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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佳节来临，街上但凡能亮灯的地方，家家都是五彩缤纷，画满了颜色。
酒楼茶肆灯火煌煌，用各色绸带把自家扎得五彩纷呈。
一家比着一家，檐下都是挂了一溜排的走马灯，或兔子望月、或兔子捣药、或兔依嫦娥、或双兔瞪眼，算是把兔子窝搂全了。
瓦舍勾栏主打与嫦娥共舞。
天上的就一个还够不着，地上的嫦娥，花上银子就能搂。换上一水的嫦娥奔月服，挽起嫦娥髻，笑出嫦娥脸，看得来客眼花缭乱，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嫦娥。
戏园也唱起嫦娥奔月。
戏子们将嫦娥的故事改了又改，有嫦娥跟吴刚你侬我侬，有嫦娥拉着后羿一道飞仙——花好月圆，只唱团圆不分离，只要来客看不够，他们的戏多得是。
唯有落花楼与众不同，别出心裁——将整栋楼泡进了桂花的海中。
门前撤掉原有的彩棚，摆上两排整整齐齐的青花瓷缸，每个缸中植了两株桂花树，一株金桂、一株银桂，双桂当庭，寓意金玉满堂。
斗大的灯笼一字排开，烛火亮得旺旺的，照得两排桂花树流光溢彩——金桂金栗般的小花眨着碎金似的光，与身旁清雅如雪的银桂，映衬着团圆与安康。
风轻轻，月溶溶，落花楼前，浓香斑斑铺满径。
逢喜被馥郁的甜香熏得飘飘然，摇头晃脑进了落花楼，一瞬便被满楼的灯晃得眼都花了。
楼里高低错落地挂起一盏一盏的琉璃灯，灯壁上贴着大小不一、疏密相间的桂花剪纸，灯影摇曳，虚虚落下，满地都是朦胧的桂花影，萦绕在周围。
桂影落在扶手上、台阶上、桌案上、幔帐上，照到人的裙摆上、衣襟上、手背上，小巧又精致的桂花，粒粒分明。
揉进眼里，再糅进心里。
进了楼，那股子甜香反倒更醉人，像是裹住了鼻尖。
于凌凝神看去，楼梯的转角处、层层回廊的栏杆上、四角窗棂下、琉璃灯下，像垂幔帐般，悬着许许多多长短不一的香囊。
香囊选了鹅黄色的缎子，上头绣满了折枝桂花，塞得鼓鼓囊囊，里头搁着晒干的、甜丝丝的金桂花蕊。
白芙蓉则被满楼乌泱泱的人头震住。
落花楼的客人分三拨。
一拨挤在一楼，抢派发的月饼，温文尔雅的公子和五大三粗的汉子，把仆从们团团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
一拨堆在二楼，拈帕嬉笑、花枝招展的女子们，正凑一块说闲话，剩余的或是四下逛窜，或是上楼去了订好的雅间。
“天爷，这么多人，落花楼都要塞不下了。”
白芙蓉眼睛在楼里溜了一圈，咋舌道：“孟公子这是把满京师的桂花树都薅秃了么，整栋楼都是桂花，难怪叫落花楼，花都落这儿了。”
眼见一楼要挤得没地站了，白芙蓉挽着于凌，拉着常乐，招呼在门口抢月饼抢得手脚并用的逢喜和贺大器，赶紧上四楼。
贺大器拖着逢喜，几人上楼进了雅间。
雅间里也悬了几只香囊。
常乐凑到香囊边张大嘴，使劲嗅，感觉眼睛也得拿来呼吸才够用。
逢喜摆出阔气的款，一脸财大气粗地品评：“瞧瞧，落花楼多讲究，多有范儿。别家花里胡哨的，就他这，独独做一个桂花的雅，只是——”
他啧啧叹息，一脸嫌弃地摇头。
“只是啥？”常乐觉得光嗅已经不能满足自己，干脆踮着脚，把脸贴上离得最近的香囊。
真甜，甜得让人忍不住想舔两口。
逢喜手一指门外。
“你看看门口这些抢月饼的客人，瞧他们那样儿！中秋能来落花楼这等高雅的地方赏月，那都是有钱有身份的人。区区月饼而已，这帮人抢得头都不抬。”
“这就跟你正喝着桂花酿，有滋有味地赏月呢，突然从月亮里，窜出个娇滴滴的吴刚和满脸胡茬的嫦娥，啧啧...”
