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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第一幅壁画安顿好，退后两步，盯着那行金字看了很久。
世间命运早已埋下伏笔。
你反复咀嚼这几个字，总觉得它说的不只是画里的人。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梅花枝，枝干已经断了大半，花苞也掉了好几朵，只剩最后一小截还攥在掌心里。
枝头上仅剩两三个干瘪的苞，颜色暗沉，像是随时会碎成粉末。
你叹了口气，把梅花枝揣进怀里，转身继续去找第二幅壁画。
雷纹窟没有。莲华棋阁也没有。你沿着卷草甬道来回走了三趟，摸遍了每一寸石壁，指尖从忍冬纹摸到飞天剪影，从飞天剪影摸到莲花团花，全是冰冷的石头。
你有点泄气，蹲在甬道中间，把梅花枝从怀里掏出来，对着那点残余的花苞发呆。
你想起景元把这枝梅花递给你的时候，花苞饱满，露水莹润，红色的花瓣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现在它干成这样，你甚至不敢用力捏，生怕它在你手里碎掉。
你捏着梅花枝的末端，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枝干断裂的地方，露出里面的木质纤维，纤维中间有一丝极细的金色纹路。
你愣了一下，把梅花枝凑近甬道壁上的金光仔细端详。那丝金纹跟墙壁上的雷纹一模一样，从枝干中心一直延伸到花苞底部，在花萼的地方没入进去，看不见了。
你忽然想到什么，猛地低头去看自己刚走过的那段路。你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找，手指在石青与土红交界的缝隙里来回摸索。
终于，你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你抠了两下，把那个东西从缝隙里挖了出来。
是一颗花苞。
跟梅花枝上那几颗干瘪的完全不同，这颗花苞饱满莹润，红色的花瓣娇艳欲滴，表面还凝着一层细细的露水。
花萼底部有一圈细密的金色纹路，跟梅花枝上那丝金纹正好能对上。你把手里的梅花枝拿过来，枝干断口对准花苞的花萼，两截断口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
金纹连成一线，花苞在接上的瞬间亮了一瞬，露水从花瓣上滚落下来，滴在你的手心，凉丝丝的。
你攥紧梅花枝，站起来往石窟跑。
回到石窟的时候，第二面空墙上的轮廓线已经亮了起来。
你把梅花枝凑过去，枝上的花苞与轮廓中心的一朵石雕莲花对上了。
花苞嵌入莲花花心的瞬间，整面墙壁震动了一下，梅花枝从你手中化开，变成一道金色的雷光散入壁中。
壁画从轮廓线里浮现出来。
『烽乱争枰』
画面是一整片燃烧的星空。无数战舰在星海中交战，舷侧的雷炮喷出金色的光柱，照亮了整片战场。
星子被冲击波震得四散飞溅，棋盘上的棋路被打乱，纵横十九道断的断、裂的裂。云海被战火染成赭红色，翻滚着向两侧退去，露出底下的棋盘。
棋盘上站满了人。有身披石青甲胄的云骑军，有穿土红战袍的敌军，还有数不清的兵将虚影从壁画深处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往前冲。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被定格在冲锋的一瞬间，刀举到一半，箭搭在弦上，旗帜被风吹得翻卷。
画面正中央，滕骁站在一盘残局前面。他身上的玄色战甲多了几道裂痕，肩甲上的白狮纹样缺了一角，下巴上的旧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重。
他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另一只手悬在棋盘上方，指尖夹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身后站着景元。
还是那身黑白鎏金戎装，但少年的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伤疤，从右眼角延伸到颧骨。
他的银白高马尾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赤红绶带缠在手臂上，末端被烧焦了一截。
金瞳沉静，盯着棋盘上的局势，嘴唇抿成一条线。
滕骁没有回头，声音却像是从壁画深处传出来：“景元，这一子落哪儿？”
景元看了棋盘片刻，伸出手，指尖在棋盘上点了一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战场上的厮杀声吞没：“右下角，三之十七。”
滕骁把黑子落下去。棋子敲在棋盘上的声音，在满壁的厮杀声中，清脆得有些突兀。
你盯着画面右下角那枚黑子。它落在棋盘最边缘的地方，孤零零的，周围全是白子。
但就是这一子落下之后，整片棋盘的棋路像是被牵动了什么，原本散乱的阵型开始收拢，白子的攻势缓了一瞬。
画面上，无数兵将仍在冲锋，战火仍在燃烧，但棋盘右下角那枚黑子周围的棋子开始移动了。
一颗一颗，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推着，慢慢连成一条线。
壁画底部，金字浮现。
“众生皆为棋子。”
你读完这行字，又回头看了看第一幅壁画上的“世间命运早已埋下伏笔”。两行字放在一起，你心里隐隐有了一个轮廓。
你转身看向剩下的四面空墙。
你转身朝甬道走去。
第二幅画里的人，那些冲锋的兵将，那些燃烧的战舰，那些断掉的棋路。他们都在棋盘上。而景元赠你的梅花枝，刚刚证明了一件事。
你也是棋子。
你回到莲华棋阁的时候，阁楼里比之前安静了许多。悬浮的棋盘上棋子不再自行移动，穹顶的宝珠也暗了几分，整座阁楼仿佛失了灵气。
你绕着棋盘走了一圈，目光扫过穹顶垂挂下来的那些卷轴。大部分卷轴你之前已经翻过了，里面封存的都是残局，黑白子零零散散地摆在棋盘上，看不出什么名堂。
但有一卷，你之前没注意到。
