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一尊坐着的弥勒佛,不过外形略有不同。
高约一尺二寸,通体莹白,右腿屈起,左腿盘坐,大肚袒露,模样瞧着甚是自在。
大额头宽下巴,两颊饱满,眉似卧蚕,鼻头圆润,腮边一对深深的笑涡,笑得坦然祥和,仿佛从未有过烦心事,想要什么都能信手拈来。
最显眼的,是手掌。
弥勒佛左手垂落在膝侧,五指微曲,指间握着一串摩尼珠,珠珠圆润,刀工极好,能瞧见每一粒珠子上的阴线。
而右手抬起,竖掌于胸前,手掌背面几乎贴近胸口处,五指微微并拢,掌心朝外,微微仰起。
最奇特的,是这右掌大如蒲扇,几乎等同半个身量,让人第一眼先看到这只巨掌,而后才看到弥勒的面相。
像是掌中有什么法宝,要向世人展示。
弥勒的目光并未直视前方,而是微微下垂,落点就在那只巨掌之上。
几家铺子的老师傅见了连连摇头,小声念叨:“论刀工是无可匹敌,但比上金宝斋的双层玲珑瓷,可就差得太远了。”
赖金福听后更是得意,当场炫蛤蟆功:“哈哈哈——跟屁虫,我们家做弥勒佛,你家也做,真丢——”
“啊——”
话被砸断,一只新鲜热乎的绣鞋,正中他的蛤蟆嘴,力道之大,砸得赖金福从条凳上向后翻倒,咣叽一屁股坐地上。
赖金福捂着肿出半个鞋印的嘴,对上叉腰怒瞪他的白芙蓉,一个屁都不敢放,缩着脑袋藏在跟班身后。
阮拙牢记着,方才于凌那一眼伤他自尊的难堪,连一句评价都不愿施舍,冷哼一声,闭眼假寐,当场撂故人斋一个大冷脸。
是他高估这家铺子了,也就能对付对付癞蛤蟆这等货色,还以为能做出个什么惊艳之作。
看故人斋来的两个女子生得都不错,没准这家根本就没有手艺惊人的老师傅,平日里得的好东西,八成是靠这两女的做皮肉生意换来的。
堂中官位最高的工部尚书,一句评价不给,甚至连个正眼也不瞧一下,落在众人眼中,故人斋便是被尚书大人鄙视的、最差的那一家。
这比说上几句难听话,还让人丢脸。
顾云台冷冷扫了一眼阮拙。
孟白隙翻了两个大白眼:“瞧他那小人得志的样儿,比那个恶心的东西强不到哪儿去。都做上二品尚书,还只会拿拿架子为难老百姓,脸都被他塞鞋底了。”
昌和帝见这是最后一家,问顾云台:“这弥勒佛里,可有玄机?”
顾云台看了眼在众人嘲讽中不动声色的于凌,轻轻点头:“我猜有。”
尚书大人瞧不上故人斋,各家掌柜的更会拜高踩低。横竖他们的铺子也拿不到头名,这一腔怨气,正好撒到故人斋头上。
饱含讥讽的话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故人斋本来就是个快倒闭的铺子,她家根本没有个像样的大师傅,以前靠仿点内造的东西勉强糊口,如今倒是有勇气,都敢到御匠赛的场子上来现眼。”
“哈哈,人家不叫有勇气,叫脸皮厚。”
“那跑错地儿了,去庙口卖艺呀,那儿卖得就是皮厚,越厚越赚钱,一天十个铜子,轻轻松松。”
贺大器听在耳中,气得脸都红了,众人见了更当他是羞愧,叽叽咕咕、嘻嘻哈哈,一声盖过一声,酸气漫了整个场子。
林恒听不下去,重重咳了一声,现场安静了些。
他瞥了眼满脸不屑的阮拙,再看看始终淡然的于凌,定了定心,对贺大器温声道:“这弥勒佛刀工甚好,指节上肉嘟嘟的纹路都雕得一清二楚,像是真人的手。别的可有什么讲究?”
