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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凌为何看也不看他一眼？
西长安街上，明明有很多百姓的眼睛在他身上瞄来瞄去，只有她，连一隙目光都没分给他。
顾云台暗自思忖，自上回取了扳指后，他也找不到借口去故人斋看于凌脸色，根本就没机会惹恼她。
回想她当时的反应，看着也不像是生气，像是...漠视、无视，就当不认识他。
难道是因他去接公主回来，且当时他的马就行在昭宁的马车边，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个孤傲又高高在上的雄鹰？
还是，听到了沿途百姓的议论，有什么不好的传言？
又或是，小白送过去的月饼，她吃着也觉得苦？
思来想去，顾云台怎么都想不出一个能哄好自己的借口。
“行远，行远——在想什么呢？”
“哀家瞧着你好似有心事的模样，是哀家小厨房做的，不合你胃口？”
一管强拗出转世观音般慈祥的嗓音，把顾云台从西长安街拉回慈宁宫。
顾云台用力收敛心神。
杜太后自入宫起便是正宫皇后，后来又做了太后，数十年的威严与权力的滋养，再柔和的嗓音也被端出了架子。
威严本也无错，可她又好慈眉善目、慈祥宽厚这一口，每每说话，总不自觉地刻意把原本威仪的女声压平，在嗓子眼里揉了又揉，才缓缓吐出来。
总让人一下便能听出她怀着目的的示好，很膈应。
不待顾云台回话，杜太后软和地笑着：“今年的中秋，哀家一早同皇帝商量就不大办了，总和一群大臣们吃饭怪无趣的，那些人见哀家在也不自在，哀家被他们拘着更不自在。”
“倒不如我们一家人，就在哀家这，安安静静地吃顿家常饭，团团圆圆的，多好。”
毫不客气地将顾云台拢成自己人，面上反倒是顾云台该感恩戴德——自己成了太后认可的皇家准女婿。
顾云台没有回应，连笑脸也没陪一个。
杜太后眉心微蹙一瞬，很快抚平，笑呵呵看着顾云台：“行远，若菜不合你口味，想吃什么，哀家这就吩咐人做。”
顾云台看向八仙桌。
除了精致冷盘他没碰，椒醋鹅酸不拉几，清蒸鲈鱼乏善可陈，清炖羊肉不如小白那做得软烂，桂花糯米藕更是甜得发腻，至于蒸蟹，压根没人动。
慈宁宫的东西就没有合他口味的。
顾云台抬眸，看向正对面端坐着的，面如笑佛的杜太后。
既是家宴，杜太后只着一身石青色织金云鹤纹袄衫，上头用金线绣着寿字纹，鬓边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凤钗，既不失太后的尊贵体面，又显得家常平和。
杜太后如今不到五十，保养得像是三十出头的妇人，眉梢眼角的弧度养得极为光润，一头乌发不见半根银丝。
她常年礼佛，慈宁宫并无奢华陈设，不见满屋金碧玉器、锦绣帷幔，就连点香，也没用名贵的沉香或奇楠香，只是寻常的檀香。
顾云台眉头轻轻动了动，有礼又刻意地拉开了些距离：“回太后娘娘，臣无事，许是方才在陛下那，多吃了两块月饼。”
杜太后笑眯眯看着他：“是不是今个起早了？让你大老远跑去接昭宁，也是哀家思虑不周，应该让你在城门口迎一迎便好。”
顾云台拉出场面式的笑。
杜太后放下筷子，含着八分笑看向昌和帝：“皇帝帮哀家瞧瞧，行远是不是瘦了？哀家总觉得，比上回见他时，下巴尖了些。”
昌和帝看了眼顾云台，冲杜太后笑了笑：“母后在意行远，每回见他都说他瘦了。朕瞧着，行远在母后这，来一回要瘦一回。”
“呵呵呵呵——”
杜太后拈着帕子笑得慈眉善目，宛如家中日日盼子的老母，见着多年未归的儿子般，把顾云台含在眼珠子里看了又看。
“说起来，行远来哀家这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从前一两个月还能见上他一回，如今倒好，小半年，哀家都没见着他了。”
“皇帝说哀家在意行远，可不是么。哀家多久才见他一回啊，可哀家就是记得，行远比上回瘦了，瘦一分，哀家都能瞧出来。”
“行远，无事多来哀家这坐坐。你和皇帝，都是哀家从小看着长大的，皇帝也忙，虽常常来陪哀家说话，可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就得走，你有空的时候，就陪哀家多聊会。”
杜太后呵呵呵地笑着，笑得丹凤眼都眯成了一条缝。
亲昵又慈爱的话语腔调里，夹着一丝不必仔细都能听出的责怪。
顾云台心头冷笑，这是拐着弯说他不来请安，还不如皇帝跑得勤。
小白没说错，来慈宁宫吃顿饭真累，他还是看在陛下和昭宁的面子上，勉强在这坐着。
不然他真想去找长安街上看到的那个身影，好好问一问她，为何装看不见自己。
