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凌觉得,爹没说错,京师真的要比江南冷得多。
入了冬,雪来得很快,几场不大不小的雪沫子,前后脚挨着洒,凉得人越发不愿出门。
尤其是贺大器。
原本紫得发亮的眼眶,消肿后留下一大圈青黑。玉瓦胡同的人听说贺大器起夜摔出猫眼的奇闻,打着关怀的旗号排着队来看乐子。
贺大器被看了几次,足不出户,惹得隔壁字画铺子的掌柜特意跑来问:“咱家大青子去哪儿猫着呢?”
......
逢喜和常乐为逗贺大器开心,特意在院子里堆了一个半人高的雪人,看雪人白乎乎的圆脸光秃秃,常乐把仅剩的两块月饼摁在了雪人眼窝上。
贺大器一见那又大又圆的眼睛,又想起自己又大又圆的青眼,回屋哭了半晌。
白芙蓉没法子,让逢喜去买点好吃的,回来哄哄哭精。
逢喜出去的时候喜气洋洋,回来的时候乱七八糟。
青布棉袄被扯得皱皱巴巴,衣摆处滚了一圈泥点子,头上的暖耳只剩下一只,另一边秃秃的,像是被人硬拽下来,留一个空空的洞,伸出几缕幸存的白棉絮,在风中四下飘舞。
不用问,一定是打架了。
白芙蓉仔细打量了逢喜的脸,没巴掌印也没青肿,鼻子眼睛还待在原位,头发也没有少,先给予肯定:“这是打赢了。”
再看逢喜空着两手回来,明显是什么都没买。
跟着叉腰就骂:“怎么一出门就打架?你是孙猴子啊,逮谁揍谁,让你去买点吃的也能跟人打起来。难不成,糕饼铺子缺斤短两,还是拿陈货糊弄你了?”
“我说过多少次了,以和为贵。现在整条玉瓦胡同的人都知道,咱们故人斋铺里的人不好惹,能动手绝对不用嘴讲道理。你算算,一年到头,咱们都打过几场架了?”
“弄得现在行商上门,第一句先问我:白掌柜,咱先问一嘴,来您家铺子问价不买,会挨揍吗?”
白芙蓉骂得脸热,自己都觉得惭愧。
逢喜接过常乐递来的热面巾,囫囵擦了把脸,再灌了半碗热汤,这才舒出一口气:“不是在糕饼铺子打的。”
“我想着给贺师傅买点甜丝丝的柿饼,结果我一进铺子,就听一群八婆在那嚼巴小侯爷的闲话,还是连套的。”
“我一边拣好的尝一边听,说的还是上回胭脂坊的事。”
于凌在旁听着。
算起来,顾云台已经一个多月没露面了,之前听逢喜说他在外忙着收拾杜家人,按这人睚眦必报的性格,杜家人在他那讨不到什么便宜。
白芙蓉皱眉:“官府早就出面澄清,说小侯爷入胭脂坊是为缉捕歹人,那几个地痞也被钉死为在逃案犯,这事不是完了么。”
逢喜哼一声:“一环又一环,比折子戏还曲折。我看是这帮人的嘴闲着也是闲着,不拿来放屁光在脸上摆着都浪费了。”
白芙蓉抓了一把新炒的南瓜子,还热乎着呢,顺手又给于凌和常乐各抓了一把。
再把窝在屋内闷闷不乐的贺大器叫出来,听别人的乐子,解自己的忧。
人到齐,就听逢喜小嘴直叭叭。
“先说小侯爷打着抓人的幌子,偷摸与花魁厮混,这事闹开后,小侯爷翻脸无情,挥剑斩情丝,立刻与那花魁断了干系。”
“接着便是杜太后登场,她说小侯爷是要与公主定亲的人,哪里会看得上一个庸脂俗粉。甚至还传,太后做主发了话,要小侯爷尽快跟公主完婚,以证清白。”
白芙蓉一口一颗瓜子,芙蓉口磕出来的壳完完整整。
“这是刚好给她递了话头,这女的比猴精,最会顺杆爬。”
逢喜高高抬起下巴:“这消息传出没两日,又闹出花魁对小侯爷痴心一片,日日以泪洗面,一心寻死。”
“现在外头都在传小侯爷先莺莺后燕燕,今日与公主花前月下,明日与花魁双宿双飞,无情又多情,惹得一身风流债。”
“把一个为人正派、英俊无双的高贵小侯爷,说得跟那提上裤子不认人的主儿一样,缺德不缺德。”
逢喜拍拍胸口。
“以我逢喜阅人无数的眼光来看,我敢押上我这对眼珠子,小侯爷绝对是痴情不二的主儿,才不会左拥右抱。”
贺大器红着脸提醒:“逢喜,这还有姑娘在呢。”
逢喜一缩肩。
白芙蓉跟着问:“那你的暖耳,是被八婆揪掉的?”