阮拙眼皮掀开一条缝,嗤笑一声:“林大人倒真是宽厚。”
陈大人觑着上官的脸色,有些不满林恒不知分寸:“刀工寻常罢了,至多算釉净工细,当不得林大人一句赞。”
提醒林恒要识相,明眼人都能看出阮拙中意哪一家。
满场展示下来,唯有方才那家金宝斋,阮拙没说半个不字。
上官的话要剥开表皮看里头,没说不好,那便是极好。
况且那家的双层玲珑瓷,的确没话说。
林恒没接话。
他知道老友的手艺,这尊弥勒佛绝不会只是停在表面的刀工上。
况且,双层玲珑瓷是老友首创,凌凌定然会做。
贺大器扭脸去看于凌,于凌轻轻颔首。
贺大器底气十足地开口:“回林大人,这尊弥勒佛,唤做——掌中金佛。”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将弥勒佛往后移了半寸。
正值午后,日光充裕,屋外光线无遮无挡地灌进厅内,漫过众人的袍脚,笼在展示台上。
日光一寸一寸,照到弥勒佛像上,自后背穿过。
下一刻,弥勒的右掌亮了。
先是掌中,似拢起了一捧碎金。
随即右掌前,浮起两排金色的月牙光,光影之上,还浮着两行字——
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
开口便笑世间可笑之人
月牙如小小的金晕,托起一字一字的佛语。
光影流转间,佛语悬浮在掌心前的金芒中,微微荡漾,沉沉浮浮,明明暗暗。
字字不沾掌,光随字影动。
好似这佛语,在掌心的金光里,苏醒了。
弥勒佛静静坐着,眉眼微微低垂,目光不看前方,只看掌中佛语。
掌中金佛,是弥勒的掌中生出了佛光。
全场鸦雀无声。
阮拙忽而听不到动静,睁眼一看,当即呆住。
而那位看了一日上官眼色行事的陈大人,几步奔到展台前,伸手就想摸弥勒佛。
贺大器正看得痴迷,想也不想一把拦住:“干什么你?”
白芙蓉在不远处用力咳嗽,使劲瞪他。
贺大器回过神来,讷讷笑着:“陈...陈大人,您看,您仔细看。”
陈大人顾不上跟这个傻愣子掰扯,凑近弥勒佛看得目不转睛:“这...这也是双层玲珑瓷吗?”
贺大器先点头,而后又摇头。
陈大人没留意,眼中只有弥勒佛,伸手去摸后背。
“原来这佛语是刻在后头的。”
他忘乎所以,啪啪打脸:“这刀工真好啊,玲珑眼纤细如蚕丝,不刻意摸,一眼只会看到衣衫上的暗纹。”
“若不是有这光穿过,根本不知这脊背处雕了字呀。这刀工太厉害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刀工。”
孟白隙一口茶吐出来。
“虞衡司的脸都让陈大人丢地上了。”
昌和帝白他一眼:“那你来坐他的位置?”
孟白隙忙不迭捧一盏茶递过去:“陛下,您喝茶。”
楼下就听陈大人一人说书。
“呀呀呀,右掌心两排玲珑眼细如米粒,雕得甚好,整个瞧上去,像是两道月影交叠在一起。”
“啊啊啊,还在月牙眼缘描了一道细如芒的金线,嵌在釉中,难怪这照出的佛语像是镀了层金,心思真巧,手艺更好。”
“妙哉,妙哉啊。”
陈大人兴奋盯着贺大器。
“这怎么做到的?便是方才那尊,也只能让镂雕的画影子投在案台上,你家怎会让这些字浮在空中?”
贺大器背起于凌教的话。
“因为内外层之间留有空隙。”
“日光自弥勒脊背处的玲珑眼照进去,穿胸膛而过,再从竖起的右掌心里穿出。透出时光线折射,便将这字浮了起来。”
“玲珑眼边沿描了一道金线,看上去,金色的既是字又是光影,字在光里,光也在字里。”
陈大人连连点头,止不住地赞:“好好好,真好。”
林恒眼眶微微湿润,看着于凌。
祥哥,凌凌做得真好。
你最骄傲的乖女儿,继承了你的手艺,更青出于蓝。
祥哥,你看到了吗?
顾云台立在二楼幔帐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于凌。
她眼角湿了。
掌中金佛的背后,是千百张的画纸、几万次的下刀、十几年寒来暑往的磨砺,别人只想着玲珑眼如何雕在瓷上,而她雕在了心里。
这应当就是手艺人不会说出的骄傲吧。
这一刻才是原来的于凌,原来那个只痴迷手艺、要做出好东西的姑娘,纯粹又鲜活,执拗得让人心疼。
于凌感知到二楼投来的炙热目光,她轻轻抬眼,与幔帐后的顾云台,对视了一眼。
顾云台轻轻按住心口。
于凌的眼神亮晶晶的,比白纱灯里的烛火还亮,比漫了一地的日光还亮。
亮得他心头滚烫。
在场的老师傅们,看得热泪盈眶。
他们最懂,这手艺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实实在在下过苦功夫的。
手艺骗不了人,一分便是一分,十分便是十分。
一寸一厘,皆是掌上功夫。
贺大器泪流满面。
白芙蓉鼻头发酸。
唯有赖金福和阮拙,脸黑如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