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另一边。
莲华棋阁里,除了那方悬浮的鎏金棋盘,穹顶还垂挂着许多卷轴。
每一卷都是一方天地,每一方天地里都封存着一局未下完的棋。而在所有卷轴的最深处,挂着一幅山水。
层叠峰峦如列玉圭,主峰巍然居中,以墨线勾锯齿山廓,山头敷石青,山腰沉石绿,山脚漫着赭土红痕。
一道长河自两山阙口蜿蜒流出,带状卷云缠于崖谷之间,云纹勾着淡淡金线。
山间立着古玉棋盘,白狮静卧于青碧岩台,石壁带着经年风化的斑驳。
整幅山河如一面巨大的洞窟壁画,雄浑而神秘。
画中有两个人。
滕骁一袭玄色战甲,肩甲上的白狮纹样被岁月磨得发亮,下巴上那道旧疤在壁画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重。
他坐在棋盘一侧,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拈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对面是景元,身上还是那件浅青灰宽袖长袍,银白高马尾被画中的微风吹得轻轻晃荡。
“景元。”滕骁开口,声音粗犷,带着画中千年的风沙气。
他把黑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有看棋盘,而是看着景元,“强行处理画弈墟,帝弓司命大人怕是要降下惩罚。”
景元没接话。他低着头看棋盘,指尖摩挲着一枚白子,玉石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飘飘的:“老师,我无法看着您带着他们在画中耗尽最后一丝魂魄。”
滕骁沉默了一阵。他把黑子搁在棋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景元脸上,那张脸跟千年前比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清俊模样,浅金色眼睛,左眼角一颗泪痣。
可滕骁看得出来,那双眼睛,已没有千年前明亮。
“深渊邪神。”滕骁说,“并不容易对付。”
景元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懒散,他把手里的白子落下,棋子敲在古玉棋盘上的声音,像一滴水落进深潭。
“我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滕骁,眼睛亮亮的,“但我已经跨越过一次极限了。”
滕骁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当年那个抱着糖葫芦跑过来的小景元,眼睛里就是这个光。后来景元说要加入云骑军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个光。
再后来经过程潇和他的事情,光暗淡了很久。
现在它又亮起来了,亮得滕骁心里又酸又暖。
“如今,要方舟的古神相助。”景元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棋盘,白子震动了一瞬,“我们会将你们救出来的。”
滕骁盯着他看了很久。
画中的风吹过两山阙口,卷云翻涌,金线明灭。古玉棋盘上的棋子微微发亮,石青石绿赭土红在光影里流动。白狮从岩台上抬起头,金瞳扫过两人,又缓缓伏了下去。
滕骁忽然伸手,在景元脑袋上拍了一下。粗糙的大手按在他的银白长发上,力道很轻。
“你这孩子。”滕骁说,嗓门压得很低,“当年让你去云骑军,是让你学会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不是让你学会把所有不完美都扛自己肩上。”
景元被他拍得微微偏了偏头,没躲。
他垂下眼,嘴角弯了弯,声音闷闷的:“老师教得不好,学生学歪了,您得负责。”
滕骁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粗犷而厚重,震得画中的卷云都散了几分。他收回手,往棋盘上落了一子,黑子敲在古玉上,声音沉沉的。
“行。那老师就在这儿等着,看你把这一局下完。”
景元也落了一子,白子轻轻敲在棋盘上,声音清亮。
“一言为定。”
……
你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
入目的是一面穹顶,深赭色的底,金线勾勒的雷纹在石面上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那些雷纹从穹顶中心向四周蔓延,分支、缠绕、再分支,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有几处石面裂了缝,缝隙中渗出淡淡的金光,照在你脸上,暖融融的。
你撑着地面坐起来。掌心碰到的是冰凉的石砖,低头一看,石砖上刻着细密的卷草纹,纹路里嵌着金粉,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你环顾四周,这里像是一间不大不小的石室,四面墙壁上全是壁画,但保存状况参差不齐。
有的颜色还鲜亮,石青石绿清晰可辨;有的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几笔残缺的金线。
你站起来,走到一面墙前。那面墙上有一块石碑,碑面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刻着三个字,笔锋凌厉,像是用刀剑刻上去的。
雷纹窟。
你把这名字记在心里,转身继续走。石室不大,你绕了两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扇暗门。
