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鹏城，秋日阳光，更胜温暖。
林雅清把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卤牛肉、番茄蛋汤、杂粮饭，端上餐桌。
家里气氛沉闷，赵伟军和刘晓珍坐在桌前，碗筷不动，脸上带着灰败的神色。
他们上午拄着拐杖出门时，被人忽悠去领免费鸡蛋，进去后被人推荐保健品，骗了钱。
赵仲达从霆枭房地产公司回来，他也发现家里的气氛不对，他以为妈又在背后说林雅清。
“爸爸！回来了！”赵小明打破了沉寂。
“来，爸爸抱抱，下午，我就去接无极回来。”赵仲达把赵小明抱起来，亲了亲。
林雅清为赵伟军和刘晓珍盛入番茄蛋汤，她轻声地问：“爸，妈，怎么了？上午你们那会儿出去不是说随便买些鸡蛋吗？”
她想着买来的鸡蛋一个也没有破啊，以前刘晓珍因为破了两个鸡蛋，吵吵嚷嚷唠叨了半天。
林雅清观察他们，也不像是吵架。
刘晓珍没有调整助听器，她低着头，手指攥着围裙角，声音发颤，像当年算错了一笔大账：“……别提了，丢人。”
赵伟军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带着边疆老兵的愤怒，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恼恨，他说话声音缓慢：“丢人…老子当年在喀喇昆仑，枪林弹雨…都没眨过眼，今天让几个卖保健品的毛头…年轻小子给忽悠了！”
赵小明抬起头，她困惑地问：“爷爷，什么…什么是保健品？”
赵仲达眼里含着一丝冷光，声音听着却很温和：“妈，爸，你们买了多少？”
刘晓珍终于抬起头，眼圈发红，之前的唠叨此刻全变成了自责：“三万多……说是买三送一，还能返现金。我们想着鸡蛋免费，就进去看看，结果……结果他们说得天花乱坠，说那什么磁疗床垫能治高血压，你爸这老腰……”
赵伟军打断她，声音沙哑：“别说了……是我老糊涂，贪小便宜……那帮孙子，一口一个‘爷爷奶奶’，叫得比亲儿子还亲，老子就信了！”
林雅清起身，走到刘晓珍身边，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声音柔和也坚定：“妈，先吃饭，吃完饭我们想办法。钱的事不急，人能平安回来就行。”
她知道有些老人得了老年痴呆症后，容易走丢，被全家人到处找。
赵仲达看到林雅清的举动，眼里泛起小小漩涡，内心感动。
刘晓晓摇头，头发显得有些凌乱:“三万块啊……我当年做会计，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老了老了，让人当傻子骗。我哪有脸吃饭……”
赵小明放下筷子，跑到奶奶身边，小手拽着她的袖子，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我存钱罐里有压岁钱，我…给…你，奶哥也有。”
刘晓珍愣住，一把抱住赵小明，声音有些哽咽：“乖孙女……奶奶不要你们的压岁钱，奶奶是气自己……”
赵伟军别过脸去，望着窗外，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当年在边防，零下四十度，我和战友都能挺过去。今天……今天让几个卖假药的，把老脸丢尽了。”
赵仲达站起身给刘晓珍和赵伟军递了餐巾纸，随后走到赵伟军身后，将手按在他肩上，力道沉稳：“爸，这不是丢人的事。现在这些骗局，专门研究老年人心理，话术一套一套的，年轻人都有上当的，何况你们。”
赵伟军没回头，声音低沉：“你少安慰我。我就是贪那几斤免费鸡蛋，活该。”
林雅清回到座位，给刘晓珍和赵伟军夹着卤牛肉：“
爸，妈，你们先喝口汤吃肉。
这事儿我们下午去报警，去市场监管局，证据保留好，发票、产品、聊天记录，一样不少。
三万是不大不小的数目，但也不是追不回来。现在打击养老诈骗力度很大，你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刘晓珍抬起头，眼里有了点光，又像怕希望落空似的，怯怯地：“……真能追回来？”
赵仲达坐回椅子，打开手机，已经开始翻通讯录，语气平静：“
爸妈，我下午找人。这种案子，鹏城最近抓了好几批，钱追回一部分是有先例的。一会儿吃了饭，你们把东西收拾好，发票找出来，其他的我来办。”
