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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大有用处

作者:夏不疑字数:3.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55:42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大有用处

翌日,京师又飘起了细雪,雪粒子沙沙沙,覆满玉瓦胡同各家铺子的屋檐。

待雪一停,遥遥看去,像是谁家的糖罐打翻了,糖霜撒得细细密密,日头一照,白晶晶的,让人忍不住想舔一口。

白芙蓉正整理林家刚送来的东西。

铺了一桌子。

“有糕饼果子、铜手炉、面脂,还有几匹厚实的缎子,呦,这还有两身现成的呢。”

白芙蓉拿起新袄裙抖了抖,贴在于凌身前比划,很是满意:“嗯,按你身量做的,将将好。”

“就是这袄裙做得也太素了,跟你平日里穿的也没多大区别。你年轻又水灵,怎么整日素得跟个老太婆似的。”

白芙蓉絮絮叨叨:“不过陈夫人对你真好,三天两头差人送东西。又送吃食又送衣裳,就为修好个玉镯,谢来谢去的,真是厚道人家。”

于凌接过袄裙,轻轻抚摸。

月白色的缎面,里头絮的新棉厚实软和,还用同色细线绣了忍冬纹收边。针脚细密,摸着一点不糙,想必是伯母给她绣的。

林伯伯为了不惹眼,极少来铺子看她,就只能一个劲儿差人送东西。

爹当年的善意,还是有人一直记在心里。

白芙蓉看着一桌子东西,嘴角翘得高高的:“我瞧着,陈夫人是想让你做她儿媳,这才动不动就送东西。”

“林家是官身,吃穿不愁,后宅人少日子也简单安稳,我瞧着还不错,你觉得呢?”

白芙蓉一脸喜气看着于凌。

于凌将袄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好。

“掌柜的又多想了,陈夫人就是感激我们修好了玉镯,于她而言那是亡母留下的,意义甚大。”

白芙蓉根本不信:“那为何只感激你一人?怎么不见给贺师傅做两身衣裳。我瞧着尺寸就是按照你的身形做的,衣裳上绣的纹样也照着你发带上的来,分明是就着你的喜好。”

“你若嫁在京师也不错,我也能时常去看你,若受委屈了我给你撑腰。”

重点是,于凌若是定了人家,看顾云台还好不好意思打她主意。

贺大器出事那日,白芙蓉看得明明白白,顾云台看于凌,就跟常乐看包子一样,都挪不开眼。

她把这事当面锣压在心里,三不五时敲一下提醒自己,别让顾云台这只鹰把于凌给叼走了。

于凌不想聊这个,看向门外:“逢喜怎的还不回来?”

正说着,逢喜气喘吁吁跑进来。

“买到了,按于姑娘说的,我都做了。”

于凌昨日特意交代,买废料的时候,要闹出点动静。

京师的冬风又冷又狠,逢喜两颊冻得通红,亮着一双眼得意洋洋地炫耀战绩。

“我到王记门口,那废料筐还立在那,都积了小半筐雪。我随手就把料子扒出来了,王记的人跟我要价五十个铜子。”

逢喜伸出一条腿。

“我一脚就把废筐踹翻了。”

他把买料子的过程演了一遍。

“我说金宝斋不要的废料,值屁的钱。他家向来不识货,谁让东家是只屁都不懂的死癞蛤蟆,吃口屎都不挑的,也就你们王记肯捡他吃剩的,不嫌恶心哪。”

“我嚷得声音老大,一下子把金宝斋的伙计勾出来了。”

“那怂包矮子一见我挑废料,登时跟我大小眼,说什么连他家的废料都捡,故人斋不也是过来要讨碗屎吃,装什么天鹅。”

白芙蓉听得直皱眉,暗下决心,往后要好好纠一纠伙计这张嘴。

逢喜笑眯眯,头一甩,指缝擦着额发斜斜往上捋,甚是得意。

“我说这废料白送我,都是给你们长脸。”

“我们掌柜的从江南请到了隐世高人,专治废料,一手变废为宝的绝活无人能及。你说这废料值五十个铜子?嗬,说出来不怕吓死你,我们大师傅稍稍动动手指,这料子能卖这个价——”

逢喜两手朝前一摊。

“五百两!”

