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桂花香了半月有余,架不住京师的北风太烈,纷纷零落成泥碾作尘,唯留下一抹浅浅余韵。
白芙蓉一大清早就觉得眼皮子直跳。
她先在院子里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各转了一圈,把各路神明都念了一遍,觉得这样还不够心诚,又把两口青釉大缸擦得锃亮,再将小院的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
一通忙完后,白芙蓉觉得眼皮子从小跳变成了大跳。
虽然还是跳,但架不住肚子饿,白芙蓉一头扎进小厨房。
瞬间就被堆积如山的食材惊呆了。
一半的地用来堆菜。
粗粗一看,半扇猪、半条羊腿、两块驴肉,还有被拔了毛,以各种姿态摊平的鸡和鸭,另外就是成捆的大葱、白菜、萝卜,还有茴香、粉条...
剩下的一半地,分给了数袋面粉,以及摞成小山的包子。
白芙蓉目瞪口呆,轻声唤道:“常乐。”
顶着一头一脸的白面,常乐从包子堆旁冒了个头。
都是圆滚滚、胖嘟嘟的,包子和她的脸,已经很难分清谁是谁。
常乐嘿嘿一笑,白白的面粉从头顶、脸颊边下雪似地掉:“掌柜的,吃包子吗?”
不待白芙蓉反应,常乐端出一碟子包子:“这里有猪肉大葱、羊肉大葱、驴肉大葱,还有萝卜、青菜和茴香的,掌柜的都尝尝。”
白芙蓉努力回想:“常乐,我们...要跑路了?”
上一回常乐这么费劲巴拉地捣腾,还是因为死癞蛤蟆用摔碎的白玉观音陷害他们,为了准备跑路的吃食,常乐也是没日没夜在小厨房做包子。
可她不记得,最近有要跑路的事啊。
常乐猛摇头,打出个包子嗝:“呃...不是,掌柜的,您不是要请小侯爷和孟公子来咱这吃包子吗?我先练练手。”
“中秋那日从落花楼回来,您一路念叨,什么龙肝凤髓、鸡同鸭讲、狗屁不通,我...”常乐用白面手挠了下头,雪下得更大。
她羞赧笑了笑:“我没听懂,龙肝凤髓我问喜哥,他也不知道去哪儿能弄到,但旁的能买的我都买齐了,嘿嘿,您看还差什么?”
中秋那晚,白芙蓉好似多喝了几杯桂花酿,在回来的马车上一路骂骂咧咧,先骂螃蟹长得丑,又骂包子顺杆爬,还絮絮叨叨什么天上地下,没皮没脸之类的,把能骂的词都骂了一遍。
后来就是一个劲儿地念叨包子,什么龙凤包子、猪狗包子、屎橛子包子...
常乐用心记下了。
她想掌柜的虽然喝醉了,但肯定是在琢磨回头做什么包子,能好好款待小侯爷和孟公子。
白芙蓉眯眼,扫了一圈堆得跟仓库一样的小厨房。
想起来了。
她中秋那日,是开口邀请那两个不怎么正常的贵公子来这吃包子。
常乐笑眯眯抖着白粉凑过来:“掌柜的,您尝尝看,除了屎橛子包子没法弄,能做的我都做了一个,看哪个好吃?”
“您说,等小侯爷他们来,咱们做什么包子馅儿呢?”
白芙蓉笑靥如花,恶狠狠地扫了一眼包子山:“做难吃的。”
常乐的包子眼眨巴眨巴:“啊?可喜哥特意交代我了,一定要做得丰盛,他说孟公子和小侯爷都爱吃包子,让我多做几种馅儿的。”
见白芙蓉脸阴着,常乐自动把后话缩回去。
逢喜的原话是,好好招待小侯爷和财神爷,这二位爷是他的未来。
“逢喜呢?”白芙蓉转身出了小厨房,打算去找人算账。
常乐搓搓手上的白面粉,一路追出来:“贺师傅和逢喜去玉石街了,说那儿新到了一批不错的料石,去晚了就被人抢光了,顺便修一修他的工具。”
“掌柜的,您先吃口包子啊,尝尝哪个口味好。”
白芙蓉冷哼一声,扭脸吩咐:“常乐,你上回做的能当砖头用的月饼呢?没扔吧,到时候一并端上来。”
常乐一愣:“掌柜的,那个小侯爷和孟公子吃不动。”
白芙蓉笑出花形:“不会。他俩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天上飞的,地下跑的,都尝了个遍了,区区月饼,正好磨牙。”
由于常乐包子做得太多,于凌与白芙蓉早上吃包子,中午也吃包子。
白芙蓉一边啃包子,一边等逢喜回来收拾他。
一等就等到了下午。
昏昏欲睡间,逢喜那喜洋洋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
“您慢些走,咱们故人斋就在前头。陈夫人放心,咱们铺子的老师傅,手艺可是一绝,小的敢拿眼珠子跟您担保,就满京师里找,一准找不出第二个。”
白芙蓉定睛看去。
见逢喜引着一位穿着体面、略微丰腴、保养得宜的妇人进了铺子,身后还跟着个像是丫鬟的人。
那位妇人进铺后打量了下,轻轻点头:“真是个敞亮干净的好铺子,有些骨董铺子刻意弄得昏暗不明,贵铺倒是堂堂正正,亮得很。”
见客人谈吐不俗,白芙蓉端起掌柜笑,迎了上去:“这位夫人好,我是这故人斋的掌柜,姓白。”
逢喜乐呵呵介绍:“这位是陈夫人。”
“我今儿跟贺师傅一道去玉石街,正好撞见陈夫人去修镯子。掌柜的,您记得玉石街那有一家没皮没脸的老玉器铺子吧,就是从前让贺师傅白干了好几年,就给他五十个铜子的地儿。”
“我俩经过门口,就听里头伙计在那诓人。”
逢喜边说边学,摆出伙计抖腿的样子。
“说陈夫人这镯子,磕得全是凹坑和砂眼,还有崩口的,这修的难度大了去了,要收陈夫人三十两银子。再不然就添两个钱,在他家换个新镯子。”
“贺师傅好心插嘴,说你家不就是用玉石粉兑点鱼鳔胶把坑糊住,不但糊得丑,日子一久,涂胶的地方还会发黄,就你家这修法,五十个铜子都算多了。”
常乐在旁插嘴:“那贺师傅挨揍了吗?”
