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对顾云台,于凌的态度有所缓和。
她先将白芙蓉几人安抚走,而后首次将顾云台请进作房,再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白水。
毕竟方才正说人家的是非,再者,她也的确有话要问顾云台。
“关于坊间的传言,于姑娘听到多少?”
顾云台端坐在条凳上,探头看着面前连茶叶碎渣都没放的白水,微微拧眉:“于姑娘,不爱喝茶?”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安抚了。
连杯茶也不给他泡,尽快把他打发走的意思,不能再明显了。
于凌十分坦诚:“我素日里就喝白水,作房里也只有白水。逢喜去落花楼了,若小侯爷想喝茶,我请常乐泡一盏来。”
顾云台摆手,示意于凌不必起身,随意端起只有白水的茶盏,轻啜一口:“于姑娘喜欢的,想必很独特,我不妨尝一尝。”
于凌忍住回嘴的冲动,一会还有事要问他。
顾云台难得见于凌没有呛他,得寸进尺,露出一脸恍然:“嗯,果然,于姑娘这的白水,味道真不错。”
于凌伸手,将一整壶开水放他面前:“小侯爷若喜欢,多喝些。”
顾云台唇角含笑,将方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定定看着她:“有关坊间传言,我想听听于姑娘的高见。”
于凌下意识轻抚手臂,而后很快放下:“坊间传言很多,有说杜明峰失血过多在等死,也有说他伤势不明故弄玄虚,还有说他每日喝几十种汤药,力求尽快恢复。”
她抬眸盯着顾云台:“不知,究竟哪一种传言是真?”
顾云台先是高高挑眉,而后忍不住失笑。
“于姑娘,我问的可不是杜明峰。究竟你是故意装听不懂我的话,还是你对杜明峰——格外留心?”
他拉长尾调,目光紧紧锁住于凌,眸底似无风无波的漩涡,要将真正的答案吸出来。
于凌目露疑惑:“小侯爷问的是什么?”
“如今坊间传得最热闹的,莫过于杜明峰遇刺一事,我还以为小侯爷问的便是此事。”
她自然心知肚明顾云台要问什么,只是不愿跟此人过多周旋,她只在乎杜明峰究竟伤到哪一步。
顾云台却故意绕开话题,轻轻转着手里的白水茶盏,语调不疾不徐:“我对他,可不如于姑娘这般在意。我问的,是关于我的传言。”
“就是你方才正与白掌柜聊起的,于姑娘认定我不会受人摆布,被逼娶公主一事。”
“我很是好奇。”顾云台笑出软软的唇窝,削去了些许锋利感。
“我与于姑娘相交甚少,于姑娘还对我颇有微词,却不曾想,原来你我之间,竟有这般不言而喻的默契。”
这混蛋话里藏锋,既指责她平日里从不给他好脸,又得意于她对他评价甚高。
于凌硬是不接这话茬,转而指责他:“小侯爷怎会直接来后院?故人斋是做生意的,若是客人来了都直接往后院闯,岂非让我们难做。”
顾云台维持笑脸,不为所动。
他还以为于凌有求于他,会客气一点,没想到不过三两句话,这姑娘就对他露出尖牙。
他一边点头一边辩解:“于姑娘言之有理。但是,你们前铺没人在,我这才寻到后院的。”
逢喜去落花楼拿银子,常乐与贺大器听壁脚,的确是没人。
无法反驳,于凌垂眸。
“所以,于姑娘对我的亲事,有何高见?”顾云台锲而不舍,钉着一个问题问。
“没有高见。”
于凌一本正经地解释:“不过是闲来无事,女子间闲话两句罢了,小侯爷一向宽厚容人,想必不会怪罪白掌柜。”
顾云台笑出两分得意。
“我可否理解为,于姑娘言下之意,平日你经常与白掌柜聊起我,对我颇为关注。真让人受宠若惊,我还以为,在于姑娘眼中,我不是甚好人。”
“其实关于我的亲事,于姑娘若是好奇,大可直接来问我。我这人一向宽厚容人,必是有问必答、以诚待人,绝不会搪塞遮掩。”
于凌微微蹙眉:“我不好奇,更不敢对小侯爷的亲事指手画脚。敢问小侯爷,今日来是所为何事?”
没头没脑又阴阳怪气地指责,顾云台究竟想干什么?
拿个亲事七拐八绕地一直避开她的问题,总不会是想让自己对他服软低头吧。
顾云台再混蛋也不会无聊至此,无端上门...只有可能是杜明峰那出了状况。
顾云台慢条斯理吹着茶盏里并不存在的茶叶:“于姑娘,你托逢喜四下打听杜明峰的伤势,究竟意欲何为?”
于凌面色冷下来:“小侯爷在监视我?”
