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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校武大比，是要比弓马和力量——
武生要能在策马疾驰而过的瞬间，射中移动的靶子，以及能开得了硬弓和举得起重石锁。
于凌照旧和常乐挤一块儿说说笑笑，只是不再去评判台附近，对顾云台遥遥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顾云台连看于凌两日，见她一切如常，心也稍稍落定了些。
直到迎来第三日，也是最受瞩目的夺魁比武赛时，于凌说不去了。
逢喜不可思议：“为何不去啊？这是三日中最好看的呢，你头两日都去了。”
于凌从嗓子眼挤出了两声干咳：“昨夜忘了关窗，有些伤风头疼，不想去了。你们去看吧，我一人在铺里就行，回来你们告诉我，谁夺魁了，我听听热闹也是一样的。”
白芙蓉不放心：“让逢喜他们去吧，我留下来陪着你，再去叫个大夫来给你瞧瞧。”
于凌将白芙蓉往门外推：“我从小就喝伤风的药知道方子，我自个去药铺抓两副药就成。你们快点出门，要不挤不到好位置了。”
见常乐要开口，于凌直接冲她点头：“昨日你买来的绿豆糕特别好吃，常乐，劳烦你今日再去那个铺子给我捎些回来。”
见神仙姐姐跟自己一个口味，感情又亲近了两分，常乐激动地连连点头。
“反正今日铺子不开门，我回屋躺躺，看看书就好，你们快走吧，再耽搁下去，就挤不进去了。今日定是人最多的时候。”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逢喜，他挠挠头：“成成成，那你躺着，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药铺你知道在哪儿吗？”
于凌点头：“拐两个街角就是，你们快去。”
见于凌态度坚决，白芙蓉叮嘱了两句一定要吃药，几人出门，走向胡同口等待的马车。
于凌目送几人身影消失在街角，立刻转身回屋。
换了一身茶褐色布衣，扎一条青色腰带，用黑巾帕将头发全部裹紧，揣好三眼袖箭，戴好面衣，从后院出了门，拐到另一条街角，上了之前定好的马车，也向着城隍庙的方向而去。
第三日的校武大比，堪称万人空巷。
老百姓把比武台一圈挤得水泄不通，一眼望去，几乎是头顶头，脑袋密得已分不出男女老少。
人人脸上都挂着相同的激动表情——眼睛瞪圆、嘴巴张大、脖子抻长、耳朵竖起，个个翘首以盼，等着武生出场。
比武台更是盛装出场。
青砖垒的台基四周扎起了红绸，每隔两三步便有一朵碗口大的绸花，花心处缀了几片金箔，阳光下瞧着又喜庆又贵气。
这绸花是给围观百姓用的。
每回夺魁者胜出，老百姓便会疯抢绸花，拼命朝着夺魁者或扔或递。若是夺魁者接到谁手里的花，那是大大的吉兆，预示着这家要走大运了，没准出门撒个夜尿，都能捡块金子。
真假不论，百姓们就痴迷这一口吉兆带来的希望。
掌旗官刚从评判台后的休息区迈出脚步，险些被满场晃悠的人头震住。
天爷，他这是一口气看完了满京师的脑袋瓜。
这校武大比的夺魁赛，既是长脸，也是丢脸。
来参赛的多是勋贵子弟，脸比胸肌重要得多。
夺魁者自是一夜扬名京师，可若输了且被打得很惨，那张脸就会被无数百姓记住并耻笑，笑到出门听个小曲儿，唱词里都是嘲笑自个的糗事，连见个花魁，还得乔装打扮一番。
荣耀与耻辱——就看最后，你是站在台上，还是趴在台下。
今日评判台上多了把椅子，就挨在顾云台身侧，孟白隙拉拉衣领，啧啧两声：“人多得真热哪。云台，这些人是来看你的，还是来看杜锐挨揍的？”
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一旁端着脸的杜明峰听到。
杜明峰眼风未动，只轻哼一声，未搭理嘴毒的孟白隙。
顾云台的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梭巡，当寻到几乎要趴到比武台上的逢喜后，目光遽然收紧。
故人斋的几人都在，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于凌不在。
她去哪儿了？
孟白隙跟着望过去，附耳道：“找谁呢？”
顾云台招手唤顾九近前，低声吩咐：“下去问一问，于姑娘去哪了？”
隔着一条窄巷和一道围墙，于凌此刻正藏在评判台后的马场里。
她让马车在城隍庙附近绕了好几圈，明确好马场的位置后，付了银子隔得老远便下了车。
第三日是比武，不会用到马匹，因而马场里的战马都已牵回兵部的马场，这里也无人看守，马棚里仅堆着前两日喂马用剩的豆饼和干稻草。
于凌就蜷缩在马棚边，躲进干稻草堆里，闭目仔细聆听墙后的动静。
现在还早，要等一等。