察觉到顾云台又一次走神，昌和帝投来个眼神。
顾云台随即冲杜太后微笑：“是臣失礼了，臣事务繁忙，刑卫司那更是屡屡出事，臣分身乏术，未能来给娘娘请安，还请太后娘娘见谅。”
点给太后听——刑卫司出事的、闹出麻烦的人，都姓杜。
杜太后微微眯眼：“可是杜家人为难你了？”
“哎，真不让人省心。明峰也是，现在还躺床上下不来，说来也是那刺客的错。”
“刑卫司办事雷厉风行、手段凌厉，难免有不讲情面、得罪人的时候，这来来往往的仇家多了去了，怎么好查呢。”
一句话把刺客定性为杜明峰办差事时得罪过的人。
言下之意便是杜明峰是替皇帝、替朝廷办的差事、得罪的人，好处是皇帝拿了，灾祸却是杜家人背了。
顾云台垂眸。
杜太后这招推诿换责玩得实在不高明，还不如于凌使出的倒打一耙更劲道，让他除了乖乖吃下这个闷亏，根本毫无办法。
论把话说得漂亮又无敌，杜太后还差于凌几个台阶。
话里话外提醒他和昌和帝，别忘了杜家人为朝廷、为社稷、为稳固皇帝江山付出的功劳与心血，而杜家人的功劳就是她杜太后的功劳。
杜家人已是深耕朝堂，这两年来，他不过拔除了些京师六部里的要职。
而树大根深的杜家人，如同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根须，遍布朝野，有土便扎。杜家已如此繁盛，杜太后仍是不满足，频频换着法儿邀功，想要索取更多的权力，野心太甚。
昌和帝早就搁下筷子，此刻捧着杯茶轻啜：“杜明峰出事，杜家难免心浮气躁了些，母后操了不少心，替行远周全。母后也别上火，朕会帮着劝和。”
昌和帝看顾云台好似又在出神，轻轻咳了一声，示意顾云台说两句场面话，赶紧吃完走人。
顾云台轻轻抿唇：“臣谢过太后，此事臣会处理好，请太后和陛下放心。”
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
也就年关前吧，他会给杜家人送份大礼，到时候杜太后见了他若还能笑得出来，也成。
杜太后滤掉顾云台的不领情，笑着冲昌和帝点头：“皇帝有个好帮手，哀家也放心。哀家瞧行远，是越瞧越顺眼，咱们小侯爷长得俊俏，身手又好，难免引人嫉妒。”
十分顺溜地将眼神点到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昭宁长公主身上。
“哀家看，昭宁也瘦了，定是在红螺寺吃了不少苦头。行远，”杜太后笑眯眯唤他：“你帮哀家仔细瞧瞧，昭宁是不是瘦了。”
被突然点到名的长公主，露出一抹略带僵硬的笑。
昭宁正在为养母持服，家宴上穿得略显素净，一身月白色袄衫，素缎料子上用银线绣了半隐半现的缠枝纹，发髻上只簪了两支珍珠簪，显得整个人温润小巧。
顾云台看向昭宁，笑了笑：“是瘦了点，佛寺清苦，长公主孝顺，为良贵妃持服吃斋，百姓提及此事，都夸长公主仁孝纯善，对养母恪尽孝道。”
杜太后的笑脸，有一瞬的僵硬。
“昭宁打小就良善，便是下头的人，粗手粗脚地摔了她最宝贝的香盒，她也不罚，心软又待人宽厚，这点跟哀家很像。”
昭宁放下手里的茶盏，手藏到桌下绞了绞。
“母后从小教导儿臣，为人子女当仁孝为本、贤德为要，儿臣不敢忘。”
顺顺当当接了太后的话，回得沉稳妥帖，字字得体，面上是挑不出错来，只是没有给杜太后搭上能让她顺杆爬的梯子。
昭宁长了一张可爱的娃娃脸。
圆圆的额头，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瓷白的肌肤，不说话时安安静静，说话时轻声细气，像尊美丽又不谙世事的瓷娃娃。
与杜太后那等自带攻击的浓艳美不一样，昭宁浑身发着至纯的气息，干干净净地没沾灰尘。
杜太后略带不满地瞥了眼女儿。
昭宁低低垂眸，轻轻抿着唇角。
杜太后转而冲顾云台笑：“行远跟昭宁，算是一块儿玩大的，对她自是了解。哀家瞧昭宁面有倦意，许是今日起早了，回去歇着吧。行远，劳你替哀家把昭宁送回去。”
再状似无意地多了一句嘴：“今日是中秋，御花园里的桂花开得正好，你们顺路经过，不妨去赏一赏，圆月金桂，别有一番滋味呢。”
几人起身告退。
顾云台见一路上小公主垂着头，闷闷不乐的样子。
“昭宁，怎么了？是不是回来后，太后训你了？”顾云台问。
“没...母后就说我穿得素了些。”昭宁挤出一抹笑，随即问出自己想问的：“云台哥，我瞧你吃饭时好像有心事，老走神。是不是...”
昭宁瓷白的小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问：“白...孟大哥在等你啊。”
顾云台笑笑：“改日我带你去落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