“那都算是给面子了,一般人还买不着。”

常乐听得咋舌:“喜哥,你比金宝斋的人还能吹,这牛皮都吹到塞外去了。”

逢喜难得没打架,还在金宝斋的人面前大大摆了一次谱,乐得眉毛眼睛上下乱飞。

“我说阴沟里的东西只会呱呱叫,懂个屁。等咱们大师傅出手,到时候让你们这群没见识的东西,好好开开眼。”

许是逢喜演得太逼真,一群伙计在他连损带骂、趾高气扬的一通叭叭下,个个唬得目瞪口呆,最后逢喜以五个铜子,顺利拿下了那块废料。

贺大器接过料子,对着日光看了看。

和田青花玉,不算甚好料子,泛着温润的青白色,看油性尚好,只是面上横着一块极大的黑斑,黑得发亮。

日光透进玉肉,能看到这斑并非只浮在玉面上,而是如一团浓墨沁散在玉肉里,一直沁到玉肉深处,晕得混沌一片。

像是在洁白的宣纸上,滴了一滴墨,越晕越大,毛刺四下逃窜,将整张纸攻城略地。

贺大器把料子递给于凌。

“和田青花玉杂色多,本就是个低档的玉料,若没这块又大又深、脏兮兮的黑斑,还能雕个小摆件,顶着玉的名头卖两个钱。”

“现下我看这黑斑沁得极深,玉肉里的纹路都被串脏了,若是切掉,料子就剩不下什么,连做个坠子都不够,就是掏膛也不成,怎么弄都会带块黑的,连个完整的平安扣都掏不出来。”

“哪怕磨成粉拌进灰里当涂料都没人要,啥都做不了。”

于凌点头:“否则逢喜也不会五个铜子买到手。”

“那你买来作甚?”众人一致问出疑惑。

于凌昨日只粗粗说了句——跟御匠赛有关。

可具体怎么关,她就没说了。

于凌抿唇轻笑:“我有用处。”

对赖金福来说是一块废料。

对她来说,可是一块上好的饵料。

故人斋的优点就是人人心大,见问不出什么,看天色变暗,冬夜寒冷,于是纷纷回屋烤火,于凌转身回了作房。

作房里只生了个小小的炭盆,就放在窗下。

窗户是拿浸过桐油的高丽纸糊了四层,厚实又透光,针眼儿大的寒风也进不来。

冬夜的月亮来得早,银色的月影就落在窗下,看着暖烘烘的热气,把窗纸上的霜花,烘得一朵不剩。

于凌在桌案前静静画图样,手边就摆着那块沁着黑斑的玉料。

烛火轻轻摇曳。

烛火忽而一闪。

一丝凉风拂面,于凌抬起头,就见一身玄衣银线的顾云台,正立在她面前。

于凌扫了他一眼,继续低头作画。

顾云台轻轻笑了笑,穿云破月的笑声,变得低沉醇厚,像在棉花里包了团雪,微凉却不锋利。

不像从前,他笑一半收一半。

“见我来,你也没甚反应。”他似乎心情很好,话语中透着疲惫后的轻松。

于凌声音落在画纸上:“要给你行礼吗,小侯爷。”

顾云台拖了条凳坐在她面前,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

“胭脂坊的事过去一个多月了,我以为你至少会在意下我的处境,没想到你不闻不问,丝毫不管我的死活。”

于凌抬眼看着他:“小侯爷不是好生站在这儿么。”

“我也以为,夜闯民居这等事,不是小侯爷会干的。”

并不意外的回答,顾云台仔仔细细看了看她。

数日未见,这姑娘还是一贯的冷冷清清,指望她端茶倒水、主动关心,怕是要下辈子了。

“忘了我是替谁受的过,至少也该问两句我怎么解决的吧。”

于凌语气淡淡的:“已经听说了。”

顾云台好整以暇等着。

于凌把逢喜听到的消息归拢了下,用自己的理解作了解答:“听说花魁要为小侯爷殉情,小侯爷怜惜,要带着花魁远走高飞。”

没有预想中的惊讶,顾云台反倒是点点头:“你怎么看?”

于凌搁下手里的笔。

“我觉得小侯爷乐见其成。这样一来,太后就不好明面上逼迫你,硬要把一个名声有瑕的人配给自己女儿,有些说不过去。”

“本来只是些许流言,太后善加利用便好。想必她也没料到,小侯爷如此恣意妄为,杜家人在外头放火,你也跟着点了一把,火越烧越大。”

“小侯爷对旁人不留余地,对自己也不留,让流言满天飞,太后一时反倒使不出招了。”

顾云台笑出了唇窝,似是很高兴于凌与他心有灵犀:“聪明,我就知道你会看破。”

他起身找了个杯盏,给自己倒了杯温白水,抿了两口。

“我在外面忙着收拾杜家人,于姑娘呢,在忙什么,这么晚还在作房里?”他探头来看于凌手边的玉料。

“这什么?”

于凌垂眸看了眼:“是玉料,我在想怎么琢。”

顾云台拿在手里细细看了下:“这黑黢黢的料子根本不能用,你要用它做什么?”

于凌默然。

顾云台狐疑看着她:“不会又要杀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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