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意外?”顾云台挑眉看着于凌。
瞧于凌的神情,像是难以置信。
于凌点点头:“太后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听说她连个半大孩子的小宫女也不肯轻饶。我没料到她这种人,竟然会欣赏一个手艺人。”
大概,是居高临下的把玩吧。
把爹也视作玲珑瓷香盒一般,可以供她捏在掌心,随意玩弄。
于凌轻哼:“看起来,从石大人到阮拙,她不仅喜好没变,用的手段也没变。”
阮拙献的双层玲珑瓷不仅对太后的胃口,更是迎合她的拉拢。
顾云台笑了笑:“当年赏识石大人的杜皇后,到如今提拔阮拙的杜太后,对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弄到手的喜好,倒从未变过。”
“自从石大人走后,这双层玲珑瓷的手艺,在宫里算失传了。虞衡司的人也一直在尝试做,但成功率很低,偶尔能做出一件也十分勉强,怕是难入她的眼。”
“越没有便越想要吧。”
于凌轻轻转着手里的青花瓷茶盏:“阮拙花了十几年才做出一件双层玲珑瓷,看来是下了苦功夫。能升到二品尚书,真要好好谢谢观音。”
顾云台听出她话里的讥讽,笑了笑。
“太后在陛下跟前赞他手艺巧夺天工,如此人才不该被埋没。工部历来就有以技入仕的传统,这尊双层玲珑瓷观音,是给他搭了天梯。”
于凌垂眸。
橙红琥珀的茶汤,在白瓷里更显透亮。许是凉了,金桂都沉在盏底,唯有一小朵花尚未被茶汤淹没,兀自漂浮,不肯随波屈服。
双层玲珑瓷,不过是太后视作别人向她靠拢讨好的玩物罢了。
真正的天梯,或许根本不是一尊瓷器。
顾云台探手试了下于凌手里的茶盏:“有些凉,我给你换一盏。”
于凌看着顾云台:“那当年石大人做的双层玲珑瓷香盒,如今还在吗?”
顾云台摇头:“多年前被年幼的昭宁摔坏了。”
于凌不解:“怎会是公主摔的?”
顾云台将新斟的茶推到于凌面前。
“昭宁喜欢玲珑瓷香盒,时时把玩。后来她被送去良妃宫里养着,杜皇后便说自己无法陪在女儿身侧,就将香盒赠予她。许是昭宁还小,有一日不慎把它摔坏了。”
于凌疑惑:“长公主说是她摔坏的?”
顾云台点头:“是,因为这事杜皇后很生气,险些发落了昭宁的嬷嬷和宫女。”他看于凌眉头轻拧,不解问:“怎么,不对劲吗?”
于凌摇头:“那后来怎么没发落?”
“是昭宁苦苦求情,加之当时她养在良妃膝下,杜皇后便忍下了,为此颇为不快。”
“所以太后跟公主感情生疏?”
顾云台轻啜一口茶,想了想,摇头又点头:“生疏是因太后不喜昭宁的性子,觉得女儿不像她。香盒一事,不过是她三不五时,用来敲打昭宁的借口罢了。
于凌想了想,又问:“长公主为何会养在良妃膝下?我听闻是因太后要抚养今上?”
顾云台点头:“陛下从小聪颖过人,先帝对他寄望颇深。杜皇后便同先帝说,怜惜陛下年幼丧母,她这个嫡母愿意亲自抚养。”
顺便补了一句:“杜皇后生昭宁时伤了身子,御医断她之后再难有子,皇后想要个倚仗也是常情,先帝便同意了。”
于凌漠然,太后是看出当年的小皇子有继承大统的希望,这才抢着养吧。
于凌多问了句:“便是要抚养陛下,可她一个皇后,养两个孩子应当不困难,为何要将亲生的公主送到别的嫔妃宫里养?”
顾云台轻轻转着扳指:“一开始是一块儿养的,可那年陛下出痘,偏偏昭宁也跟着一起出。皇后要照顾年幼的皇子,再加一个更幼小的昭宁,便分身乏术。恰好后宫中,唯有良妃是曾经出过痘的,便将昭宁挪到她宫里,由她照拂。”
“良妃性情宽厚,不争不抢,膝下又无子,把昭宁交给她,皇后也放心。”
“良妃细心照顾出痘的小昭宁,一月后昭宁的病好了,本来要挪回皇后宫里,可皇后觉得,陛下当时的病虽好了,身子却虚弱,便将昭宁继续放在良妃处,她好专心照顾陛下。”
“直到三个月后,陛下彻底恢复,皇后便将昭宁接回来。谁知小昭宁与良妃有了感情,哭闹着不肯回坤宁宫。一回来就哭个不停,茶饭不思。”
“昭宁整日哭闹,惹得皇后极为心烦。有一回,碰巧先帝去看昭宁,恰好听到皇后在大声训斥闹着要去找良妃的昭宁。先帝见小孩子哭得可怜,便同皇后商量,让昭宁在良妃处多住住。”
于凌目光冷冷地:“真是个好母亲。”
顾云台笑了,看着于凌轻轻点头。
“后来,昭宁送到良妃处就整日欢笑,一接回坤宁宫就哭闹不止。来回几次后,皇后彻底没耐心了,索性将昭宁交给良妃来养。良妃待昭宁视如己出,昭宁与她情同母女,先帝便抬了良妃的位分,成了良贵妃。”
于凌点头:“所以长公主的脾性便随了纯善温婉的良贵妃?”
