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孟白隙的金扇收起来了,可翩翩桃花眼贵公子的做派是一天不能落下。
京师最近流行男子光须白面,把须揪得一根不剩,再扑上一层薄如纱的细粉,端的就是一个面白如玉、细腻可人的贵公子派头。
孟白隙今日也试了下,拿个小镊子对铜镜一根一根揪,揪得龇牙咧嘴,揪完再扑一层细粉。忙完一扭头,就见桌边端坐的顾云台,捧着茶盏,一言不发,一脸心事。
孟白隙探过去一张笑眯眯的白净脸。
“还以为你苦着脸来我这是要借酒消愁,没想到就喝茶。”
顾云台皱眉:“你这脸上扑了什么,香得发腻,一股子怪味。”
孟白隙以手当扇,轻轻扬了扬:“挺好闻的,这叫雪花香。”
他眯眼深吸了一口气,陶醉点头。
“这香味,犹如在雪里藏了花香,刚飘到鼻尖时凉凉的,之后你轻嗅一口,又香又冷,让人忍不住想扒开雪看看,究竟里头藏了什么花。”
见顾云台没反应,孟白隙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抿了两口。
“我这儿的茶不说比宫里的强,至少也是一等一的。为何你喝茶像喝药,一脸苦相?”
“于姑娘又给你脸色看了,还是又气你了?”
顾云台将手里的茶盏搁下,面色如常,只是眸底暗得发沉,像滴进了浓墨,搅也搅不开。
“是我多事了。她愿意对林家坦诚相待,对我却始终隔得很远,不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在意。”
顾云台看向孟白隙:“林恒,就是当年石大人用双层玲珑瓷香盒保下来的那名官员。”
孟白隙颔首:“那她是石家遗孤的可能性更大了,否则以于姑娘冷淡的性子,不会这么快便跟林家走得近。”
顾云台垂眸,轻轻转着扳指。
那只敛翅眯眼的雄鹰,在指间来回转悠,一会露出困倦的眯眯眼,一会又凶巴巴瞪着他,像是将睡未睡间,被这人转得头晕,忍不住要瞪他一下。
也很像那个对他竖起尖牙,偶尔心情不错时才会给他半分好脸的姑娘。
孟白隙看出顾云台的沮丧与低落,往日醇厚的声音像闷在了胸腔里,一副受了打击的模样。
“于姑娘在忙什么?难道她又要做危险的事,才让你这般挂怀?”
顾云台攥住拇指,不看那只凶得只会瞪眼的雄鹰。
“她在准备御匠赛的事,不过她不需要我挂怀,她好得很。”
语气凉凉的,夹着硬邦邦的委屈和化不开的失落。
从前顾云台也不是没在于凌那碰过壁,不是明讽就是暗讽,孟白隙倒是头回见他这般郁气难消,像是伤心了。
“你不打算帮她一把?”
顾云台想起于凌的话,语气比窗外的风雪还凉:“她厉害得很,能从我手底下逃走的,她是第一人。也能一人去应付地痞,会做暗器还会做爆竹,哪里需要我帮。”
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对好友吐露一二。
“我倒是想帮,可人家不乐意。我在她那是多管闲事、自以为是,还是无关紧要的人,既然她不需要,我何必多此一举。”
孟白隙听得咋舌,细眉挑成一条线。
厉害。
敢当面讥讽顾云台,还能把话说得如此难听又不留情面,于姑娘可是第一人。
“听着...是有那么一点绝情。”
顾云台从小狂傲惯了,从没人给过他冷言冷语,不说一定把他供着,至少也会客客气气。于姑娘这话可是相当扎心,几乎是把他小侯爷的面子和男子的尊严踩得一丝不留。
孟白隙眼珠一转:“你是不是惹着她了?于姑娘虽冷淡,可也不至于说话这么难听。”
“也许是吧。”
顾云台闷出一口气,心像掉进了深井,不知该如何打捞。
“我屡次表达善意,可她怎么都不领情。不知是我做多了,还是管宽了,惹得她反感。也罢,近来我也忙得很,何苦上门自讨没趣。”
顾云台表情掩饰得很好,淡淡的,可声音还是拖拽出一丝低落,沉沉的。
其实也没掩住。
顾云台垂眸。
手边茶盏里,上好的白毫银针澄澈透亮,映出的峰眉墨眼却暗沉无光,往日的明亮与锋锐,被一缕一缕的茶汤涟漪,搅散了。
甚至,隐隐有一点点脆弱。
顾云台也没厘清,究竟在低落什么、难过什么。
是于凌拒绝他的好意,还是她从未信过他,又或是...她其实一直厌恶着他。
也许都有,否则不论他做什么,于凌都不领情,甚至对他越来越绝情。
孟白隙伸手,拍拍顾云台的肩。
“云台,若你只是为了护着石家遗孤,你现在做的,有些过了。”
顾云台默了默:“我只是想护着她。”
孟白隙摇头。
“若说于姑娘真是石家遗孤,你为了拿她手里石大人留下的东西,这么巴着她倒也没错。”
“可若只是为护着一个孤女,你做的够多了,甚至过头了,会伤着自己。”
“云台,你要想好,将来要怎么选?”