逢喜摇头:“不是,我反正也吃差不多了,一气之下就走了,不让那碎嘴八婆的铺子赚我一个铜子。”
“后来我一想,贺师傅爱买废料回来自己琢个东西玩,一人也能乐半天。我就打算去给他淘筐废料子回来,结果撞上死癞蛤蟆的伙计,在那吹牛御匠赛的事,就打了一架。”
于凌仔细听。
“挨着金宝斋不是有一家王记么。金宝斋看不上的客人,就当碗剩饭赏给他家。我打门口过,就看金宝斋的伙计拖了一小筐废料过来,说是死癞蛤蟆不要了,都给他家了。”
“我看到有一块还挺完整。”
逢喜抬手比了比:“我正蹲门口挑着呢,就听那伙计,就是那个整日跟在死癞蛤蟆屁股后头、还没我大腿高的矮子,下巴扬得比天高,在那儿吹牛。”
“说是御匠赛他家得了准信儿,这回要比的,是玉。”
贺大器尖叫:“比玉?”
逢喜往后蹦两步:“贺师傅,您这阵子不出门,是在屋里练嗓子了吗?”
于凌问:“贺师傅,从前石大人在的时候,比过什么?”
贺大器自打被捶过眼,总是习惯性眯眼:“第一回比金,第二回比的也是玉。”
“头一回赢的那家做的是累丝金盒。样式上普普通通,胜在手艺过硬。”
“那老师傅没在盒身上錾刻纹样,而是用极细的金线,像打络子一样编成缠枝纹,铺满整个盒子。正中间那朵金牡丹,花瓣是用金丝一根根绕起来的,层叠立在了盒面上,像是在金子上开了朵花。”
“第二次比玉,有位苏州来的老师傅,手上功夫很硬,琢了一只汉八刀蝉。”
贺大器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窄窄的缝。
“那蝉就一根手指那么长,又扁又平,薄得跟张纸一样。整个蝉身没动几刀,但蝉头、蝉翼和蝉腹一样不少,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这蝉是活的,下一刻就要飞起来了,这汉八刀的功夫没话说。”
于凌沉吟:“记得你们曾说,金宝斋在江南也有分号,这么说,他家定有手上功夫过硬的琢玉老师傅。”
逢喜一拍大腿:“还是于姑娘通透。我趴在墙角听,那伙计说,死癞蛤蟆花重金,在苏州专诸巷请了位老师傅,说他圆雕、镂雕、阴雕啥雕都会,是苏州顶尖的琢玉大师傅。”
“这牛皮吹得,城墙都能吹倒一片。”
贺大器皱眉摆手:“这不是吹牛。论琢玉的精良细巧,天下头一份还得看苏州,那条巷子里住的多是苏州老牌的玉作世家。”
“听说那儿的大师傅很厉害,雕水仙簪一绝,花叶肥厚得很,可下头的花茎却能细到像根头发丝,一口气吹过去好像能把它吹断。从根到梢一气呵成,一支簪子能卖上百两。”
白芙蓉冷哼一声:“下作东西。死癞蛤蟆家的师傅,本就擅琢玉,他搜罗了不少江南苏州的好玉匠,常年当半个爹供着,这回比玉还不是便宜他家。”
“后来呢?就为这个打起来?”
逢喜气鼓鼓:“我听得没趣儿,刚要走就听那伙计提到故人斋,说什么这次他们家稳赢,等赢了比赛,死癞蛤蟆就成了行首,到时候就把故人斋收了,连掌柜的一块儿收。”
“我在筐里摸了块小一点的碎料,对准他裤裆,砸得那孙子在屋里连转几十圈。我笑得忘了溜走,王记的掌柜,一直当自个是金宝斋的孙子,就过来跟我讲道理。”
“我是那讲道理的人么?”逢喜一条腿抖成影子:“看不顺眼就打,打不过再讲道理。”
白芙蓉陷入自责。
是她管教伙计无方,教出这几个没一个省心的,不是出门就要打架,就是一声不吭一人单挑三个地痞,再不然就是为了屁大点的事都要哭鼻子的...
环视一圈,白芙蓉觉得,也就常乐还能省点心,刚想开口夸一夸,就听她兴奋地直拍巴掌:“喜哥,你手头真准,回头教教我呗。”
白芙蓉把话咽下去。
“成,回头我带你去冰面上练练,要能一石头砸出个窟窿,你就算出师了。”逢喜跃跃欲试。
于凌忽而问道:“逢喜,你在门口看中的废料,是什么样的?”
逢喜努力回忆:“差不多都是那种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倒是还有块大的。瞧着也不是啥好料子,颜色发青灰,大约巴掌大,面上有块大黑斑,沁得挺深,看起来整块玉肉里都是,要不死癞蛤蟆也不会当废料扔。”
于凌想了想:“多少银子?”
逢喜连连摇头:“就几十个铜子,当废料卖的,不值钱。那伙计嘬着牙花子叫,这玩意白送他都嫌占地方。”
于凌点点头:“逢喜,劳烦你明日再跑一趟,把这块料子买回来。”
逢喜一愣。
“这些废料就扔在门口的破筐里,半夜去摸走,一文钱都不用花,于姑娘,你何必花钱买呢。”
众人也是一脸迷糊。
白芙蓉摸不清于凌的意思:“买它做甚?”
于凌笃定:“就买它。”
“只不过,逢喜,你要换种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