顾云台点头:“杜皇后为此更不喜昭宁,说她绵软无力,像块豆腐,根本没一个嫡公主的样子。且昭宁与她自小便不亲近,反倒是与养母良贵妃感情深厚,杜皇后对此更加不满。”
“好在良贵妃并无借公主攀附的企图,一直安分守己,悉心照拂昭宁长大。这对杜皇后而言,她可以一心抚育陛下,既不用分心,也不怕良贵妃抢走女儿。”
于凌转而问:“那陛下是太后抚养长大,同她感情可算深厚?”
顾云台略一思忖,打了个比方:“陛下尊重太后,时不时也愿意做出让步。头年登基时,让的步子会大一些,越往后,步子越来越小。”
“太后喜欢一言九鼎的滋味,享受活在又争又要的日子里。所以她总是忍不住要伸手,手伸得越来越长,也伸得越来越勤。”
“手伸多了,与陛下总会有几分隔阂。”
于凌冷笑。
权力的滋味,尝过就放不下了,就如鲨鱼嗜血,永远不会嫌多。
“太后既然是个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的人,对小侯爷你似乎志在必得。”于凌试探性问:“听孟公子的意思,她要拉拢你,若拉拢不成,会怎样?”
“会砍掉吧。”顾云台语气平静又冷然。
于凌目光冷如刀刃。
所以爹既挡了她的光,又不肯并到她树荫下,就被砍掉了。
贪婪无度的太后。
不过贪婪也好,贪婪,才有机可乘。
顾云台见于凌沉默,转而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我今日去接昭宁,你可听到沿途百姓对此有什么议论?”
于凌对此事似是毫不在意,一个字都没问过他。
虽说于凌曾说自己不会任人摆布,可他今日亲去接人,难道她心中一点疑惑都没有吗?
至少也该问一问吧。
于凌似是认真想了想:“说你与长公主花前月下,饮酒对诗,相谈甚欢。”
顾云台眯眼,勉力维持平静:“还有呢?”
还有就比较浮夸了:“说小侯爷为去接公主,特意沐浴熏香,还换了一身新衣裳。”
顾云台磨牙:“我这不是新衣裳,我日日穿的都是这个颜色和样式的衣裳。还有呢?”
于凌欲言又止,一副不忍打击顾云台的样子:“说小侯爷月下舞刀,只为搏公主欢心。”
顾云台一口茶险些呛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胡说八道。”
于凌安抚他:“只是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话,图个乐子罢了,小侯爷莫要放在心上。”
顾云台瞪着她:“你就是故意要说给我听的吧?”
于凌眨眨眼:“不是小侯爷要问的吗?小侯爷又要问,又怪我说实话,那以后我不敢说实话了。”
顾云台笑得森森。
还有于凌不敢的事吗?
给她开条路,她能进宫杀个片甲不留。
顾云台狐疑看着她:“这些不会是你编的吧?”
这种揶揄里夹着讥讽,胡扯中还有挖苦——分明就是浓浓的于凌式讥讽,他若听不出来才是傻子。
兴许是头一回与顾云台如此轻松地对话,没有他咄咄逼人的试探,也不必思考要怎么杀他,于凌有几分放松,此刻见他气得脸色乌青,忍不住轻轻扯了下唇角。
于凌这快到难以捕捉的笑,被顾云台悉数纳进眼底,一瞬怔愣在原地。
方才,是在对他笑?
于凌立刻收好表情,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掌柜的她们还在等我。”
顾云台也起身:“我送你下去。”
说是送她,其实是监视她有没有拿走螃蟹花灯。
出了落花楼大门,顾云台将于凌刻意遗忘在四楼的螃蟹花灯硬塞她手里:“不是说要替我修吗?”
众人瞪着螃蟹,螃蟹瞪着于凌,于凌无奈只能接过。
她安慰自己,顾云台今日也算说了不少消息,就当还他个人情。
目送几人上了马车,顾云台转身回雅间。
落花楼外,桂香醉人,一波又一波的华服男女,陶醉在花香中不知归路。
唯有花香漫不进的黑暗处,一双孱弱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远去的马车。
那个瘦小污脏的身形,在佳节喧闹的晚风和阴暗窄仄的角落里毫不起眼,直到马车再也看不见,他才用右手轻轻包住裹着纱布的左手,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