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流=你
你跟在景元身后,踏入了画弈墟深处。
脚下的棋格地面从石青与土红交替的方格,渐渐过渡成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岩壁上,忍冬纹浮雕蜿蜒缠绕,藤蔓与叶片层层叠叠,线条粗犷而流畅。
飞天剪影壁绘铺满了整面墙,飘带翻卷,裙裾飞扬,每一尊飞天的姿态都不相同,有的怀抱琵琶,有的手托莲花,有的拈花回眸,衣袂在光影里仿佛还在飘动。
你忍不住放慢了脚步,仰头看着那些壁画,嘴里喃喃了一句:“好美……”
景元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听见你的声音,侧过头来看了你一眼。
他的银白高马尾在甬道的穿堂风里轻轻晃了晃,淡金色的眼睛在壁画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透。
他扫了一眼两侧的岩壁,语气淡淡的:“美吗?我倒不觉得。”
你愣了一下。景元没有多解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长袍下摆拂过棋格地面,带起一缕细微的尘埃。
你跟在他身后,心里还惦记着他那句话,总觉得这人说话说一半,吊得人难受。可你也没敢追问,只好低头走路。
走着走着,你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有人在看你。
你猛地转头。身后只有甬道,空空荡荡,壁上的飞天在光影里静静伫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在转身的瞬间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皱了皱眉,转回来,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那种感觉又来了,后颈像是被什么轻轻扫过,凉飕飕的。
你又转过头,还是什么都没有。
你攥了攥手里的梅花枝,花瓣上的露水已经干了,红色花苞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景元已经走出去了几步,你快步跟上。
甬道越来越深,越来越窄,两侧的壁画却越来越密。
飞天、忍冬、莲花、火焰纹样一层叠着一层,色彩从石青与土红中透出鎏金的碎光。
你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下的棋格地面在旋转,石青与土红的方格交替变换,像是有人在你眼前翻动一本巨大的画册。
你一阵恍惚,脚步顿了一下。
等你回过神来,往前一看。
景元不见了。
甬道尽头只剩下一面空荡荡的岩壁,壁上绘着一尊飞天的背影,裙裾消失在云纹深处。
“景元?!”
你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撞上两侧岩壁,又弹回来,最后消散在某个很深的地方。
你站在原地,心跳快了几拍。你环顾四周,前后左右全是壁画,忍冬纹与飞天剪影静静地看着你。
你往回走了一段,又往前跑了几步,每个方向都只有空荡荡的甬道。
没有景元的影子。
你站定了,深吸一口气。手里的梅花枝被你攥得更紧了些,花苞在指缝间轻轻颤动。没办法,你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甬道在你脚下延伸,石青与土红的方格像是永远铺不到头。你走着走着,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你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是战鼓。
低沉,闷重,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像是有人在你颅骨里擂鼓。
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沉,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厮杀声。刀剑碰撞的锐响,甲胄碎裂的闷响,无数人的嘶吼混在一起,从岩壁深处涌出来,灌进你的耳朵。
你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鼓声震得你头晕,厮杀声震得你眼花,你伸手扶住身边的岩壁,掌心贴上了一片冰冷的忍冬纹浮雕。
你闭了闭眼,想把那些声音压下去。
可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一整支军队正从你身后的甬道尽头朝你冲过来。
你咬了咬牙,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梅花枝在手里轻轻晃了晃,一朵红色花苞从枝头脱落,飘在棋格地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石青与土红交界的缝隙里。
你果断转身往回走。
太诡异了,你觉得自己hold不住。
甬道还是那条甬道,石青与土红的方格铺在脚下,忍冬纹浮雕挂在两侧。
你走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酸,久到手里的梅花枝被攥出了指痕。
可你抬头的时候,前方那道飞天背影还在。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是那道飞天背影。
你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三步。不管你走多远,那道飞天的背影始终与你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你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甬道在你脚下无限延伸,又无限收缩,像是有人把整条路折成了一个圆环。
你停下来,盯着墙壁上的忍冬纹浮雕。
藤蔓在动。
那些缠绕在岩壁上的忍冬藤蔓,原本是静止的,粗犷的线条刻在石面上,千年不动。
可现在,它们像活的藤蔓一样,一寸一寸地蠕动着,叶片翻卷,藤尖朝着你的方向探过来。
你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另一面墙。
你转过头。墙上的飞天正在看你。
那尊拈花回眸的飞天,半个身子探出岩壁,飘带在石面上翻卷,她的脸对着你。
你之前看过那面壁画,她的脸朝着左边,眼睛低垂,神态安详。
可现在她的脸朝着你,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你的影子。
她眨了一下眼睛。
你的血从脚底凉到了头顶。你攥紧梅花枝,往甬道另一头跑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撞来撞去,仿佛身后有十几个人在追你。
跑着跑着,你听见有人在叫你。
“元流……”
声音很轻,很远,飘忽不定,像是从甬道的尽头传来的,又像是从你耳朵里面长出来的。
“元流……”
你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是景元的声音。
