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恒被问得一愣。
他下意识扒拉回忆,喃喃道:“着急...他没同我说急什么呀,就说要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安稳日子...还说京师太冷了,你娘身子骨不好,在这儿住不惯。”
“可是,你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林恒想着想着,渐渐回了神,从失去故友的悲痛中,摸到几分不对劲。
“凌凌,我还没问呢,祥哥,究竟是怎么没的?”
他越想越觉得古怪,怪里还夹杂着说不清的可怕。
“就算是得了急病,也不会一家人都没了呀。凌凌,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们是怎么没的?”林恒目光变得严肃又沉重。
于凌默默看着他。
林恒急了,话冲口而出:“是不是被人害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不是戳人心窝子么。
于凌顿了顿,轻轻点头。
林恒眼眶通红:“谁干的?为什么?”
于凌摇头:“林伯伯,爹娘和哥哥死的蹊跷,我一人来京,就是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只能说一半藏一半,复仇是自己的事,不该牵连别人。
这位林伯伯,瞧着面容和善,身上的气息是柔软的。想必他的生活也跟从前的篱笆小院一样,寻常又宁静,祥和又美满。
一家人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多好,无忧无虑,安安稳稳,不该看到她掌中的血。
林恒忽而有了极不好的预感,他用力喘了几口大气,紧紧盯着于凌:“那你为何来京?是不是祥哥走之前,同你说了什么?”
字吐露得很慢:“祥哥...他们...是不是死于非命?”
于凌默了半晌,才缓缓点头。
林恒大惊失色,后退两步,不住摇头,嘴里一个劲地喃喃:“怎会...怎会这样?祥哥为人宽厚,能帮人两把,他绝不会只帮一把。谁会害他?连家人都不放过!”
他在作房里来回踱步,边走边哭:“这不可能。祥哥从没得罪过人,哪怕他当初得了先帝的赏识,也从未骄纵跋扈过半分。虞衡司和文思院里,不会有人要害他。”
“他这是惹到谁了?为什么会招来杀身之祸呢。”
林恒不知该如何咽下这个消息。
先是乍然听闻多年挂念的故友已经不在了,而后又得知他死于非命,连家小都未能幸免,独独留下个孤女。
揣着满满当当的欣喜来,盼个久别重逢,却是当头劈下一个噩耗。
他站立不安,只能不停地走,一会哭一会喃喃自语,把自己能想到的人或事都翻了个遍,可怎么都找不到线头。
林恒实在想不出,冲到于凌面前,神色焦躁地直摇头:“凌凌,伯伯是真想不出谁会害你爹。你爹的人品无人不知,伯伯要怎么帮你呀。”
他转身刚走一步,又猛地顿住:“那你为何一人来京师?是发现了什么?”
于凌还是摇头:“家被烧了,我想着爹从前在京师住过,想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林恒又开始满屋乱转。
“我这会脑子都成糨糊了,容我想想。祥哥这种老好人,又有先帝的赏识,谁会对他不利呢?”
于凌搬来杌凳:“林伯伯,您先坐,坐下慢慢说。”
林恒心乱如麻,一屁股就坐下来,胸口憋闷得难受,他忍不住张大口喘气。
于凌绕过桌案,坐下后将茶盏推到林恒面前:“林伯伯,您喝口茶。”
林恒愁得发苦,顺着于凌的话,端起茶盏就灌了一大口。
茶汤温温的,茶叶早已沉在盏底,可林恒心慌意乱下猛喝一口,茶叶沫子被带起,恰好黏在他喉咙口。
林恒咳咳咳半天,而后重重叹气:“伯伯都急糊涂了。”
于凌看着林恒:“林伯伯,您说我爹受先帝赏识,应是仕途稳当,又并未得罪人,为何当年要辞官归隐呢?”
林恒努力想着:“祥哥辞官一事,在虞衡司里好些人议论,都不知道他为何放着大好前程不要举家离京,不过我倒是能理解一二。”
想起英年早逝的好友,林恒语气怅然,指腹不自觉摩挲着工具匣。
“他骨子里就是个痴迷手艺的人,他也是靠手艺出的头、升的官,从不曾媚上欺下、巴结讨好。他这性子,在官场里多少有些别扭。他说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平静的生活,这我懂。”
“祥哥喜欢做东西,做起来整个人沉在里头,比之应付官场的复杂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他更喜欢手艺人的那份纯粹吧。”
于凌想了想:“那我爹离京前,在做什么事?或是说,可有发生过什么大事?”