赵伟军终于转过头，看着赵仲达，眼里有复杂的神色，羞愧，感激，还有老兵不肯示弱的倔强：“儿子……不用你管。我自己慢慢去派出所。”
赵仲达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爸，到时候您去您的，我找我的，不冲突。”
赵小明乖乖坐在儿童餐椅上，她在极力理解着大人们所说话的意思。
她安静吃了一口蒸蛋，伸出白白净净的小手，把一块蛋递向奶奶，稚声稚气地说：“奶奶，吃！”
刘晓珍愣住，这次带着一丝笑容，她接过那块蒸蛋，声音颤颤的：“……好，奶奶吃，奶奶吃。”
赵小明脸蛋红彤彤的，她努力组织着语言：“爷爷…你以前…对我们说过，想舒服就得付出代价。你这次就是…付了代价，下次就不付了，对不对…？”
赵仲达和林雅清同时欣慰地看向赵小明。
赵伟军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释然，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边疆的沟壑被秋风拂过：“对！明儿说得对！老子付了代价，下次让那帮孙子付出代价！”
林雅清和善一笑：“爸，先喝汤，凉了不好。下午我陪您二老去派出所，我懂点流程，能省不少事。”
刘晓珍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会计的精细劲儿慢慢回来了，嘴里念叨着：“发票在抽屉里，产品还在门口，我都没拆。那帮人电话我还留着，微信也有……证据我都留着呢，当年做会计的习惯，改不了。”
赵仲达嘴角微微上扬，又低下头继续发信息：“妈这习惯好，关键时候救命。”
赵伟军端起番茄鸡蛋汤，喝了一大口，声音恢复了往常：“吃饭…吃饱了，下午去算账！老子当年在边防，账算得比枪还准！”
赵小明咯咯咯地笑起来：“咯咯咯，爷爷加油！”
窗外的秋阳依旧明亮温暖，桂花香气飘进来。
刘晓珍和赵伟军终于拿起了筷子，虽然动作还有些迟缓，但桌上的气氛已经松动了。
林雅清又用公筷给每个人都夹了菜，赵仲达的手指在屏幕上点着也开始吃饭。
生活有时候会让人摔一跤，但一家人围着的这张桌子，就是重新站起来的地方。
下午，在江城的赵光磊知道了这件事，他给赵伟军发了一条信息:“爷爷，您之前给我的卡，我没有用，就在书房的抽屉里。”
他发完信息，心想:老古董还是老古董。
赵光磊看向坐在旁边的顾予:“等会儿，我去海鲜牛排餐厅。”
“我也去，已经做好准备。”顾予把书和笔记本放好。
赵光磊没想到顾予这么迫不及待，略微思索后点头:“好。”
他的眼底闪过微不可察的笑意，连自己也没意识到语气变得轻快。
“一会儿就去，带我去见见餐厅的管理人。”顾予坦率一笑，她的头发看着比赵光磊的头发还短。
赵光磊看着顾予的笑容，心情本来因为爷爷奶奶的事情有些沉重，他这时稍微好了一些。
他点点头:“好。”
下午5点10分，赵光磊带着顾予来到餐厅后厨:“这是周叔，餐厅管理人。”
他想那个餐厅经理陈建国被抓走后真是大快人心。
赵光磊转向一个胖胖的男人介绍道:“周叔，这是顾予，她也想来兼职。”
“您好，我叫顾予。”顾予自我介绍，“我每周可以来三次做兼职。”
周叔上下打量着顾予，有些犹豫:“你……能吃苦吗？餐厅的工作可不轻松啊。”
他看了看赵光磊，又看着顾予。
“能，没问题。”顾予自信地说，“我现在就可以填写兼职表，立刻就可以参与工作中。”
见顾予这么坚决，周叔也不好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递给她:“那你先填一下这张表吧。”
他转头看向赵光磊，低声说道:“一会儿你带她熟悉一下工作。
“好。”赵光磊嘴角微微上扬。
顾予认真填写中。
赵光磊看着顾予认真填写表格的样子，心中感到有一些五味杂陈，他既希望顾予能留下来，又担心工作太辛苦:“填好了吗？周叔，我带她去熟悉一下环境吧。”
“填好了。”顾予双手把表递给了周叔，然后笑着对着赵光磊说道，“先熟悉环境，再熟悉具体工作流程。”
赵光磊带着顾予在海鲜牛排餐厅里转了一圈，他详细地介绍着各个区域的功能和注意事项:“这是餐厅大厅，那边是包间，厨房在后面……”
说话时，他的声音从小声变得大声。
“好，环境熟悉好了。”顾予觉得很简单，毕竟来这里吃过一次餐，“这里的菜品都有哪些呢？一般怎么给顾客介绍？”
赵光磊见顾予这么快就进入状态，心中有些欣慰:“这里的菜品多，牛排和海鲜是招牌。”