顾云台以为,他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了。
那些难以抑制的低落、怅然,莫名其妙的委屈与闷痛,甚至还有难过...一摊子乱七八糟的情绪,已经被他收拾干净了。
可此刻,孟白隙的一番话,像是凭空丢来的碎石,把他自以为收拾妥当的心,再度搅得一团乱。
“选什么?”
现在是他选么,他从来都是被拒之门外的人。
“是找她要东西,还是跟她站一块儿?”孟白隙提醒他:“你早晚要给陛下个交代,她的身份,总有一天是瞒不住的。”
顾云台别开眼:“这是同一件事。”
“在于姑娘那,这可是两件事。”孟白隙盯着他的眼睛:“云台,我劝你提前想清楚。到那一日,你要怎么面对她?”
顾云台不说话,只垂眸看着扳指。
他现在看不出这只鹰哪里凶了。
都被捆住了脚,还能怎么凶?就连瞪眼,也是迷迷糊糊的傻愣。
孟白隙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也不必难过,我看于姑娘也不是心狠之人。要不这样,过完年就到上元佳节,我把人请来,你带着姑娘看看灯喝喝酒,这不就和好了么。”
顾云台冷笑,自嘲冲口而出:“她会跟我一起看灯?”
想想不对劲。
“胡说八道什么,我为何要约她一起看灯。我早说了,护她是为她的身份。我们之间清清白白,被你说的我像个心怀不轨之人。”
孟白隙懒得跟一只死鸭子犟。
反正于姑娘至多是把死鸭子炖个汤,他顺便尝两口,想必味道定是不错。
“喝酒吗?”
孟白隙绕到多宝架前,拿起个圆肚细颈的粉青瓷瓶,轻轻晃了晃。
“这酒酿好了,给你尝尝,我打算上元节拿它当猜灯谜的彩头。”
他拔开瓶塞,一股子酸酸甜甜的清幽香气浮在鼻尖。
顾云台摇头:“不了,一会我还要去审犯人,不宜饮酒。”
孟白隙诧异:“什么人哪,还要劳动你小侯爷亲自夜审?”
顾云台活动了下手腕,淡淡笑了笑:“收拾几个杜家人。”
孟白隙啧啧:“泄私愤。于姑娘那呢,你真不管了?”
提起于凌,顾云台心口就闷得难受:“她忙她的,我忙我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若要我帮忙自会说,我等她开口便是。”
孟白隙倒了一盏酒。
粉青釉的瓷杯里,漾着胭脂色的酒液,像是一口胭脂化进了水里,又像是一滴美人泪落在了玉上,青红相映,煞是好看。
“不尝尝吗?这酒我亲自酿的。”
“选了上好的山楂和青梅,一同放到糯米酒里泡了许久,又加了少许桂花,用的樱桃汁调色,我还让人兑了点烧酒,后劲十足。”
孟白隙抿了一小口,眉眼舒展。
“闻着香气清幽,喝着口齿生津。上元节用最合适不过,几杯下肚,小儿女们灯下看情郎,双眼莹莹如泪。”
他冲顾云台扬了扬下巴。
“我还给它取了个好名儿。”
“上元节你带上这酒,找于姑娘赔礼道歉,她喝两口我的酒,灯下看看你的脸,没准就对你动心了,以后也不会对你说绝情的话了。”
顾云台起身:“我险些忘了说,陛下吩咐我,上元节带昭宁来落花楼看灯,你要用心招待。”
孟白隙一口酒呛出来。
“咳咳...昭宁不在宫里陪假人太后吗?”
顾云台伸手拍拍他的背。
“太后说上元节那日要礼佛,又说宫里的灯年年都一样,不如去宫外看看民间的灯会。”
换孟白隙苦着一张脸瞪着顾云台。
临走前,顾云台问:“这酒叫什么名儿?”
孟白隙很想哭。
“叫落泪。”
想落泪的,还有贺大器。
他泪眼汪汪,看着眼前这块令人惊艳的玉牌,不敢相信它的前身是那块黑黢黢的废料。
于凌叮嘱他:“贺师傅,这一次,要劳烦您配合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