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翎音没有同他多说,低着脑袋,捂着嘴往自己院子走。
顾原钦亦步亦趋的相送,最后立在那扇木门口小声道:“不生气好不好,我以后不这样了。”
“……”姜翎音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回了自己院子,才知道白日里刘氏和裴曦云来过。
母女俩亲自送了明日要赴宴的衣裳,和配套的头面首饰。
“奴婢已经细细检查过,衣裙针脚细密,料子是云锦缎,丝滑清凉。”
穗儿将叠放整齐的衣裳打开,是一套石榴红的齐胸罗裙,袖口宽大,乃京城现下最时兴的款式。
很是精致漂亮。
想必刘氏也舍不得给继女准备这样好的东西,迟迟疑疑的,才会在宫宴前一天送来。
姜翎音看了一眼,道:“拿下去吧,明日不穿这套。”
“是。”
虽有些不解,但穗儿还是毫不犹豫听从吩咐。
…………
翌日。
裴家上下早早就起来为入宫做准备。
日头升了一小半,姜翎音到了刘氏院中。
她一身杏色罗裙,窄袖上襦,外罩浅青纱衫,裙裾素净无重工刺绣,衣料是普通绫罗。
发间更是仅簪几支玉钗,一身上下只有额间描的那朵红梅有些醒目,而花钿本身是赴宴的女眷们都要描的。
整体来看,过于素雅了。
裴怀远看向妻子和二女儿。
相较于长女,他的二女儿一身绯红,衣料在日头下散发微微莹光,鎏金红宝石步摇更是一眼可见的华贵。
刘氏忙道:“音儿和云儿的赴宴衣裙都是彩衣坊的师傅登门量体裁衣,头面首饰也都在多宝阁购置,昨日衣裙一做好,我便亲自给音儿送了过去,并未厚此薄彼啊。”
这回,她是真觉得冤枉。
裴怀远眉头微蹙,看向长女:“你母亲送去的那身衣裙为何不穿?”
姜翎音如实道:“女儿觉得过于招摇。”
什么身份,就什么着装。
她这套衣裳很符合三品官员家女儿的身份。
要论华贵自有那些宗室郡主们,和各大公侯府上的姑娘们去一较高下。
裴家毫无底蕴,难得赴一次宫宴,全家打扮的用力过猛,只会贻笑大方。
裴怀远若有所思,“你考虑的倒是周全。”
“……”刘氏的表情宛如吃了一粒苍蝇屎,强笑道:“既如此,那让云儿也换身衣裳?”
“娘!”裴曦云满脸不情愿。
“罢了,”裴怀远大手一摆:“到了进宫的时辰,不可耽误。”
马车准备了两辆。
裴怀远父子三人乘一架,女眷这边也是三人。
刘氏交代:“宫里不比家中,你们姐妹行事要万分稳妥,莫要冲撞了贵人。”
她也有四品诰命在身,但进宫次数不多,往往都是跟着内侍们走。
安排在哪坐下就在哪坐下,听着旁人说笑,时不时附和一两声。
也想结交几个贵胄夫人,但对方一听说她是侧室扶正后,眼里的兴味便多了几分。
足足三年,刘氏愣是没有融进更上一层的夫人圈子。
如今,裴家跟两个侯府结为姻亲,才算在京城立了足。
这么想着,刘氏对姜翎音得嫁高门,倒也没那么嫉恨了。
只要这位继女别绷着张死人脸,愿意同家里缓和关系,日后多多帮衬家中兄弟,一荣俱荣有何不可?
…………
宫宴设在晨曦殿内。
裴家人到时,里头已是热闹非凡。
尚未开席,一些相熟的公子小姐们三五成群聚在殿外廊下,庭院偏厅,各自组了局。
有投壶的,有猜谜的,也有游园观花,赏鱼赏景的。
空气中香风阵阵。
裴曦云去寻自己交好的闺阁玩伴,姜翎音目送她远去,自己驻足在花丛前,面无表情的环顾四周。
从前,她受姜家教养,忠君思想时刻不敢忘,父兄贪功战死的消息传来,帝王网开一面没有株连姜家,更是感念天恩浩荡。
哪怕后来长宁公主看上她的夫君,姜翎音所想的也是退避三舍,假死脱身,从没有过任何对皇家不敬的念头。
而现在,姜翎音看着四周的花团锦簇,热闹喜庆,心底的阴霾层层加深。
她父兄尸骨无存,数万将士马革裹尸,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依旧高居庙堂之上,掌天下权,享世间尊荣。
凭什么?
凭什么呢?
姜翎音只觉无力。
仇人是皇帝,她连报仇都是奢望。
突然,她眸光一顿,停在不远处声音最大的男人身上。
鲁明强。
祁宴宸的话还历历在目,他能说出来,就一定是做了完全的打算。
所以,今日他打算怎么在帝后和太子的眼皮子底下,把长宁公主跟鲁明强送做一堆?
念头闪过的瞬间,身后传来熟悉声音。
“是你?!”
话音落下,‘啪’地一声脆响,长鞭擦着姜翎音的耳畔,落到旁边的树枝上,几道枝丫簌簌断裂。
周围不少人听见动静看了过来,正好看见长宁公主扬手收鞭。
齐齐福身:“参见公主殿下。”
姜翎音回头,同样屈膝行礼。
“真是你?”
长宁公主眼神冰冷:“你还敢进宫?”
说着,她神色突然有些惊疑。
愕然发现多日不见,面前姑娘的容貌跟那个死去三年的贱人越来越像。
姜翎音恍若不觉,低垂着眸子道:“臣女随父兄入宫庆贺皇孙周岁宴,并无不妥之处。”
确实没有不妥之处,只是同皇家公主起了摩擦在先,不夹着尾巴绕道走,还敢堂而皇之的入宫,本就是挑衅。
想到自己手书的那封致歉信,再看着面前那张愈发相似的脸,长宁公主心生杀意:“你以为靠着一桩好婚事,就能护你终身?”
她是父皇唯一的女儿,和太子一母同胞,只要不谋逆,这辈子注定尊荣无尽。
如今顾原钦年少轻狂,冲冠一怒为红颜,得罪太子也要为心上人出口气。
但君臣身份摆在这里,感情淡去后,总有他懊恼的时候。
顾家又会怎么看待这个还没进门,就让儿子不顾君臣之仪的媳妇?
被几番相逼,姜翎音只觉晦气。
她低声道:“臣女自问言行恭谨有加,从未对您不敬,殿下何必如此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