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点菜单，然后翻开前面几页:“你先熟悉一下这些菜品的名字和特点，介绍的时候就根据顾客的喜好和需求来推荐。”
“除了这个菜单，还有没有电子版菜单？”顾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有啊，电子版菜单顾客可以通过扫码查看。”赵光磊没想到顾予考虑得这么周全。
“好，我现在好好熟悉一下，还有，有没有打折搞活动的菜品，提前告诉我。”顾予语气干脆地说着。
赵光磊耳尖微微泛红，他指了指菜单上的一些菜品:“这些菜品有时候会有优惠活动，周叔会提前通知的。”
他觉得顾予认真的样子不像个假小子，还有些很可爱。
“那客人结账一般有哪些方式呢？”顾予与赵光磊四目相对。
赵光磊被顾予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继续介绍:“咳，结账方式有现金、微信、支付宝。”
他带着顾予走到收银台，指了指那里的设备:“还有刷卡，基本就这些。”
“赵同学，再带我看看酒杯、餐具、调味品、卫生纸的位置，客人有时会需要。”顾予觉得刚才的对视也有一些尴尬，虽然赵光磊的刘海比他的长。
“顾予同学，酒杯在那边的柜子里，餐具都在消毒柜里，调味品在厨房……”赵光磊说话时的语气不自觉地放柔，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情愫。
“好，客人点餐后，一般上菜的时间是什么时间段呢？”顾予尽量不看赵光磊。
“这个要看厨房的出餐速度，”赵光磊认真地回答，抬眸看向顾予，又赶紧垂下，“一般来说，牛排会比较快，海鲜可能要稍微等一会儿。如果客人催得紧，你就去厨房看看情况。”
“好，那我现在去换工作服了。”顾予去到了更衣间。
赵光磊等顾予换好工作服出来，眼前一亮，他没有想到假小子穿这一身挺精神的。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不敢在顾予身上多停留，轻咳一声道:“咳，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包间。”
“好，这里的包间一共有多少间？”顾予走在赵光磊的前面。
“一共有五间包间，这边是小包间，能坐四五个人，那边是大包间，可以容纳十几个人。”赵光磊手指向不同的包间。
“包间里的空调需要提前打开，还是等客人来了再打开？”顾予进入一个小包间查看着。
赵光磊跟在顾予身后走进包间:“一般提前打开吧。”
他走到空调前，指了指上面的遥控器，“这样客人进来就会感觉比较舒适。”
赵光磊见假小子如此细致，心里有些触动。
“好，包间的客人一般会提前预定吗？”顾予没有想到不爱说话的赵光磊竟然每次和自己能说这么多。
赵光磊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会的。”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少了曾经的忧郁感，“有些客人会提前打电话来预定包间，你在前台那边可以看到预定信息。”
窗外樟树的浓绿在渐沉的天光里愈发深邃，像江城早已把蝉声的秘密都藏进了渐凉的晚风里。
晚风继续吹。
晚风从长江吹到黄浦江，把两座城市的心事，都吹成了落叶的颜色。
魔都，墨婉书店窗外是深秋的夜色，有梧桐叶飘落，路灯在地面投下婆娑的光影。
清音阁的窗关着，但缝隙里漏进一丝夜间的凉意。
室内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秦婉尔在灯下翻着一本书《漱玉词》，纸页沙沙，像来自遥远蓝海绿龙的叹息。
毕教授正用软布擦拭一只旧陶杯。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冷风。
小唐站在门口，她裹着一件过大的灰色大衣，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
她曾经是复兴大学的学生，过去来过毕教授的心理健康室，那次她失恋，这次她失去了还没有成型的胎儿，可能是胚胎。
小唐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很黑，深得像两口枯井。
她没有立刻进来，手指攥着门把手，骨节发白。
毕教授放下陶布，笑容像旧棉被一样温和，没有起身，只是轻轻说:“小唐，进来吧，风大。婉尔刚煮好了茶，红枣桂圆的，暖胃。”
