
秦芷若在上小学时街舞就已经到达12级,最厉害的是有一大部分是她自学的,核心力量能让身体在地板上悬停三秒,她的肺活量测过4200毫升,徒儿们全部给她点赞。
她虽是游泳高手,面对福尔摩沙海峡的浪,却也感受到了自然的威力和亲人间不得不离散的无奈!
秦芷若在心里对自己说:“怕什么!先稳住,找妈和子渊,游!”
她甚至没去看那艘客轮去了哪里,只想找到家人!
秦芷若的世界开始收缩成以自己为圆心、两臂为半径的一个球。
她先用自由泳的划臂,高肘抱水,街舞练出的背阔肌驱动肩胛骨稳定旋转。
打腿是六次腿,紧凑有力,像她在水下五十米冲刺时的频率。
她的身体记得这些动作,肌肉记忆比意识更可靠。
“找到他们就行,”她想,“他们,肯定不远。”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
秦芷若相信自己的师尊实力,如同相信太阳会从东边升起。
夏天虽热,可海水冰凉。
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这不是那种一下子把秦芷若击倒的冷,是阴险的、渐进式的侵蚀。
像有人拿着一根极细的冰针,从她的尾椎骨慢慢往上刺,一节脊椎一节脊椎地推进。
秦芷若换了一口气,发现呼吸变得昂贵了。
在泳池里,换气是本能,是节奏的一部分。
吸气、划臂、呼气、入水、再吸气。
但现在秦芷若每次抬头,风夹着海水灌进鼻腔,那口气吸不到底。
肺像是一个漏了底的桶,装多少漏多少。
秦芷若开始改用蛙泳。
蛙泳抬头高,换气容易,视野也好。但她忘了,或者说她从没真正理解过,海不是泳池。
泳池是驯服的,50米,直线,恒温26度,池底有T字线告诉你该转身了。
海是野生的,浪从斜后方涌来,把她推离想象中的航线。
暗流在秦芷若蹬腿的时候突然抽走脚下的水,让她一脚蹬空。
她以为自己在前进,其实只是在原地画圈。
更致命的是失温的前奏!
秦芷若的手指开始发麻。
不是冻僵那种硬,是遥远,她的大脑发出“握拳”的指令,手指却像隔了一层越来越厚的棉花,迟钝地、敷衍地弯曲。
秦芷若低头看了一眼,朦胧月光下,那十根泡得发白的手指像不属于她的东西。
“怕什么!?”
她对自己说,“动起来就热了。”
秦芷若开始更用力地划水,更快地蹬腿,把街舞英姿飒爽时的爆发力搬进海里。
她的心率飙升,肌肉在缺氧状态下疯狂燃烧糖原。
这确实让她短暂地感到了一丝暖意。
不过这是身体在透支储备,是饮鸩止渴!
秦芷若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在动,在前进,在征服。
朦胧月光被云吞掉了。
秦芷若停下来,踩水,试图辨认方向。
海面上没有参照物,没有灯光,没有岸线的轮廓。
只有浪,一排接一排的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退去。
根本没有林思琴和秦子渊的身影。
秦芷若的牙齿开始打颤,不是轻微的、可控的颤抖,是剧烈的、机械性的撞击,上下颌骨互相敲击,发出她自己都能听见的“咯咯”声。
“不……不行……得……游……”
她试图重新开始自由泳,但手臂抬不起来了。
不是没力气,是不听话。
高肘抱水的动作变形成了狗刨式的乱挥,身体在浪里左右翻滚,像一截浮木。
街舞12级的核心力量?
现在她的腹肌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一波接一波,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拧毛巾。游泳高手的肺活量?
秦芷若的呼吸变成了短促的、恐慌性的喘息,每次吸气都带着海水的腥咸,气管像被砂纸打磨。
她开始幻觉。
她看见婉尔姐姐了。
秦婉尔姐姐站在泳池边,手里拿着浴巾,长发飘飘,眼眸如星辰大海:“
芷若妹妹,上来吧,水太凉了。到我怀中来,你可以蹭我,我给你吟诗。
福尔摩沙破沧溟,
万顷海浪入混沌。
臂划星槎分碧落,
身随鱼阵没寒汀。
潮生忽觉乾坤迥,
浪静方知天地冥。
花开花落红欲坠,
钟响钟停白云屏。”
秦芷若张嘴想回答,却灌进一口海水。婉尔姐姐消失了。
她又看见街舞教室的镜子。镜子里有一群徒儿正在跟着秦芷若跳街舞,正在做一个freeze,身体悬空,稳稳地定住。
肖兴文看着她,眼神里有怜悯,也有嘲讽。
“芷若师尊,你不是很厉害吗?”郑华望翻了一个倒立。
一瞬息,秦芷若撞上了暗礁。
不是撞上,而是被海浪抛上去的。
一个她没看见的涌浪从背后升起,把她像满天星一样托起,然后狠狠地拍向一处隐藏在黑水下的坚硬。
秦芷若的额头最先接触。
不是钝痛,是炸裂。
像有人在她颅骨内侧点燃了一颗小型烟花,红的、金的、白的光在视野里爆开,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她沉下去。
海水灌进耳朵,世界突然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浪声,没有她自己恐怖的喘息。
只有水压,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挤压着她,像回到某种原始的、子宫般的包裹。
秦芷若的手指碰到了礁石表面。
粗糙的、布满贝类的、滑腻的表面。
她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但手指已经不属于她了。
它们像十根泡发的面条,在岩石上徒劳地蹭过,留不下任何痕迹。
秦芷若经常说:“怕什么!”