逢喜憋笑点头:“人家是要揍他来着,幸好我带了你上回做的月饼,两饼子下去,把他们都砸趴下了。”
白芙蓉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冲着一旁的陈夫人道:“伙计们平日里就爱闹,让您笑话了。”
逢喜冲白芙蓉挤挤眼:“我们动了手,老玉铺的老王八说要揪我们见官,后来还是陈夫人给了他们十个铜子,老王八看她的面子就不闹了。陈夫人帮了我们,小的就想着,带她来咱们这修玉镯。”
他凑近压低声音:“贺师傅说他修不好,但于姑娘一准能修。掌柜的,咱能帮就帮吧,这位夫人瞧着面善,是个好人。”
白芙蓉冲常乐点头,常乐噔噔噔跑进作房,把于凌请到了前铺。
“于姑娘,就是这位陈夫人。”逢喜忙把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贺师傅说他买料石一时回不来,让你先帮着瞧瞧。”
于凌从未对外公开过手艺人的身份,所以逢喜把话说得含糊。
于凌点头,看向陈夫人:“夫人的镯子可带了,我先看看伤到了何处。”
陈夫人看到于凌,先是一愣,而后一言不发,直直盯着于凌的脸看。
于凌轻轻拧眉。
白芙蓉轻咳一声提醒:“夫人,您镯子带了吗?”
陈夫人这才回神,笑着点头:“是我失礼了,方才觉得这位姑娘似有些眼熟。”
说着,她从身后丫鬟的手里接过荷包,拿出磕损的玉镯,递给于凌。
于凌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
椭圆形的贵妃镯,白玉中微微泛着青,半透明的质地,水头很足,像剥开的荔枝肉一样莹润,这便是荔枝玉。
镯面上的磕损大大小小,有针尖大的砂眼,更深更大的是凹坑,甚至边缘处还有一小块崩口,玉面上有几道明显的刮痕,显然是摔了,好在没有摔断。
于凌举起玉镯,对着光仔细看,里头有几缕絮状棉,拢聚出的天然花纹如同朵朵莲花,在玉肉里半隐半现。
逢喜适时插了一句嘴:“于姑娘,陈夫人说这镯子是她亡母留给她的。”
听到亡母二字,于凌心头微动。
陈夫人连连点头:“是啊,若非如此,磕成这样我大可不要了。也怪我粗心,我那夫君也不擅修玉,他劝我当个念想收进箱笼得了,可我还是想着能日日戴着它,这才寻到玉石街。”
不知为何,这位于姑娘总让她觉得莫名亲近,陈夫人不自觉语声温和:“于姑娘,这镯子能修吗?”
娘也有一只荔枝玉镯子,磕坏后是爹给她修好的,她就能日日戴着。
于凌点点头:“能修。”
陈夫人又问:“那能修成什么样?”
于凌想了想:“等贺师傅回来,我同他商量一下,尽量修得看不出痕迹。”
陈夫人舒出一口气,忍不住又多看了于凌几眼:“那便多谢于姑娘了,镯子我放这,回头我来取。”
于凌点头,让逢喜把人送出去。
于凌在铺子里等贺大器,没想到等到天色擦黑,也不见人回来。
白芙蓉皱眉:“算脚程,贺师傅早就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瘦小乞儿跑进铺子,垂着头怯生生的:“于姑娘,贺师傅有信给您。”
说罢,便将一团纸塞到于凌手里,而后掉头就跑。
白芙蓉一见是乞儿,追着喊:“哎,你先别走,我给你拿两个包子。”
小乞儿跑得飞快。
白芙蓉追不上,悻悻然:“这孩子跑什么,跟见了鬼似的,我还说给他拿点吃的。”
于凌看着手里的纸,眸色冷然。
这小乞儿分明是个面生的人,却一张口就叫她于姑娘。
她摊开纸,上头赫然写着——
“想贺老头活,一个人来胭脂坊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