顾云台十分坦然:“我是放了人,不过不能算监视,于姑娘可以当我是好意。”
于凌本想发火,忽而灵光一闪,直直盯着顾云台的眼睛:“是...杜明峰那,怀疑到我了?”
若非如此,顾云台不会暴露他安插眼线一事。
顾云台似是并不讶异她能猜得出,微微颔首。
聪慧、心细又敏锐,她真的很像那名刺客。
他口吻带着歉意:“说来也怪我。那日我太过心急,而我又得先进宫一趟,就让白隙替我走一趟故人斋。未曾想,杜明峰的人也盯上了他,行踪泄露。”
“而白隙到故人斋时,恰好是杜明峰遇刺之后没多久,而我又一直没有抓到刺客。我担心他会怀疑到你头上,所以放了人。”
于凌目光落在顾云台面前的整壶白水上。
顾云台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身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于姑娘好像很生气,看样子是要把整壶水泼他身上。
顾云台试图挽回局面:“他暂时还来不了,你也不必担心,我的人会看着。”
于凌瞪着他:“那真是谢谢小侯爷了。”
顺着他的话,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杜明峰究竟伤势如何?他...多久能恢复?”
顾云台微微倾身,盯着她的眼睛。
“你很在意此事。我怎么觉得,于姑娘不像是担心杜明峰伤好会来找茬,反倒是担心,他一直在家养伤,让你没机会下手呢。”
于凌冷笑反问:“方才小侯爷说,因为你,他才会怀疑到我这。那我问两句,趋利避害总没错吧。”
顾云台摇头:“于姑娘,你就不是趋利避害的人。我觉得你只会迎难而上。若真是趋利避害,你根本不会跟杜锐硬碰硬。”
还有,也不会对他不假辞色。
趋利避害的人,会讨好他,会看他眼色行事、有危险会跑会躲,不会拿自己去冒险。
而这位于姑娘,恰恰跟这个词是反着干的。
她一身傲骨,眉眼冷冽,对着他连腰都不肯弯,谈何趋利避害。
“我同小侯爷说过,我很惜命,”于凌继续追问:“那杜明峰的伤势究竟如何?”
顾云台的眼神太过深邃,像是一眼看穿了她,却还是顿在门外,没有往里多迈一寸。
她拿顾云台的话堵他:“小侯爷既要我学着趋利避害,总得告诉我实情吧。”
顾云台失笑。
真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姑娘。
顾云台直言道:“杜明峰一条腿残了,但命保住了。”
于凌心往下落。
只残了一条腿...
顾云台再啜了一口白水,定定看着于凌:“虽只残了一条腿,但对杜明峰来说,比直接要了他的命还惨。”
见他能透露更多消息,于凌起身,亲手执壶,给他续上一杯白水。
“此话怎讲?”
顾云台忍不住弯唇,笑得别有深意。
这姑娘为了拿消息倒懂得适度退让,趋利避害真是现学现卖,甚是可爱。
“杜明峰能坐上指挥使的位置,是因他当年替太后和杜家办了一件漂亮的差事。”
顾云台见于凌面前没有水,起身去拿了个瓷杯,也给她倒了一杯白水推过去。
“杜家人觊觎盐运使司的位置已久,偏偏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愿归附太后,手脚也不甚干净。杜明峰孤身混入私盐贩子里,端掉几个盘根多年的私盐场子,还用尽手段将这盆脏水泼在当时的盐运使司身上。”
“为此他险些被私盐贩子烧死在盐场里,凭此功劳,杜家人坐上了盐运使的位置,而太后则赏给杜明峰一个指挥使。”
“坐上指挥使便有了更大的权力,有些事办起来更容易,他这些年替太后和杜家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于凌静静听着。
顾云台定定看着。
这姑娘有一双大大的眼睛,茶色的瞳仁,思索时会不自觉拧起一丁点眉峰,睫羽半垂,恰好盖住了她的冷意,有一点可爱。
于凌回过神,察觉到顾云台的凝视,微怔后立刻别开眼。
“小侯爷的意思,杜家人和太后要一个健全能办脏事的,不会要一个残废。”
顾云台点头:“只不过,杜明峰毕竟是一把好用的刀,杜家和太后,会再给他一些时间,直到确认他真的无用才会放弃。”
“杜明峰正悄悄遍寻名医,来给他治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他真失势,要找他算账的人,只多不少。”
于凌听懂了。
顾云台言下之意,只要等杜家人彻底放弃杜明峰,到那时就算他想苟延残喘,也会有人为保密而灭了他。
于凌正兀自想得出神,冷不丁听顾云台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于姑娘,你的亲事作何打算?”
“方才我好像听白掌柜说,要给你找几个人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