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凌愣了一瞬。
本以为若她问起太后,按顾云台的脾性,这人定会先用七拐八绕、东拉西扯的迂回战术,来试探她的真实目的,之后再用他那套高高在上的理论给她定性,最后无非是反复逼问。
却不料,他竟直接把话头递了过来。
这...难道方才被她气傻了?
还是...这人打算换招数了?
顾云台,究竟又在打什么主意?
见于凌难得对他的反应怔愣而非讽刺,顾云台失笑。
“小白兴许以为你关心我亲事,才会问及太后。其实你只是假借我被太后相中逼婚的事,试图摸太后的底。虽然在你眼中,我高高在上、万众瞩目,但我也没自恋到那份上,不至于分不清你的真实目的。”
这姑娘真是不浪费一次机会,尤其在利用他一事上,用得得心应手。
早就知道会被顾云台看穿,于凌一言不发,只端起茶盏抿了几口。
顾云台轻笑,亲手执壶,给于凌面前的茶盏续上茶:“这茶不错,武夷山的小种茶,桂花是今年头一道金桂,窨了三道,茶香醇厚又余韵绵长。”
“虽说你只给我喝白水,但我这人大气,你来我这,必有一杯好茶奉上。”
于凌皱眉,这人真是睚眦必报,一杯水的事记这么久。
清甜袅袅的茶香,薰开方才的僵持,顾云台向于凌摊开真诚:“想问什么问吧,这一次,我不会追问你的目的。”
怕于凌不信,顾云台说得坦荡:“我本来也不喜太后,我与陛下一同长大,跟太后分属两派。既然不是同一个阵营,那便非友即敌。”
“只是,能说的我会说,不能说的,不论你是什么目的,我都不会说。”
他语气温和,甚至有些温柔:“这样你我都轻松些,不好吗?”
他实在不愿,于凌再对他冷嘲热讽,或是用疏离刺得他心口发痛。
既然她不肯走过来,那就他走过去吧。
雅间里悬着两盏硕大的琉璃灯,薄如蝉翼的灯罩磨得光亮,透出如暖玉般温润的灯火,照得满室皆明。
也照得面前的男子,目光荧荧,似星似火,熠熠生光。
于凌有一瞬的恍惚。
不知是不是顾云台的语气太过真挚,就连往日里犀利的眼神也变得异常柔和,像是狩猎者收起了全部的利爪、利齿与利弓,摊开双手,让她一览无遗。
灯火分明没有摇曳,却好似尽数泻在了顾云台的肩头。
她这才留意到,顾云台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花缎,灯火照得银线勾勒的江崖云纹暗光隐隐,温润似水。
顾云台本就高大挺拔,宽肩窄腰,这一身衬得他英姿不凡,这人哪怕站到黑暗的角落里,也能让人一眼瞧见。
此刻,他笑得简单温柔,没有往日里的咄咄逼人与无时无刻的审视,竟让人有种想松懈的错觉。
只是,于凌眯了眯眼。
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这只习惯性捕食的孤鹰,兴许只是暂时收了利爪,待到觅食之际,仍旧会故态复萌,不能轻信。
察觉到于凌的反应,顾云台唇窝的笑更柔了些:“于凌,我曾经说我会护着你,这一点从未变过。不必对我有所防备,我对你,从无恶意。”
于凌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
实则他俩之间,于凌更像一个伪装成猎物的狩猎者。
她收起尖牙,摊开利爪与四肢,明晃晃地诱他注意,而后再利用他做盾,绞杀她目标中的猎物。
方才她的态度,只松动了一瞬。
不过,有一瞬也好,只要有一丝光透过来,便有希望。
于凌淡淡看着他:“小侯爷,以你的骄傲,我信你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有一点她可以确认,顾云台对她,的确没有杀意。
否则他怀疑自己身份许久,却从未动过手。虽然她还不知道,顾云台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顾云台与她,目前不算对立阵营。
顾云台定定看着她。
于凌眼中的敌意散了不少,此刻看过去,茶色的瞳仁清澈动人、一眼到底。
这是她本来的模样吗?
于凌不露尖牙时,如山野的风拂面,林间的泉叮咚,星夜的光轻闪,让人不自觉陶醉。
鲜活又自由的于凌,更是独一无二。
这一回,于凌没有躲闪顾云台的凝视,目光清亮地迎上,直接问:“小侯爷,听闻太后十分喜爱玲珑瓷观音。新上任的工部尚书,便是用这观音走了太后的路子升官,这是真的吗?”
