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消息了?”
杜锐皱眉饮下一碗黑黢黢的汤药。
碗边挂着黏稠发黑的药汁,像烂泥一样贴着,腥气塞进鼻孔,胃里翻滚着恶心。
接好的手腕处,秦御医说久不活动易水肿,血脉不畅,便开了几斤水蛭帮他活血化瘀,既要捣烂外敷,还要将水蛭入汤药。
杜锐打小就泡在苦水里。
自从跟了杜明峰后便再也没尝过苦味,如今日日要灌腥得作呕的药,总让他想起从前的苦,苦到他绝不愿回头。
连吃半碗蜜饯,再灌了一盏蜜水,杜锐强忍着喉间翻涌的腥臭。
一打嗝,眼前、口中、胃里,全是那蠕动的、黑黢黢黏糊糊的恶心水蛭。
他深吸一口气,杜明峰的宅子里,成日弥漫着各种药味,苦成一片海。
下属服侍他用完药,立在一旁:“小乞儿说有事要见您,说是跟到了一点眉目。”
杜锐微笑点头:“果然,剁手指比给馒头管用。小四,叫他进来吧。”
屏退左右,小四将瘦小乞儿领了进来。
瘦小乞儿哆哆嗦嗦跟进了屋,一眼便见杜锐端坐在榻边,面色冷然,眼中闪着锋锐的光。
他一害怕,忍不住大口呼吸,满屋的腥苦药味呛得他连连咳嗽,小乞儿吓得直接跪倒。
“小的...见过大人。”他匍匐在地,声音压在了脊背下。
杜锐拿过一旁的湿帕子,一点一点擦拭手指上不慎染到的黑色药汁。
杜锐不开口,小乞儿在地上抖得更厉害。
今日他带来的消息,是能让他拿两个馒头,还是要他捧着自己的断指...他甚至不敢往下想,这种不知下一刻的命运将会如何的感觉,实在令他胆寒。
“怕什么,抬起头说话。”杜锐很满意小乞儿的恐惧。
恐惧比馒头,更容易得到真话。
瘦小乞儿颤巍巍抬头,颤抖着答:“我...不...小的看到些事,不知对大人您...有没有用?”
杜锐一抬下巴。
瘦小乞儿忙不迭把话往外倒:“中秋那日,我在落花楼见到那位爷了。他进去的时候,手里提着个怪怪的大螃蟹灯,可出来的时候,那灯,在一位姑娘手里。”
杜锐轻轻蹙眉。
瘦小乞儿忙不住地磕头:“大人,大人,这灯不会错,定是那位爷进门时拿的那一个。那螃蟹断了手,很明显,绝对是同一个。”
“灯?”杜锐有些不耐,等着瘦小乞儿继续说。
“对,就是灯。小的也不知道,为何灯会在那位姑娘手里,我看那位爷亲自把她们送出来,看着挺亲密。”瘦小乞儿觉得这个消息或许管用。
不然他实在没办法了,他根本就跟不到那位爷,眼看过去不少日子,下一次他就要断一根手指了。
好在他经常在落花楼门口乞讨,见过那位爷几次,守了多日,总算守到些消息。
杜锐语气有些不快:“那人是谁?说半天都是灯,乱七八糟的。”
瘦小乞儿感知到这个会砍他手指的人有些不快,忙把额头砸在地上:“大人,那位姑娘小的不认识,但她身边那掌柜的,小的认识。”
“那位白掌柜,经常会来西安门给乞儿送吃的,我见过她好几回了。”
瘦小乞儿努力从记忆里掏名字。
“她...我听别人唤她芙蓉掌柜,长得很好看,皮肤也白。”
杜锐微微眯眼:“白芙蓉?可是故人斋掌柜的?”
