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具身体应该从未饮过酒,在席上坐着时还不觉,出院子,被夜风一吹,酒意便有些上头。
瞧出主子脚步虚浮,身形有些踉跄,穗儿忙伸手扶着。
“姑娘是醉了吧?”
“没有,”姜翎音拍了拍自己面颊,认真否认:“我脑子是清醒的。”
穗儿顺着她的话点头:“好,姑娘没醉,姑娘是清醒的。”
两个婆子在前头掌灯。
姜翎音深一脚浅一脚的回了自己院子。
庭院僻静,天空弯月高悬。
她仰头看了眼,喃喃道:“我有些想家了。”
父兄母亲皆亡,这世上手足只剩幼妹一人。
她的妹妹出生时早产,先天不足,也不能习武强身,玉雪一样的姑娘,性子温吞沉静,自幼唯一的爱好,就是酿酒给家人喝。
方才那个碧芳酒,就像是她妹妹酿的。
……怎么会出来开酒铺呢。
当年她受长宁公主威胁去死,准备借假死药脱身,已提前把能收拾的金银细软都送去了姜家。
这才三年时间,就算妹妹归家未带回嫁妆,也不该落魄到需要靠卖酒谋生。
姜翎音想不通,但她迫切想要见到人。
穗儿见她遥望明月说想家,以为是想郓州的养父母,颇感心酸。
郓州离京城相隔千里,寻常的平头百姓走出郡县都难,此生怕是难以再见了。
一阵夜风拂过,姜翎音吸了吸鼻子,抬步往房间走。
穗儿道:“奴婢给您煮碗醒酒茶吧。”
“好,”
姜翎音也觉酒意有些上头,应下后,又吩咐道:“再备些水,我要沐浴。”
“是。”
穗儿点燃烛火,福身退下。
房门关拢。
姜翎音在窗边软榻坐下,卸下一身疲乏,手臂交叠,将脑袋靠在自己臂弯。
纤薄的身体,蜷成一团,伏在案上。
看着真是委屈极了。
祁宴宸心头发软。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轻声道:“我带你去姜家,现在。”
突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的姜翎音一个激灵,几乎是弹跳起身,险些就要栽倒在地上。
祁宴宸眼疾手快,握着她的肩头将人扶稳。
姜翎音一把将他推远,气急败坏:“你是鬼吗!打哪里冒出来的!”
“吓到你了?”
祁宴宸温声解释:“我没想到你们都没看见我。”
他没躲藏,直接坐在角落躺椅上来着。
可这主仆俩都没往角落看。
他想给她顺气,被甩开。
姜翎音气道:“祁家的教养就是让你闷不吭声往姑娘家闺房钻吗?”
祁宴宸看着她,收回手,没说话。
姜翎音深吸口气,问:“几时来的?”
“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
算了算时间,姜翎音冷笑:“专门趁着顾原钦没回来的点过来是吧?”
祁宴宸眉头微拧:“你以为我顾及他?”
这些日子,他没有同最开始那几天一样步步紧逼。
一是想给她留有足够的思考时间,好让她认清他们之间的感情断不了的事实。
二是长宁公主的事还没解决,他另有筹谋。
——她却以为他是怕了顾原钦?
姜翎音没有理会这话,别开脸道:“出去。”
祁宴宸当然不会出去。
他道:“我有话想同你说。”
“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说的,”姜翎音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指着门口道:“出去。”
“……”
祁宴宸捏了捏眉心,压下那股邪火,耐着性子道:“过两日宫宴,无论发生什么事,谁来引你都不要落单。”
过两日是皇孙周岁宴,姜翎音是知道的。
裴怀远和刘氏早些天就在为这个宫宴准备。
虽然女儿都定下了婚事,但几个儿子可还没议亲呢。
能入宫赴宴的,都是三品以上大员的家眷,若能有相中的姑娘便是一桩美事儿。
姜翎音眸色惊疑:“你这话什么意思?”
宫宴上会发生什么事,谁会又会来引她落单?
不待他说话,她心里转瞬就有了答案,怒火瞬间直冲颅顶,咬着牙道:“你一身桃花债能不能不要出来招惹人,皇家公主我得罪不起,她舍不得对你这个情郎如何,我就活该被她记恨?”
再被逼着去死吗?
姜翎音气的双眼通红,嗓音发颤:“祁宴宸!算我求你了,你能不能滚远点啊!”
室内安静下来。
祁宴宸下颌崩的死紧,定定看着愤怒到极致的姑娘。
良久,他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对不起。”
姜翎音别开脸,冷声道:“知道对不起,就快点滚。”
……
又是一片死寂。
祁宴宸闭了闭眼,缓缓转身,到房门口时他脚步停下,道:“公主没解决前,我不会再来打搅你。”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一点没骗人
当天晚上,他就带着儿子走了。
顾原钦回府后,见一大一小俩常住人口都不在,脚一抬就去了隔壁。
姜翎音已经沐浴完毕,长发绞了个半干,正在庭院赏月,预备等着头发干透再进去睡觉。
见他过来,她有些讶异:“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娘亲传信让我回了一趟府,要准备给你的聘礼,”
顾原钦搬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笑道:“时间紧凑,但聘礼不能马虎,我得一样一样给你挑好的。”
他真的很期待两人的婚仪。
“……”姜翎音沉默几息,抬手吩咐奴仆们下去歇着。
等庭院再无旁人,她低声道:“你觉得我们婚事能顺利吗?”
“怎么了?”
顾原钦一怔,“他又…”
姜翎音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做。”
她没撒谎,祁宴宸今夜确实什么也没做。
只是他如今神智有些癫狂,她不认为他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这桩婚事推进。
“不用怕他,”
顾原钦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道:“我向你保证,这桩婚事只要你不反悔,我娶你娶定了。”
他眼神明亮,声音坚定。
一字一句都在宣告,当年那个只能送她出嫁的小少年,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男人。
姜翎音心跳陡然加快了半拍,怔怔看着他。
这些天那父子俩在,他们一直没有独处的时机,眼下明月高悬,庭院烛火昏暗,周围一片静谧。
两人离的很近,她的掌心还贴在他脸上,四目相对间,能看清楚彼此的眼神。
姜翎音察觉到气氛有些变了,她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面前男人突然低头将唇覆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