逢喜用力捋平被扯得皱巴巴的衣裳：“又扎眼，又闹心。”
今日他们上的是四楼，进的是雅间，再不用坐大堂里，跟一群人一起分着闻桂花。
这雅间里的桂花，都是他一个人闻，这才叫有里有面有阔气。
常乐喷笑，手指遥遥戳向逢喜的袖兜。
“喜哥，你自个也上去抢了，看你的袖兜塞得满满当当，都要垂地上了，你咋好意思说人家。要我说，你就是那瘦条的吴刚、贪吃的嫦娥，比他们还辣眼。”
贺大器也藏了四五个月饼在袖里，听常乐这么一说，红着脸将袖子背到身后。
逢喜被噎了下，不满地狡辩：“常乐你是不是傻。拿一块月饼，相当于只给自己留一次吃福豆的机会，拿个十块八块，就等于给自己创造了更多吃福豆的机会。”
“这叫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随即捧着笑脸，凑到于凌身边。
“于姑娘，我左袖里是给自个拿的，右边的袖里都是给你拿的。一会你一定要吃啊，万一吃出福豆，那你可就走大运了。”
常乐捂住眼睛。这贪吃、贪福、瘦条条又厚脸皮的吴刚，真是没眼看。
于凌看了眼他的袖兜，粗粗估了下，里头至少有个十多块月饼：“不用给我，你拿到的就是你的，有福豆也是你的大运。”
逢喜嘿嘿嘿裹紧袖兜退到一边。
白芙蓉倒了一杯桂花蜜茶推到于凌面前，懒懒白他一眼：“拿这么多月饼，你也不怕把自个齁死。”
于凌四下看了看：“逢喜，之前听你说中秋节落花楼一座难求，怎的今日我们会订到个雅间？”
贺大器乐呵呵地：“嘿嘿，这还要感谢小侯爷。上回小侯爷让人给咱铺子送了桂花月饼，就是这落花楼做的，可惜小于你不吃，大部分都给逢喜和常乐吃了。”
“逢喜机灵，一见是落花楼的伙计来送，就跟他提前问订座的事。伙计也大气，就给咱订了个雅间，还不收咱雅间的茶钱。”
白芙蓉摇摇头：“雅间的茶钱，咱们照结。已经要了人家一个人情，哪好意思连点茶钱都不给。横竖今日小侯爷不来落花楼，咱们安安生生吃顿饭，一文钱也别欠人家的。”
常乐往嘴里连塞几块桂花糕：“说起小侯爷，我跟凌姐姐，今个在长安街还瞧见他正陪着公主的车驾进宫呢。”
“那马车又富贵又好看，小侯爷穿得也好看，骑在马背上可威风了，好多人都盯着小侯爷看。”
常乐羡慕得眼睛突突冒星光。
“我看小侯爷紧紧守在马车边，护得严严实实，他跟公主的感情一定很好，瞧着他很在乎公主呢。”
逢喜听了一脸懊悔：“早知道能看到小侯爷，我也跟你们一道去买糕饼了。”
白芙蓉见于凌面无表情，顺势岔开话题：“常乐，你今儿怎么没给自己买盏花灯？也给于凌买一盏啊。”
常乐被提醒才想起来忘了买心爱的花灯，闷闷地嘟嘴：“凌姐姐说不要，我忙着买吃的，给忘了。”
她扭脸问一旁安静的于凌：“凌姐姐，你喜欢什么灯？一会我给你买一盏。”
于凌垂眸，看着桌案正中，摆着一笼蒸蟹。
红灿灿、热乎乎、圆滚滚。
中秋的膏蟹总是肥美油润，肥得就像...爹给她做的那一盏难忘的花灯。
“爹，这...这是一只大螃蟹？”
于凌歪着脑袋，看小院地上那只张牙舞爪的螃蟹灯。
大螃蟹用薄薄的老竹篾扎出脸盆大小，裹了红纱，浑身红彤彤的。
蟹眼竖起，嵌了两颗磨得乌亮的光滑小黑石子，在月光下亮亮的。蟹壳上用墨漆描了几道歪歪扭扭的蟹纹，看起来像是一只刚刚出笼的大蒸蟹。
螃蟹前头，竖起两只肥肥的大钳子，一只并拢，一只张开，两侧八条腿弯弯曲曲，抻开横行霸道的气势。
圆滚滚的肚子下，并排放了四个小轱辘，尾巴那藏了一根竹簧。
大螃蟹举着钳子，稳稳横在泥地上，等着烛火一点，它就要窜出去觅食。
于凌撇撇嘴，在父亲期待的目光下，吹亮火折子，点燃蟹壳里的蜡烛，而后轻轻一推——
大螃蟹随即发出哇——哇——哇的叫声，威风凛凛地横着向前冲。
于凌呆若木鸡，看着那只发出恐怖叫声的螃蟹，已经歪歪斜斜爬出去老远，难以置信，螃蟹竟然会哇哇叫。
于青山凑到女儿身边献宝：“凌凌喜欢吗？我瞧上一次吃蟹，你把蟹壳拼得完完整整，想着你定是喜欢大螃蟹，爹就给你扎了一只。”
他伸手拍拍女儿的肩头：“诺，外头的孩子们提的都是兔儿灯，就我家凌凌，带着一只大螃蟹出来遛弯，他们非羡慕你不可。”
于晓见妹妹欲哭无泪的样子，从身后拎出一盏兔儿灯，扎的是一只趴耳兔，眼睛做成了活眼，一半悬空一半固定，烛火一点，热气推着圆圆的大眼睛轻轻眨动，忽闪忽闪看着于凌。
“爹，凌凌是女孩子，怎会喜欢螃蟹，还是拿我扎的兔儿灯吧。”
于凌拿过哥哥手里的灯，一扭头就跑：“我的螃蟹灯跑了，我去追。”
身后是父亲和哥哥爽朗无忧的笑声，她攥着兔儿灯跑得越来越快，那笑声越拉越远，远到再也听不见。
“我喜欢螃蟹灯。”于凌轻声道。
众人呆愣住。
不知是被于凌与众不同的喜好所震惊，还是无法想象螃蟹做灯会是什么可怕模样。
逢喜憋了半晌，硬挤了一句圆场：“螃蟹...灯...很有趣。”
他顺口，就又把话题拉了回来：“说到螃蟹，说不定，这会小侯爷正陪着长公主吃蟹呢，花前月下，一对璧人，你挑着蟹，我吃着酒，啧啧啧，真让人羡慕。”
门外传来一声刻意加重的轻咳声。
“我能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