瘦小乞儿不知道什么故人斋,但这个名字应该是没有错,就算有错,他这时候也只敢点头如捣蒜。
他挣扎了两日,要不要说出这个白掌柜。
这个白掌柜人很好,会给他们买肉馒头吃,可一次两次的肉馒头,不能救他,更不能让他不断指。
在肉馒头的温饱和手指被剁的疼痛上,他做了选择。
杜锐嗤笑一声,看向瘦小乞儿的目光充满鄙夷。
“白掌柜,经常给你馒头吃,你还来我这儿说,果然,一袋馒头是养不熟你的。”
瘦小乞儿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但能听出语气中的冰冷,他惶恐地连连叩头,嘴里直念着街边听来的皮影戏文:“大人说得对,大人说得好。”
杜锐笑得更开。
他在上头笑,乞儿在下头抖。
杜锐笑了半天,待将那股子水蛭的腥气恶心笑忘了,这才冲一旁的小四点头:“给他拿袋馒头和两串铜钱。”
瘦小乞儿大喜过望,咚咚咚拼命磕头,大声唤着:“谢大人,谢大人。”
小四将馒头和铜钱,扔到乞儿面前。
瘦小乞儿在看到杜锐示意他可以拿的目光后,才匍匐着爬过去捡起来:“大人,小的...能走了吗?”
杜锐看着他:“知道玉瓦胡同在哪儿吗?”
瘦小乞儿点头。
“很好,去替我办件事。以后就不用你跟着了。”杜锐一挥手。
小四几步上前,一把薅住连连磕头的瘦小乞儿的衣领,拽住后直接拖了出去。
不一会小四回来,见杜锐正闭目养神,轻步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小杜大人,此事,要跟杜爷说一声吗?”
杜锐猛地睁眼,精光四射,直直盯着小四。
小四骇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低低垂下头。
杜锐声音听不出喜怒:“小四,你跟我多久了?”
小四垂着头:“快五年了。”
杜锐点点头:“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小四摇摇头。
杜锐盯着他,如同审视一把刀是否擦亮般,上下看了几眼:“上回杜爷让我挑人去武康收拾那个鬼县令,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小四再摇头。
杜锐向前摊开手,瘦弱的手掌薄得像只剩骨头,手心有一道明显的刀疤,蜿蜒扭曲,如丑陋的虫子长在了掌心里。
“因为,杜爷、我,还有你,我们三人的手,一样脏。”
“当初我替杜爷挡刀,拼死拦在他身前,硬生生用手抓住刀刃,就留下了它。”
杜锐的指腹摩挲过掌心代表上升阶梯的疤痕,而后攥起拳。
小四头垂得低低的:“小杜大人是杜爷最信任的人。”
听得懂就好。
杜锐又冷又沉的目光,锁在小四面上:“杜爷睡了吗?”
小四轻声回:“睡了。杜爷今日又要剜腐肉,方才是您陪着他饮了麻沸汤,现在睡沉了。”
杜锐淡淡瞥了他一眼。
杜明峰的伤口一直好好坏坏,秦御医每回来的话都一样:“好好养着,需要时日。”
伤口还在其次,更可怕的是,杜明峰那条腿根本伸不直,像麻花一般蜷曲着,一日比一日蜷得厉害。
他没忍住,私下问过秦御医,得到的就是一句废话:会好的,伤口早晚都会好的。
只提伤口,没说腿,那便是好不了了。
御医说话向来都是说一半、留一半,没说的那一半才是实话。
杜锐深吸一口气:“既然睡了,方才的一点小事,就不要打扰他养伤了。”
小四忙点头,翻出原本要跟杜明峰汇报的事:“小杜大人,杜家这月的东西,足足晚了半个月才送来。”
杜锐心头冷笑。
自从杜明峰坐上指挥使,杜家每月都会送些东西来示好,或是滋补的燕窝人参,或是云锦狐裘,月月不落。
如今还只是迟些送,再过一过,怕是连送都不会送了。
杜家人拜高踩低,是摆在明面上的,怕的就是你不知道。
“小四,”杜锐看着他:“爷的伤势你也看到了,让他好生歇着,以后这些小事,就别拿去烦他了,我来解决就好。”
小四惶惶点头,随即问道:“小杜大人,那拿灯的女子有什么特别?”
杜锐笑笑。
小四是一把杀人的好刀,不仅快,还是包在刀鞘里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人拿来用最好。
“这小贱人可不简单,八成跟顾云台有染,我一早便觉这二人关系不一般,果不其然。”
于凌。
这女的总在他梦里出现,他记得一清二楚。
她不是顾云台的软肋,就是跟顾云台在找的石家人有关系。
但不管是不是,到有用的时候,她不是,也是。
杜明峰的腿显然是不中用了,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小贱人,或许能给他铺一条新的路。
小四有些迟疑:“她是小侯爷的人?那咱们不是要惹小侯爷?”
杜锐扭动了下脖子。
“是不是顾云台的人,抓个人来,试一试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