它挂在所有卷轴的最里面，位置最高，离穹顶的莲花宝珠最近。卷轴的轴杆是白玉做的，比其他卷轴粗了一圈，两端各嵌着一枚拇指大的雷纹扣。
卷面是深赭色的绢帛，上面隐约透出金色的光。
你踮起脚把它取下来。绢帛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你展开它，里面是一副棋谱，纵横十九道，每一道都描着细细的金线。棋谱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落子的顺序，从第一手到第一百九十七手，每一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最后一手是空的，棋盘右下角留着一个位置，等着人来落子。
你盯着那个空位看了一会儿。然后你把手按在棋谱上，试着往里注入了一点力量。
你掌心里那道已经黯淡的雷纹亮了一下，金色的光从你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棋谱上的金线蔓延开去。
棋谱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从第一手到第一百九十七手，所有的棋子都在发光。
最后一手的位置上，金线自动连成了一个十字，像是有人在那里落了一子。
棋谱从你手中消失了。
你愣了一下，连忙转身往石窟跑。穿过卷草甬道的时候，两侧的壁画在你眼前飞速后退，你跑回石窟，第三面空墙上的轮廓线已经亮起来了。
壁画从轮廓线里浮现出来。
『雷曜定枰』
画面是一座高台棋阵。高台立在云海中央，四四方方，台面是一整块巨大的古玉棋盘，纵横十九道刻在玉面上，每一条棋路都流淌着金色的雷纹。
高台四周环绕着石青与石绿绘成的仙山，山峰如列玉圭，层叠向远处退去，山腰缠着金线勾勒的雷霆纹路，雷光在山谷间蜿蜒盘旋，明灭不定。
高台正中，景元站在那里。
他身披一件鎏金纹样战袍，比之前那套戎装更加华美。
战袍的底色是素白，上面绣满了繁复的金色雷纹，每一道纹路都在流动。
肩甲依然是雄狮首的造型，但比之前更加厚重，狮瞳处嵌着两颗赤金色的宝石。
银白高马尾束得紧而高，赤红发带在风中绷成一条直线，发尾被雷光映得泛着金边。
他掌心朝上，引着一道雷霆。雷光从他的五指间升起来，细密而沉稳，像是一棵倒长的金色雷树。雷光攀升到最高处，化作一道金线，落向脚下的古玉棋盘。
他正在落子。
那一子落在棋盘正中，雷光没入玉面，整座高台猛然一震，仙山间的雷霆纹路同时亮起，动荡的山河随之平息。
云海停止了翻涌，石青与石绿的山峰稳住了身形，金线勾勒的雷纹在山谷间安静地流淌。
画面左侧，滕骁站在高台边缘。
他身上的玄色战甲已经碎了半边，左臂的护甲完全脱落，露出底下斑驳的伤痕。
肩甲上的白狮纹样只剩下一只眼睛，另一只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下巴上那道旧疤旁边，多了一道新的伤口，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颌。
但他站得很直。
他身后站着一排云骑将士，不多不少，正好十二个。每个人都穿着石青甲胄，每个人都带着伤，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滕骁看着景元，开口了。他的声音从壁画深处传出来，粗犷，沙哑。
“景元。此次进犯者中，有一位在深渊中诞生的邪神。寻常手段封印不了他。”
景元没有回头。他的手指还悬在棋盘上方，指间残留着雷光的余烬。
“我决定以身入局。”滕骁说，“布下这座阵法，将邪神困在画中。你——亲自将我封印。”
景元的肩膀绷紧了。
“老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别回头。”滕骁说，“回头你就下不去手了。”
景元的手在发抖。那根悬在棋盘上方的手指微微颤动，雷光从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古玉棋盘上，溅开细小的金色火花。
滕骁身后的十二个云骑将士同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高台上格外清脆。
“我等愿追随将军，以身镇渊。”
景元终于转过头。
他看了一眼滕骁，又看了一眼那十二个跪在地上的云骑。他的金瞳里映着满天的雷光，映着仙山的石青石绿，映着滕骁那张带着两道伤疤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弟子……领命。”
他的手落下去。那一子落在棋盘正中，雷光从古玉中喷涌而出，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光柱吞没了滕骁，吞没了十二个云骑将士，吞没了高台上的整座棋阵。
光芒散去的时候，滕骁站在原地，身影已经变得半透明。他的嘴角弯了弯，朝景元的方向抬起手，像是想再拍一下他的脑袋。但手伸到一半，就化作了金色的颜料，融入了壁画深处。
十二个云骑将士的身影也一个接一个地融入壁画，石青甲胄的轮廓在墙面上定格，定格成十二尊沉默的石像。
景元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高台上，掌心还残留着雷光的温度。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古玉棋盘，棋盘上只剩下一枚棋子。他慢慢地蹲下去，伸手把那枚棋子捡起来，攥在掌心里。
壁画底部，金字浮现。
“算尽天机，仍不敌人祸。”
你站在壁画前面，看着那个蹲在空棋盘上的少年。他的银白高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你知道他在哭。
因为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伸出手，想碰一碰壁画上他的肩膀。指尖刚触到石面，就感觉到一阵微弱的震动。你低头一看，你掌心那道雷纹又亮了一下。
你收回手，看向剩下的三面空墙。
你忽然不太想往下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