小唐的脚像被钉住。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婉尔从书页间抬头，眼眸在台灯下像盛着深秋的湖水，星辰沉在湖底，安静而遥远。
她合上书，声音如清风明月:“
唐妹妹，好久不见。
秋深夜临门半开，风来不必问何来。此间灯火虽微弱，照得行人缓缓回。”
小唐的手指松了一下。
她走进来，坐在最靠近门的椅子上，大衣没有脱，像还准备随时离开。
沉默像深秋流动的水，冰凉而缓慢地流淌。
小唐盯着桌上的陶杯，杯身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被金漆细细描过，是修补过的痕迹。
她声音没有波澜，像在念一份别人的病历:“去年春天，我怀孕了，他……他说还没准备好。我爸妈说，‘你还没结婚，让人怎么看’。医生说，‘你的身体条件，现在不要，以后可能很难’。”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大衣口袋里鼓起的一角，像是一包纸巾，或者别的什么。
“我做了，一个人去的。麻醉醒来的时候，旁边床的姑娘有人在喂粥。我……我看着天花板，数了三百七十二块瓷砖。”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我就开始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闭上眼睛，就听见……听见水滴声。滴答，滴答，像谁在哭。但不是我。我没哭。我从那以后……就没哭过。”
秦婉尔静静地倾听着，她想起绿龙讲述过，当绿龙还是人类林绿时，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最后绿龙选择了用旅行疗愈自己。
她慢慢往陶杯里倒茶，茶汤是深红的，红枣的甜香弥漫开来，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给时间让路。
毕教授和蔼的目光一如既往。
秦婉尔眼眸里的星辰像被夜风吹得晃动，她轻声念道:“春去春来花自开，人间何事最堪哀。非关风雨非关月，一滴残红落碧苔。”
小唐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声音从大衣领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婉尔姐，你……你怎么知道是春天？”
秦婉尔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花是在人看不见的地方落的。落在碧苔上，落在瓷砖缝里，落在……”
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感动:“落在心里，成了一片蓝色的湖。”
小唐忽然笑了，这笑容像深秋的霜，薄而脆。
她接着说：“我有去公园散步，有吃过药，有联系原来的朋友。他们都说，‘你要接纳自己’，‘这不是你的错’，‘向前看’。”
秦婉尔欣慰地看着小唐，人在无助绝望时，一定不能失去“安全网”，哪怕这安全网不是来自亲人，只是来自和朋友的谈心。
她的手指攥紧了大衣口袋里的东西，很使劲的模样：“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我知道要向前看，我知道……”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但我就是……”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出来，“我就是……哭不出来。我想哭，我想大喊，我想把那个手术室砸了。但我只是……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个……”
“像个空壳。”毕教授轻声说。
小唐猛地抬头，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像死水被投进一颗石子：“对。
空壳。我有时候照镜子，不认识里面那个人。她是谁？她为什么还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