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崇正看到阿宛走出来,赶忙迎了上去,“阿宛姑娘,岚儿她现下如何?”
“方大人,我需要向京中送一封书信。”阿宛心中踌躇,面上仍端的镇定,她一字一句道:“给温崖先生。”
她不知道方崇正对温崖知晓多少,更不清楚他对鬼门有多少了解,只得边说边观察他的神色,生怕一不小心暴露了什么。
“温先生是阿宛姑娘的师父,他能救岚儿吗?”方崇正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说出的话却让阿宛胆战心惊,“或者,我换个说法,那位会让他救岚儿吗?”
阿宛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脊撞在院墙上,她抬手摸到墙砖,定了定神,“方大人的话,我听不懂。”
“阿宛姑娘,若岚儿没有命悬一线,我也不愿和你把话说得如此明白。”方崇正不怒自威,“我需要岚儿好好活着,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闻言,不知为何阿宛只觉心头一股火直冲而上,有些话不吐不快,于是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道:“方大人,你若当真存的是这般心思,怎会让方紫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那位手段如何,做的是什么勾当,为此害她吃了多少苦,在生死之间走了多少回,你都知道吗?如果你知道,今时今日有何面目冠冕堂皇地说出这种话?”
方崇正看着眼前义愤填膺的人,沉默了片刻,淡声道:“阿宛姑娘,你莫不是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关心岚儿之人?若是如此,这么多年,你为何仍对她束手无策?”
“纵然这世上最关心方紫岚之人不是我,也不会是方大人。”阿宛双拳紧握,“而且我束手无策是学艺不精,并非不关心,还请方大人不要混淆视听。”
方崇正看向阿宛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她却毫不在意地迎上他的目光,“这个忙,方大人帮是不帮?”
“我可以帮。”方崇正敛了神色,“但请阿宛姑娘做好没有回信的准备。”
“好。”阿宛一口应下,神情认真,“也请方大人做好方家上下会被灭口的准备。”
她说罢,转身回了方紫岚的房间,迅速地修书一封,出来交给了方崇正,“有劳方大人。”
“阿宛姑娘,容我冒昧地问一句……”方崇正没有接过书信,他甫一开口,就被阿宛截住了话头,“不论有没有回信,我都会救方紫岚,她不会死。”
她的声音透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但整个人仍站得笔直,像是风吹雨打仍屹立不倒的松柏。
方崇正接过书信,郑重其事地朝阿宛行了一礼,“阿宛姑娘,你只管医治岚儿便好,其他的一切交给我。”
阿宛回了一礼,她原以为自己心中会满是忐忑不安。毕竟作为奉命前来医治世子夫人的医女,若是方紫岚有个三长两短,她也活不成,是真的要把命赔出去。
然而不知为何,此刻的她格外平静,反倒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若横竖都是死,那在她死之前,能让方紫岚多活个一时半刻,也是好的。
思及此,阿宛走到方紫岚的床榻边坐了下来,她一边时不时地关注她的情况,一边看离京前从温崖那顺走的医书。
当时看上面有些关于蛊毒的记录,她想着或许会对方紫岚有用,便随手带走了。
谁料这一路颠沛流离,好不容易见到人了,又是忙忙碌碌不得闲。如今被逼到这种境地,却有了看书的心思,也算是死马当活马医?
阿宛这样想着,不由自嘲似的笑了笑。她直挨到半夜,见方紫岚虽然一直昏迷不醒,但情况稳定,便准备小憩一会儿。
谁知她刚放下医书,就见方紫岚翻了个身,“阿宛……”
“我在。”阿宛握住方紫岚的手,听她轻声道:“你说我身上的蛊毒发生了变化,我想……”
“什么?”阿宛凑到方紫岚唇边,她气若游丝,依然断断续续道:“是母蛊……有变……”
“母蛊?”阿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斟酌道:“你的意思是……你身上的子蛊受了母蛊影响?”
只因方紫岚伤病不断,所以她之前从未往这方面想。但如今仔细想想,确实不无可能。
就算是能让一般人丧命的蛇毒,也不会把方紫岚弄成这副模样,除非与此同时发生了其他的变故。
母蛊,便是那个变故。
“你知道母蛊种在何人身上吗?”阿宛问了一句,方紫岚摇了摇头,“我不知,但温崖知道。”
“我师父?”阿宛皱了眉,随即了然。方紫岚身上的蛊毒是温崖所种,那相应的母蛊在何处,他自然知道。
方紫岚咳嗽了两声,阿宛赶忙道:“你放心,我已经拜托方大人往京中去信了,想来我师父很快就会收到……”
“你说什么?”方紫岚想要坐起来,却被阿宛按回了床榻上,“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即便我师父不能回信,我也会想方设法地救你。”
“不是……”方紫岚只觉意识愈发模糊,她记得方崇正和她说过东南的信路断了,若他所言为真,阿宛给温崖的书信如何能送入京城?
可方崇正不会拿她的性命当儿戏,他没有拒绝阿宛,便说明有法子能将书信送入京城。若是如此,难道他在骗她?或者说,方家还有其他门路……
“方紫岚?”阿宛的声音近在耳畔,方紫岚却觉得像是隔了一层纱,听得不甚清楚。
“世子……”方紫岚嘴唇翕动,拼尽力气吐出了这么两个字,阿宛立刻反应了过来,“世子无碍……”
她话音未落,便见方紫岚双眼紧闭,再次昏死了过去。
“阿宛,别害怕。”阿宛低声默念了一句,深吸了一口气。她替方紫岚掖了掖被子,之后重又拿起了那本医书。
倘若果真如方紫岚所言,在没有确定身种母蛊之人现下如何之前,她要做的便是尽可能稳住子蛊,以免折腾得太狠,雪上加霜,便很难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