门板跟墙壁是同样的颜色,要不是有一条极细的缝隙,根本看不出来。你伸手推了一下,门板无声地转开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上覆满了雷纹浮雕,那些纹路顺着通道向前延伸,像是在给你指路。
你顺着通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咚、咚、咚,一下一下,跟你的心跳撞在一起。
通道尽头是一个石窟。
比刚才那间石室大得多。穹顶很高,高到你仰头才能看见顶上的藻井。
藻井中心绘着一只巨大的三兔盘绕图案,兔子在圆环里奔跑,金色的眼睛俯视着下方。
你收回目光,看向四周的石壁。
石壁上面空空荡荡的。
你的第一反应是这石窟还没来得及画完,可仔细一看,墙面上的痕迹不对。赭红色的岩壁上留着清晰的壁画轮廓线,线条粗犷流畅,一看就是高手的手笔。
但轮廓线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坑坑洼洼的石面。
你数了数那些空着的轮廓。一副,两副,三副,四副,五副,六副。
六副壁画,全不见了。
你站在石窟中央,环顾着六面空白的墙壁。金色的光从穹顶的裂缝中洒下来,落在那六副空壁上,像是六扇关着的门,等着你去找到钥匙。
你觉得应该要找到壁画才能往下走。
你退回通道,一路小跑回到雷纹窟,又从雷纹窟跑回莲华棋阁。
阁楼里还是那副样子,悬浮的棋盘,垂挂的卷轴,穹顶的宝珠。
你在阁楼里翻找了一遍,没有壁画的影子。你又跑到卷草甬道,挨着墙壁一路摸索过去。
浮雕、飞天、忍冬纹在指尖下掠过,全是石头的触感,冰冰凉凉的。
你跑到甬道尽头的时候,手指忽然碰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块墙面的温度。比周围的石壁暖了半度,像是有谁刚在上面靠过。
你停住脚步,蹲下来细看。那面墙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你用袖子擦了一把,灰尘下面露出了一幅画的边角。
你使劲擦了几下,灰扑簌簌地落下来,画的全貌一点一点露出来。
『穹垣布弈』
星河化作无垠棋盘,星子为棋子。
无数星辰在深蓝的底色上排成纵横十九道,每一颗都在缓缓移动,像是一盘正在下的活棋。
无形天道执子,云海翻涌如敦煌卷云,赭红与石青的云气缠着金线,从画的两端向中间聚拢。
远方战舰浮于云涛之上,舰身狭长如剑,舰首的白狮纹章在星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白狮卧于云崖之上静静守望,金瞳半阖,鬃毛被云风吹得微微翻卷。
画中有两人正并肩商议战局。
一人身材魁梧,身着玄色战甲,肩甲上刻着白狮纹样,面容刚毅,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他一手按在棋盘边缘,一手指着星图上的某处,正侧头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你在罗浮的藏书阁里见过画像,是滕骁。
另一人,是景元。
年轻的景元。
一头蓬松莹白的长发束成高马尾,发间系着一抹朱红束带,碎发垂落颊边。
金瞳沉静锐利,目光淡淡望向远方。
他身着一套华美的黑白鎏金戎装,衣身以素白锦缎为底,遍绣暗金色云纹,肩甲雕琢成雄狮首的造型,威严厚重。
黑金护腕覆住双臂,腕甲纹路繁复,腰间宽幅金带紧紧束住腰身,外披宽大的白袖长衣,赤红绶带自肩身垂落,随风轻扬。
你盯着画上的景元看了好几秒,只觉得眼角的泪痣衬得景元特别吸引人。
你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一句,猫又在going你。
他年纪看起来比你认识的景元小不少,五官线条还没完全长开,脸颊甚至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圆润。
他站在滕骁身边,听着滕骁说话,微微侧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认真得近乎郑重。
你莫名觉得,景元在强行装老成。
明明还是少年模样,偏要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将军架势。
那套华美的戎装穿在他身上,肩甲上的雄狮首比他的拳头还大,腰间的金带束得紧紧的,整个人就是被包在一副大人铠甲里的孩子。
可画里的他浑然不觉。他认真地看着星图,认真地听滕骁说话,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把壁画从墙上取下来的时候,画框背面的墙砖震动了一下,整面墙壁都跟着晃了晃。
你抱着壁画往回跑,一路跑回石窟,把壁画对准第一面空墙上的轮廓,缓缓推了进去。
壁画归位的一刻,所有金线同时亮起。
画中的星河棋盘开始转动,星子一颗一颗地落下去,云海翻涌,战舰起航。
滕骁和景元的身影在光中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晰。画上的颜色鲜活起来,石青石绿赭土红金线全部在流动,像是一扇窗户打开了,窗外的风正吹过千年前的星海。
然后一行字从壁画底部浮出来。
金色的笔画一笔一划地显现,像是有人握着看不见的笔在石面上写字。
字迹凌厉,跟雷纹窟石碑上的刻字是同一路笔锋。
“世间命运早已埋下伏笔。”
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石窟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雷纹流动的细微嗡鸣声。
你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五面空墙,又看了看壁画上那个被华美戎装裹着的少年景元。
景元,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