顾云台可等不了，等顾九回话的间隙，茶盏已在左右手来回换了好几次，就连比武台上，他的人一拳将杜明峰的人打进人群里，都无心看。
孟白隙哈哈哈，张大嘴笑得甚是夸张。
杜明峰直接无视孟白隙，只察觉出顾云台有些心思不定，冷笑道：“小侯爷这是胜券在握了，瞧着心不在焉。如今还只是刚开始，小侯爷这么快便知道魁首是谁了？”
顾云台捏着茶盅盖的手一松，盖子啪嗒敲击在茶盏边缘，青花瓷的声音脆脆的，透着漫不经心与无甚耐心。
“我不比杜大人好胜，谁赢谁输于我而言不重要。”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杜明峰一眼：“谁是魁首，也只有你在意。”
言下之意就是谁赢了，也无法撼动他顾云台的地位，顺手讥讽他劳心劳力地要靠魁首来邀功。
杜明峰微扯嘴角，不予辩驳，转头继续看比武。
顾云台不自觉攥住大拇指处的扳指，目光沉沉。
顾九好容易将逢喜从人群里扒拉出来，问出于凌的动向后，再拼力将他塞回原处。
瘦小的逢喜，被塞得直翻白眼。
屁股不知被多少人摸了多少把，这要不是他心目中无可替代的小侯爷找他问话，他肯定要把顾九十八辈祖宗都拉出来问候一遍。
一来一回，顾九后背都湿了一片，饶是他也挤不过热情洋溢的老百姓。
听完汗涔涔的顾九回禀，顾云台皱眉：“伤风了？这么巧，最后一天伤风？”
按理说，就算有人不来看前两日的比赛，也不会错过这最后一日的夺魁赛。
孟白隙背过身，三人头挨头，顾云台想了想：“让人去故人斋看看，她可在。”
顾九低声提醒：“主子，如今长街外都是人，一时半刻也未必能挤出去，不如赛后去看看？”
就冲他方才问话，都花了半晌功夫，如今看热闹的队伍已经排出了大门，这出门都困难。
孟白隙也点头：“别瞎忙活了，她不在不是更好，省得你还得不错眼地看着她。一会到夺魁赛了，看完比赛我陪你去故人斋。”
顾云台心里总有股隐隐约约的不安。
说不清这不安从哪里来，就是有一种即将有事要发生，却不知从哪里发生的茫然。
“行，你去通知他准备好，赛后我们直接去故人斋。”
得亲眼看看，他才放心。
比武晋级是抽签制，十六人分为两两一组对打，兵器拳脚皆可。大半日下来，比武台上打得火热，随着鼓声激烈响起，已到了最后一场的夺魁大比。
杜锐打了四场，已有些体力不支，休息时嚼了半根老参，杜明峰的人传话给他：“最后一场，杜爷让您稳住。”
杜锐挥退来人，暗自紧张。
前一场上台的武生，刀法凌厉绵密，他认出这是杜明峰的庶弟杜明启，光看那片刀光就知他十分厉害。可与杜明启对打的人，赤手空拳拍飞了他手里的刀。
杜锐看得心头庆幸，若是他抽中的对手是杜明启，怕是要输在他手中。好在杜明峰提前买通了执签官，给他安排的对手实力均弱于他，保他一路通关。
可这个能拍飞杜明启手中刀的人，此前几场并未见他出真招，竟是个意料外的高手。
杜明启手里的刀飞起时，杜锐分明瞧见杜明峰的脸色很难看。
杜锐顺手摸了把藏在小腿裤管里的短匕。
夺魁战历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决胜局，双方纯以拳脚论高低。
尽管赛事不限拳脚兵器，可众人公认，唯有不上兵器，赤手空拳拿下魁首，才叫堂堂正正，赢得心服口服。
杜锐想得心头发慌。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人眉眼间有几分熟悉。
待到上场后，这熟悉感更为强烈。
日头轻轻西斜，不再刺眼的余晖软软洒进比武台上的红毡里，本该昭示他胜利的金红喜庆，此刻却甚为刺目。
围观百姓早已等得心焦，一见夺魁二人上场，不管不顾先喊了起来。
喊词主要有——
“看，这魁首多威武，定能把那谁捶扁。”
“比那谁高出一个头不止，小鸡子一样，蛋都给他捏爆了，有好戏看喽。”
“听说没，场外已是一赔二十了。这狗要是输了，落花楼还不得赚疯了。”
“希望打得狠一些，给这狗的一嘴狗牙统统打掉。”
台下夹着百姓朴实愿望的嬉闹笑声响成一片。
那谁和这狗，说的都是杜锐，可此刻台上的他根本无心计较，只愣愣盯着眼前这个越看越有几分熟悉的人。
眉眼好似与谁重合了。
对方一只手握拳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掌平摊，缓缓向前，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唇线硬朗，面冷如铁，不喜不怒，平静看着他。
太像了...
神情像，出招的路数也像，只是面容较之更沉稳、更老辣一些...
像——顾九！
想起那个传言...
杜锐福至心灵，猛地叫出声：“你——”
“你是顾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