顾云台点头:“算是吧。太后是喜欢玲珑瓷,但却未必真喜欢观音。太后崇尚礼佛节俭,她的殿中并无多少金玉珠宝,唯有几件她觉得趁手的玲珑瓷尚算珍贵。”
“我听闻,这位阮尚书送的白瓷观音是一尊双层玲珑瓷,太后对此甚是喜爱。她喜欢的玲珑瓷,想必不普通吧?”于凌心头冷笑。
太后礼佛,只是标榜仁善的虚伪表象,于凌觉得,她这种人心中并无任何神佛,她的神佛便是她自己。
至于玲珑瓷,工序繁复,层层雕琢,虽透光精美,却易碎易裂。
而双层玲珑瓷更是如此。它宛如双面刃,极美却也极易碎。
父亲走后,基本无人能做双层玲珑瓷,这东西宫里应当极少有,而阮拙,偏偏挑了它来进献。
难道,这是杜太后的心头好?
顾云台看着于凌,目光沉沉似有份量,却不是往日的探究,而是斟满了敬意。
“是不普通,她独爱双层玲珑瓷。说起来,杜太后会喜欢上双层玲珑瓷,源于多年前的一件器物——双层玲珑香盒。”
“而这香盒,乃是多年前,时任工部虞衡司主事的石祥石大人做的。”
于凌一惊,手指不自觉撞到茶盏,发出轻轻的叮一声。
她连忙捧起茶盏,轻啜一口,掩饰失态。
顾云台只当没瞧见,继续道:“当年石大人只是个主事,碰巧有一批岁供的陶瓷进宫,要走虞衡司清点入库。石大人有一位同僚,却在清点时,不慎失手,摔了其中唯一一件玲珑瓷香盒。”
“那香盒是打算岁末进贡给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杜太后。当年御窑厂仅有这么一件玲珑瓷,还是数名匠人花了数月,才成了这一件。”
顾云台看向于凌:“你会做玲珑瓷,自当知道,这瓷器俗称百窑得一器,乃是贡中珍品。”
“岁末碎瓷,本就是大触霉头、极为不祥的事。宫里岁末都讲究个团团圆圆,更何况那玲珑瓷香盒珍贵无比,仅有一件,此事若追究起来,那位同僚不仅要被罢官,按宫规至少二十廷杖。”
“宫里行刑,分着实打和用心打两种。这种事不吉利,行廷杖的人多半不会手下留情。二十杖下来,哪怕是着实打,他不死也要残废。”
见于凌小口啜茶,顾云台也不自觉捧起茶盏抿了几口。
于凌见他茶盏空了,起身执壶,给顾云台续上茶水,再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
顾云台笑着摇头又点头:“多谢于姑娘替我斟茶,真是荣幸之至。”
这是看他能说出她打听不到的宫廷秘闻,这才肯屈身给他斟茶吧。
虽说在于凌这,算是交换,但能给他斟茶,总比对泼他茶水要好。
对上于凌,他只能按最低标准去满足。
对顾云台的调侃,于凌不以为意:“那后来,是石大人替这位同僚解的围?”
顾云台端起茶盏,大大抿了两口,冲于凌微微一笑:“于姑娘斟的茶就是好喝。”
于凌这回没有给他冷脸,而是继续追问:“后来呢?”
顾云台很满意,继续道:“后来石大人出手,自己做了一个双层玲珑瓷香盒,惊艳了皇后。”
“那香盒仅有巴掌大小,做得胎薄如纸,透光可见影。”
“更妙的是双层镂雕的设计,外层镂雕了数朵睡莲,花瓣自然舒展,内层则是涟漪荡开的池水,波纹雕得又细又密。光影透过来时,睡莲宛如朵朵浮在水面上,随波轻漾。”
“最绝的,乃是石大人在睡莲间藏了一小尾游鱼,随着光影流动,水面上睡莲自然起伏,游鱼穿梭游弋,一动一静,像是活了一般。这手艺,迄今也无人能仿。”
顾云台说起石大人,目露钦佩:“石大人为救同僚,专门做了这双层玲珑瓷香盒。”
“此前宫中从未出现过双层玲珑瓷,让当时的皇后一眼惊艳。皇后问他要什么赏赐,石大人只替那位同僚求情,皇后便免去其罪,连官职都留着了。”
于凌垂眸不语。
顾云台轻声道:“当年的皇后,非常珍爱那个香盒,因而极为赏识石大人,向先帝建言破格提拔,将他从主事直接提成虞衡司郎中。”
于凌抬头看着顾云台。
原来,最先赏识父亲的人,竟是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