那个慵懒的、从容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声音。
可它现在听起来不太对劲,太轻了,太空了,与其说是本人,不如说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学着他的语气说话。
尾音拖得很长,长到不像人说话时的呼吸节奏。
“跟我走……”
你的第一反应是犹豫。
景元刚才消失得不明不白,现在这个声音也来得不明不白。
可你转念一想,说不定景元也面临和你一样的处境,被困在某个地方,需要你去帮忙。
他是罗浮的将军,他是来勘界的,他不能出事。
你得去。
你跟着那个声音往前走。
甬道在你脚下自动展开,石青与土红的方格飞速后退,两侧的壁画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你走了很久,又像是只走了几步。
声音一直在前方,不远不近,不疾不徐,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你。
甬道尽头,你看见了一座阁楼。
重瓣莲花团花为顶,层层叠叠的花瓣从穹顶中心向外展开,每一瓣上都描着金线,花心是一颗拳头大的赤金色宝珠,把整座阁楼照得通明。
阁中悬浮着一方鎏金棋盘,棋格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棋路,棋子在盘面上自行移动,发出细碎的玉石碰撞声。
阁楼深处,你隐约看见一个身影。
景元。他换了一身红衣,朱红色的长袍垂到脚踝,银白长发散在肩后,没有束冠,发尾系着一根红绳。
他站在棋盘旁边,朝你招了招手。动作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胳膊。
“过来。”他的声音从阁楼深处传出来,轻飘飘的,尾音散在空气里。
你连忙往那边赶。
走到棋盘边缘,脚下的第一排棋格亮了起来,光纹在你眼前铺开,像是在指引你。
你低头看了一遍规则,棋盘一共三张,依次是起手局、对杀局、残棋局。
每张棋面的棋格分为四种。
莲华格,踩上去会回复损耗、获得增益。
卷草格,会触发普通战斗,壁画中的兵将虚影跳下来攻击你。
雷纹格,精英战,比卷草格更凶,但打赢了能积累一层弈雷值。
藻井格,剧情节点,走到那里会触发特殊事件,或者是Boss战。
累计弈雷值可以召唤白狮协战,白狮会替你挡伤害,给你套护盾。
弈雷值叠满的时候,可以释放神君降临,全屏雷伤,还给自身附加增伤效果。
你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棋盘。
第一张棋面是起手局。你按照棋格上的光纹指示移动。踩上莲华格的时候,头顶的宝珠洒下一片暖光,你感觉身上的疲惫散了大半。
踩上卷草格的时候,壁画中的兵将虚影从墙面上跳下来,手持石雕刀剑朝你砍来。
你侧身躲过第一刀,反手用手里的梅花枝挡了一下。
梅花枝上的花苞在碰撞中绽开了一朵,花瓣散落在棋格上,那些兵将虚影被花瓣触及的瞬间化作一团颜料,融回墙面。
你继续走。踩上雷纹格的时候,脚下的方格炸开一片金色雷光,一个身披石青甲胄的兵将虚影从壁画中跃出,比卷草格的兵将高出一头,手里的刀也更长。
你被逼退了两步,梅花枝又断了一截,但最终还是把它打回了墙里。
掌心多了一道浅金色的雷纹,一闪一闪的,那是弈雷值。
你走完了第一张棋面。棋盘上的棋子自行移动,排列出新的棋路。
第二张棋面是对杀局,兵将虚影更多了,雷纹格也更多了。
你踩着棋格往前走,掌心那道雷纹越积越亮。走到一半的时候,你脚下的棋盘忽然震动,一头白狮虚影从藻井格中跃出来,在你身边停了一瞬,化作一道护盾贴在你身上。
你借着护盾硬吃了两个雷纹格的冲击,继续往前走。
第三张棋面是残棋局。棋盘上的棋子少了很多,但每一枚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你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脚下棋盘猛然炸开一片金光。
掌心那道雷纹已经亮得刺眼,你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你的手心里挣脱出来,冲上阁楼的穹顶。
穹顶的莲花宝珠猛然暗了一瞬,炸开一片刺目的雷光。一尊巨大的虚影从雷光中降临,身形巍峨,半虚半幻,周身缠绕着金色卷草焰纹。
它抬起手,朝棋盘上最后一枚棋子劈下去。
那枚棋子碎成齑粉,整张棋盘上的棋路全部亮起来,连成一片金色的光网。
你通过了考验。
你站在原地喘着气,掌心的雷纹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你抬头看向阁楼深处,想找景元的身影。
阁楼空空荡荡,棋盘上只剩下一枚棋子。
你正要往前走,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笑声。
那笑声从阁楼的四面八方涌过来,从穹顶的莲花花瓣里渗出来,从棋格的缝隙里钻出来。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捏着嗓子在笑,又像是壁画上的飞天在笑。
笑声在阁楼里绕了一圈又一圈,钻进你的耳朵里,震得你头皮发麻。
你攥紧梅花枝,枝上剩下的花苞在笑声中一朵一朵绽开,红色的花瓣落在棋格上,被金色的光纹吞没。
你站在棋盘中央,一动不动。
笑声停了。
阁楼里安静得像坟墓。
你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空间里撞来撞去。
你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棋格发出轻微的玉石碰撞声。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棋格上,玉石被压得吱呀作响。
那声音离你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你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你后颈上吹气,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陈旧的颜料味。
你不敢回头。你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梅花枝,指节发白。
那个东西停在你身后,不动了。你感觉它贴得很近,近到你能听见它呼吸——不,它没有呼吸。
你不敢转头。
你等了很久。等到你的腿开始发软,等到你的手开始发抖,等到你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过头。
什么都没有。
阁楼空荡荡的,棋盘上只有棋子,穹顶的宝珠静静亮着。你身后什么都没有。
你转回来。
一尊飞天壁画贴在你面前。
距离你不到一尺。她的脸朝着你,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你的影子。
她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你盯着她的嘴型看了很久,终于认出来了。
她在说。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