她现在怕了。
怕得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因为周围全是水。
她想喊林思琴和秦子渊,但张开嘴只冒出一串气泡,向上飘去,像她正在流失的生命。
她的身体开始最后的挣扎。
那是自主神经系统的本能,不受意识控制,四肢胡乱划动,躯干扭曲,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慢,最终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仰面漂浮在礁石旁边,额头上的伤口渗出一缕血丝,在黑色的海水中迅速稀释、消散。
秦芷若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放大,望着没有月亮的天空。
她的辫子彻底散了。黑色的长发像水藻一样铺展开,随着暗流轻轻摆动。
秦芷若再也想不起什么,如同被扔掉的书香,只有海水的侵蚀。
从这一刻起,她失忆了……
秦子渊在北纬23°17’,东经119°28’。
海是液态的金属,他的泡沫塑料被海浪卷走!
秦子渊停止了哭泣,接受了残酷现实!
他以前读过《海洋科学导论》,知道福尔摩沙海峡六月表层水温约24至26℃,但那是对平均数据而言。
他置身的水团显然是深层涌升而来,冷得像是有人把液氮倒进了他的骨髓。
时间一长,实在难忍。
“冷。”
这个字没来得及出口,海水就灌进了他的口腔。
海水咸、涩,带着某种藻类腐败的腥甜。他本能地屏住呼吸,四肢却在同一瞬间叛变了。
这不是抽筋,抽筋是肌肉纤维的痉挛性收缩,你至少还能感受到痛。
这是失能,他的大脑似乎向手臂发出“划水”的指令,神经信号却在脊髓某处被截断。
他的手指攥紧衣角,现在它们只是十根泡得发白的木棍,悬在黑色海水中。
冷休克反应。
这个词突然从他读过的某本书里浮出来。
人体在冷水中的第一阶段反应:皮肤血管收缩,血液涌向核心器官,四肢末梢迅速失温。
如果水温低于15℃,可能在60秒内丧失自救能力。
“可是、不是应该、24度吗?”
他的牙齿开始撞击,上下颌骨以每秒四到五次的频率互相敲击。
秦子渊试图用意志力控制,就像控制一次糟糕的化学反应,加入抑制剂,降低活化能,终止链式反应。
可身体不理会他的科学素养。
身体有自己的算法,优先级高于任何意识层面的指令。
他沉下去。
秦子渊在下沉。
不是快速坠落,是缓慢的、近乎温柔的沉降,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纸。
秦子渊读过阿基米德原理,知道排开液体的重量等于浮力,但他算不出此刻自己的净密度,他只知道自己在往下走!
视野在收缩。
海面的微光越来越远,变成一块模糊的、晃动的亮斑,像天文望远镜里失焦的星云。
星云上有婉尔姐姐过去的脑洞大开吗?
耳压随着深度增加,鼓膜向内凹陷,发出细微的呻吟。
秦子渊想起上周物理课上做的托里拆利实验,水银柱760毫米,大气压强101325帕斯卡。
他想起林思琴放在他书桌上的那盘松饼,还有红彤彤的大草莓。
秦子渊想起《时间简史》里那句话:“如果宇宙是答案,那么什么是问题?”
问题是:我会死吗?
他的四肢依然无法动弹。
冷已经从“感觉”变成了“存在”,像一件湿透的、结冰的铠甲裹住全身。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从那会儿的一分钟120次左右,骤降到现在的一分钟四十分左右,窦房结在低温下变得慵懒,每一次搏动都像是最后的挣扎。
“秦子渊!为何在奥数书上乱涂乱画!”荷夕姐声音严厉又清冷地对着他说。
二姐荷夕姐在叫他。
“是幻听!”
秦子渊读过关于濒死体验的文献,知道大脑在缺氧状态下会释放大量内啡肽,产生幻觉、隧道视觉、人生回顾。
科学解释得很清楚,但清楚不等于能免疫。
“汪!汪!汪!”
“不是幻听。”
有什么东西撞上了他的后背。
粗糙的、温暖的、带着熟悉气味的皮毛。
然后是舌头,湿漉漉的、带着倒刺的舌头,疯狂地舔舐他的后颈,像某种原始的、笨拙的心肺复苏。
“……白白?”