林恒缓缓摇头:“一切如常,我记得,那会他帮着解决营缮司的一桩麻烦事。”
“先帝的陵墓刚修好,不知是不是因地基的关系,地宫的门合不紧总有条缝,营缮司的人试了许多法子也无法解决。”
“地宫的门做不到严丝合缝,便会漏气、渗水,可是风水上的大忌。一旦被人看出来,营缮司上下都要掉脑袋,郎中私下请祥哥帮着出个主意。”
“祥哥是全能,金玉木瓷样样精通,对机关也略通一二。这营造法式和机关巧技是一脉相承,所以便找上了他。”
“后来他解决此事后,很快就离京了。这不算什么大事,工部的人,但凡有解决不了的困境,都会来找你爹,他能帮的都会帮。所以祥哥在工部人缘极好,整个虞衡司上下都信服他这个郎中。”
“这事没什么人知道,你爹帮人都帮在肚子里,从不张扬。还是我偶尔瞅见他画先帝陵墓的图纸,好奇追问下才知道的。”
于凌点头:“林伯伯,您那可有我爹当年画的陵墓图纸?”
林恒眉头拧成麻花:“那要好好找一找。”
于凌点头:“谢谢林伯伯。”转而再问:“我爹离京前,常待在哪儿?”
“那会他经常在文思院。因为先帝陵墓用的金银玉器多归文思院管,他要亲自盯,有些还是他亲自上手做呢。”
“那您可见过我爹做手录?”
“见过,他经常写写画画,走之前还留了点笔记给我。”
于凌眼睛一亮:“是什么样的笔记?”
林恒比划了下:“就是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里头记录了他在虞衡司解决过的难题。他说留给我,若我将来在虞衡司遇到什么想不通的,就翻翻这小册子。”
于凌掩住失望。
不是爹的那本手录。
爹离京前,常常待在文思院,或许这手录就藏在了文思院里。
想了想,于凌又问:“林伯伯,您既然在虞衡司,想必与新任工部尚书阮拙,曾是同僚吧?”
林恒点头:“他是祥哥的徒弟。”
一问一答间,林恒激动震惊的情绪被渐渐抚平,心口压过的闷痛也慢慢舒缓。
缓下来的痛会沉淀为苦涩,汇集成涓涓细流,在心里的裂缝中四下渗透。
林恒再叹一口气,忍不住又开始絮叨。
“唉,这人是有点天赋,也肯努力,就是他努力的劲,大多都使在了官场的交际应酬和汲汲营营上。”
“祥哥曾说他——天赋有,勤奋也有,就是老想着投机取巧,太过急于求成,这性子要改,不然将来难免吃大亏。”
林恒摇摇头:“可我瞧着,他是把师父的话当耳旁风了。这些年来,他靠天赋做了主事,后来能做上员外郎,全靠巴结讨好上司。”
“手段就别提了,又送银子又送女人,还帮着一起排挤那些有才华的同僚,挤走了不少人。我看不过去找他说,他在我面前梗着脖子,说什么师父走了,他得靠自己。”
“再往上他就爬不动了。他也知道自个是孤儿,没背景没门第,实在没法子了,只能回头把手艺捡起来,磨了许多年才做出那双层玲珑瓷观音,倒是让他高升了。”
林恒又叹一口气:“他平时钻营倒也罢了,可竟然跟杜明峰这种人走得近。刑卫司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人,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走狗。”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不过小侯爷不错,算个好人。”
话里忽然挤进了顾云台,于凌一愣,随即回神,又问道:“这次的御匠赛,想必是阮拙说了算吧。林伯伯,您也会参与评定吧?”
林恒点头:“你要参加?”
“是贺师傅要参加,我会帮他一把,他很想拿这个御匠头衔。”
于凌目光轻轻凝在工具匣上,又深深落了进去。
“我听说拿下御匠的人,能去文思院参观研习。我很想去看看,爹当年做事的地方。”
林恒听得心酸,抬起左边半干的袖子擦泪:“好好好。只是伯伯人微言轻,未必能帮到你,我尽力而为。”
于凌语气忽而严肃:“林伯伯,我是石祥女儿的事,望您帮我守秘,万不可让旁人知道。”
林恒愣愣点头。
于凌轻轻绽出一个笑。
“我能见到爹的故友,您已是帮我了。”
“别的事,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