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宛双拳紧握,看向方紫岚,见她伏在桌案上张了张口,她没听清,但依稀从口型辨认出她说的是“世子”,心中便有了计较。
“孟将军,世子夫人的安危重要,名节亦重要。”阿宛朗声道:“若世子命令如此,那便请他亲自前来。”
孟庭扬神情一凛,不待说什么,就听阿宛道:“否则,我不会把门打开。”
“我明白了。”孟庭扬在门口行了一礼,随即转身看向院中的人,高声道:“守好世子夫人,不许任何人踏入院中半步。”
闻言,阿宛原本松的一口气又吊了回来,她背对着门,朝方紫岚比了个手势,问她现在怎么办。
方紫岚抬了抬手,示意阿宛不必堵在门口,她犹豫了片刻,拿了个花瓶放在门口,然后重新坐了回去。
“门外的是什么人,银甲军吗?”阿宛神情不安,方紫岚趴在桌案上,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伸出了手,“解药。”
阿宛抿了抿唇,方紫岚长叹了一口气,“或迟或早,总有人会从这扇门进来,届时我若还是这副模样,你我都得死。”
“可是……”阿宛甫一开口,就被方紫岚截住了话头,“我答应你,不会拆穿替身一事。”
“好。”阿宛重重地点了头,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把解药交到了方紫岚手中。
方紫岚一口吞服,阿宛急忙倒了杯水塞给她,她一饮而尽,咳嗽了两声。
“解药生效需要多长时间?”方紫岚稍稍坐直了身体,她面色惨白,额头上满是汗水。
阿宛看在眼中,不由地有些心疼,“你不如先回床榻上躺一会儿,若有人来,我便说你睡下了。”
方紫岚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着阿宛,她垂头避开了她的目光,轻声道:“解药生效,短则一两个时辰,长则一两日。”
方紫岚像是没听到阿宛后面的话似的,淡声道:“一个时辰,倒也不算太难挨。”
闻言,阿宛变了神色,嘴唇翕动,“你要做什么?”
“眼下我这副模样能做什么?不过空耗时辰罢了。”方紫岚面上没什么表情,“不过……”
她没有说下去,阿宛忍不住追问道:“不过什么?”
“一个时辰以后,天便要亮了。”方紫岚说着,看向黑漆漆一片的窗外,“鬼门,是见不得光的。”
阿宛霎时反应了过来,她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方紫岚,“你骗我?”
“我怎么骗你了?”方紫岚气定神闲地抬头望着阿宛,她神情紧绷,“你早就知道今夜不会有人从这扇门进来,适才说那些话全是为了骗我给你解药,是也不是?”
“我不知道。”方紫岚神色坦然,阿宛却神情一滞,将信将疑道:“你不知道?”
方紫岚眼中多了一抹势在必得之色,“我只知道,即便有人从这扇门进来,不管是今夜还是什么时候,你我都不会死。”
阿宛深吸一口气,“那你答应我,不会拆穿替身一事……”
“我不会拆穿,不代表别人不会拆穿。”方紫岚打断了阿宛的话,“此事,不止我一人知晓,旁人是否会拆穿,我便不清楚了。”
“方紫岚……”阿宛近乎咬牙切齿地唤了方紫岚的名字,她却勾了勾唇,“阿宛,我答应你之事,便不会食言。纪宁天纵是怨恨,也只会怨恨我,与你和温崖无关。”
阿宛似是被戳中软肋一般,面上神情由怒转忧,紧攥在手被捏的皱皱巴巴的衣角把她的忐忑心绪暴露无遗。
“阿宛,你顾虑温崖,他何尝不会顾虑你?”方紫岚出言宽慰了一句,阿宛欲言又止,她便转了话音,“京城太远,我们还是专注眼前之事……”
“我知道。”阿宛倏然出声,“有一件事,或许你想要知道。”
“什么事?”方紫岚顺着阿宛的话问了出来,她咬了咬唇,好一会儿才道:“彦城山庄的商庄主虽非替身,但替身一事,本就源于商家,之前死在府衙大火中的便是商仲祎的替身。”
方紫岚“嗯”了一声,像是毫不意外,阿宛好奇道:“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不过猜到了。”方紫岚的神情晦暗不明,“所以,鬼门与彦城山庄也有牵扯,是吗?”
阿宛沉默不语,方紫岚心中有数,没有再说什么,只幽幽道:“看来,是收网的时候了。”
“假如……”阿宛不安地开口道:“我是说假如,谢先生知晓了一切真相,他会秉公处理,公之于众吗?”
方紫岚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之事,倏然笑出了声,“阿宛,你觉得谢先生不知道吗?”
阿宛神色茫然,但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谢先生亦出身彦城山庄,他与商庄主……”
她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方紫岚接口道:“谢先生与商庄主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想来是这天下间最了解他之人。真相也好,替身也罢,若说毫不知情,谁会相信?”
阿宛恍然明白了过来,喃喃道:“就好比夏侯将军之于东南之案,她即便并非犯案之人,也不是一无所知,故而自请入狱……”
她说着神色黯了黯,“若是如此,东南之案岂不是还要换人主审?”
“换谁主审都一样。”方紫岚冷哼一声,“世家无一清白,大族盘根错节,能主审东南之案的人横竖都会与世家大族有关。”
“也就是说,东南之案从来没有审结的可能?”阿宛愣愣地看着方紫岚,“你早就清楚,却还是不肯离开?”
“即便结果都一样,我也要亲眼看看,究竟能审到哪一步。”方紫岚听到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否则已故之人如何瞑目,将来我又有何颜面去见他们?”
阿宛心中五味杂陈,她一直觉得东南之案宛若迷雾,方紫岚置身其中,所作所为不过是徒劳。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明白,方紫岚只是往前走罢了。
她或许做不了劈开迷雾的那道光,但只要她走下去,天总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