他的声音被海水泡得支离破碎。
白白早已累得精疲力尽,它还在坚持,它要找到最爱的主人。
白白前肢划水,后肢蹬踏,口鼻勉强维持在水面之上,发出急促的、带着水声的喘息。
它咬住了秦子渊的衣领。
白白不是温柔的衔取,是撕咬式的、绝望的钳制。
拉布拉多的咬合力约230磅每平方英寸,足以咬碎禽类骨骼。
现在这力量全部施加在他的后衣领上,布料纤维在犬齿间呻吟,领口勒住他的咽喉,让他更加难以呼吸。
秦子渊没有挣扎,他甚至没有感到疼痛。
他只是被拖着,像一件货物,一艘沉船,一个需要被拯救的物体。
白白以前在夏天游过泳,那时候还把西瓜汁弄得毛上、子渊身上都是。
它游的是狗刨式,四肢交替划水,在平静的、有边际的、氯气消毒过的水域里往返。
海从来不是泳池。
海是流体力学的混沌系统,是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无解困境,是每一个浪峰都在随机涨落的概率云。
白白这时只是在漂浮。
它的身体几乎垂直于水面,后肢徒劳地蹬踏,前肢以每秒三次的频率划动,产生的推进力刚好抵消一部分洋流的拖拽。
白白的口鼻勉强维持在水线之上,每次浪涌打来,就灌进一口咸涩的海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又让它下沉,然后更疯狂地划水。
它的颈椎承受着约25公斤的额外重量,肌肉纤维在缺氧状态下燃烧,乳酸堆积,疼痛信号沿着脊神经传向大脑,被某种更古老的指令覆盖:不能松口。
白白和秦子渊向南漂移。
洋流是福尔摩沙海峡的黑潮支流,流速约0.8节。
秦子渊在模糊的意识中计算过,如果以这个速度,每小时漂移1.5公里,三小时后……三小时后……
他的大脑无法完成这个计算。
低温让前额叶皮层的功能下降到原始水平,逻辑、计划、预期,这些人类引以为傲的高级认知,在生存本能面前层层溃退。
秦子渊只剩下感受:
白白的呼吸,急促而潮湿,喷在他的耳后。
海水的温度,从“刺骨”变成“麻木”,再变成某种奇怪的温暖。
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一台即将耗尽电池的仪器。
“白白……放下我……”
秦子渊试图说话,但声带被冷水麻痹,只发出一串气泡。
白白没有松口,它的下颌已经痉挛,即使想松也松不开了。
这是动物的僵直反应,是进化写在基因里的程序:一旦开始拯救,就必须完成,即使代价是共同毁灭。
天是黑的,海也是黑的。
世界变成一块均匀的、不透光的墨玉。
白白的划水频率下降了。
从每秒三次变成两次,再变成一次,然后是间歇性的抽搐。
白白的体温正在流失,拉布拉多的双层被毛在空气中是优秀的隔热层,在水中却变成吸水的海绵,把热量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周围的海。
秦子渊感觉到了。
或者说,他没有多少知觉,他不再能感受到白白的体温,不再能感受到自己的体温,不再能区分“自己”和“海水”的边界。
秦子渊的意识像一盏调光器上的灯泡,被缓缓旋向“关闭”的位置。
“我是家里的男子汉……”他在心里说。
没有声音,只有神经元的微弱放电,在皮层沟回间传递一个即将消逝的念头。
“我得……活着回去……妈……芷若姐姐……雅清姐……婉尔姐姐……”
人的黑暗降临。
不是睡眠那种可以醒来的黑暗,是终止。
脑电波的频率从α波滑向δ波,再滑向平坦的直线。
秦子渊的瞳孔放大,对光反射消失,心跳降至每分钟20次以下,临床死亡的前奏。
白白感觉到了,凭借着属于它的灵性。
动物对死亡有某种原始的嗅觉。
它的鼻腔黏膜捕捉到秦子渊呼出的气体中二氧化碳浓度的骤降。
白白的胡须感知到他身体张力的消失。
它的耳朵,浸泡在水中的、几乎失聪的耳朵,“听”到了某种沉默。
白白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是有意识的决定,是本能的爆发。
白白的后肢在深水中猛力一蹬,不是划水,是跳跃,试图把整个身体抬出水面,像海豹在冰面上探头。
这个动作消耗了它最后的糖原储备,肌肉纤维在极限拉伸下发出撕裂的呻吟。
白白失败了。
浪把它拍回水面,秦子渊的衣领从齿间滑落。
惯性还在!
那一蹬的推力,叠加洋流的矢量,让它们的轨迹发生了一个微小的偏转。
向东,向一片在航海图上标记为“无人礁”的暗礁群。
凌晨,它们飘到了一座无人的岛上,此岛名为“和平岛”。
此时的秦婉尔和吴碧空在禅房秉烛夜谈。
吴碧空没有想到秦婉尔在没有手机、和家人失联的情况下,还能如此坚韧不拔并战胜困境。
秦婉尔眼眸如星河璀璨,声如天地清音:“
平常心是道,拈花微笑;
行到水穷处,心如止水;
松风自入怀,月照千江;
本来无一物,寂照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