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拙死死盯着眼前这尊打得他措手不及的弥勒佛,极力克制自己想要上前摸一把的冲动。
若不是那尊弥勒佛近在眼前,阮拙简直要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双层玲珑瓷,应当天下唯有他一人会,这怎么可能又冒出一个?
阮拙恨恨盯着堂中这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寒酸怯弱的老头,他的手,竟然能做出双层玲珑瓷?
难不成,这个姓贺的跟师父有关系?
不会,师父当年只收了他一个弟子,这点他确信无疑。
眼见赖金福一张脸红了绿、绿了紫、紫了白,频频看向他,阮拙一颗心被压到井底。
眼下棘手的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故人斋这尊弥勒佛,要胜过他给赖金福的那尊。
那一尊是他亲手做的,原本是个必胜的利器,现在倒成了个笑话。他钱收了,评比也到节骨眼上了,如今他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走。
被赖金福直勾勾盯得极不耐烦,阮拙别过眼,端坐着一动不动。
光用蛤蟆眼看他就能解决问题么,蠢货一只。
可赖金福坐不住了。
他屁股后头的三只跟班更坐不住了。
大家都是倾家荡产上的船,之前癞蛤蟆屁放得响当当,扬言要带他们走上皇商之路,做权贵的生意,躺着发财,左手金子右手美人,如今这船是要翻了吗?
几只跟班直勾勾瞪着赖金福。
赖金福没忍住,趁着现场人都在看掌中金佛,他偷偷溜到阮拙身边,低声道:“大人,您拿个主意啊,眼下怎么办?”
阮拙低声呵斥:“你个蠢货上来做甚,还不快下去,让人瞧见,以为本官同你有首尾。”
赖金福没听到保证,不甘心就这么被撵走,一边原地挪小碎步,一边冲阮拙急声道:“大人,您是工部尚书,堂堂二品大员,在座的都是您的下属。定谁家是头名,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赖金福觉得理所当然,当官的嘴,不就是用来以权压人的么。
他手握大权,还在这犹豫不决做甚?花他银子的时候,放得是连环屁,到他出力了,倒是拉不出来了。
阮拙冷冷看着他:“本官有分寸,你下去。”
抱着鱼死网破的心,赖金福边挪身子边道:“小人的性命,连同几家铺子掌柜的身家性命,都在大人手里了,望大人三思。”
言罢,也不看阮拙那张变形的脸,扭头就走。
他今日若是不能拿到御匠和御前供奉,那阮拙要么把吃进去的银子全吐出来,要么他就抱着阮拙一块儿死。
昌和帝瞥了眼阮拙,微微蹙眉:“行远,阮拙与这商户,颇有交情?”
阮拙的表情像是既瞧不起此人,又有几分忌惮。
顾云台目光流连在于凌身上,只淡淡扫了一眼坐立难安的阮拙:“陛下英明,工部没什么油水,他算是寻了块肥肉。”
孟白隙眼珠一转:“陛下,小白同您打个赌,一会阮尚书必会选恶心东西这一家,咱们就赌您身上这块肥美的羊脂玉?若小白输了,以后日日去宫里陪您下棋。”
顺势对顾云台噘嘴挤眼,示意他不要多话,顾云台别开眼。
昌和帝惦记孟白隙这句话,指节叩叩腰间的羊脂玉:“成,朕同你赌。”
于凌静静看着阮拙。
看着他惊慌失色,又强自镇定,再咬牙切齿,面露狠意,看样子,是打算用手里的权势搏一把。
坐上了金马车,他再也下不来了。
阮拙目光扫过全场,看到于凌平静坐在原处,只偶尔同身后的女子说两句,面上淡淡的,好像不是来参赛的,只是个过客。
这是笃定自家铺子能夺头名,才会这般不紧不慢吧。
想到这女子眼中,对他并无半分敬畏与尊重,原来是因为手上的弥勒佛够压全场,便不把他这个工部尚书当尊佛供起来。
真以为铺子里做了尊带悬浮金字的佛,就是真佛了?
他才是这个场子的真佛。
阮拙端起茶盏抿了一大口,再将茶盏重重搁在木案上。
咚一声。
全场安静。
看弥勒佛看得神魂颠倒的陈大人,一眼瞅见上司那阴沉沉的脸和阴森森的眼,这才回过神来。
就这么一会功夫,尚书大人那张脸,像是下了好几场雷电交加的暴雨。
陈大人撩起袍子小步跑回评审台,凑到上司身边:“阮大人,您看今日定...”
嘴滑差点溜出故人斋,好在他靠眼尖混饭吃,瞧见尚书大人脖根上青筋一突一突的,便赶紧掐住:“定哪一家合适?”
全场人都看得见是故人斋的东西最好,可他不是尚书,他说了不算。
众人齐齐看向阮拙。
老师傅们都觉得,这一回定然是故人斋拿头名。
不料,却听阮拙不咸不淡地开口:“金宝斋吧。”
众人惊呆了,唯有赖金福喜得发狂,激动之下又一次从条凳上翻了过去。
林恒一下站起身,也不讲什么规矩:“阮大人,下官觉得是故人斋的更胜一筹,想必在场诸位都有目共睹,您为何要定金宝斋呢?”
阮拙咬牙切齿,他就不该把这个木头叫过来。本是看在师父的情面上拉他一把,没想到林恒竟然这么不懂事,当众质问他。
阮拙冷哼一声:“故人斋的东西是不错,可相较之下,本官认为金宝斋的更好。这次御匠赛,是本官这个尚书来定头名吧?”
一个从五品,插什么话。
他方才已将托词想好,若回宫后有人质疑此事,他有的是话来圆,或是烧窑,或是釉色,他怎么都能在陛下跟前圆过去。
白芙蓉气得要跳起来,被于凌拉了一把,见于凌对她微微摇头,白芙蓉咬牙忍着。
贺大器难掩失望,抱着头蹲了下来。
就算小于做的东西再好,可阮拙是尚书,官压民向来不需要理由,他本就有拍板权,他说定哪家便是哪家。
逢喜没说错,他们就是来陪跑的。想到糟蹋了于凌的手艺,贺大器险些哭出来。
昌和帝冷笑,伸手扯下腰间的羊脂玉丢给孟白隙:“朕看他是瞎了。”
顾云台啜了口茶:“陛下莫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林恒被阮拙当众下脸子并不恼,一心只惦记老友的女儿,举步上前就要与他理论,忽听堂中传来一管清脆悦耳却甚是有力的女声。
“敢问阮大人,本次御匠赛评选瓷器,除了考究手艺和巧思,也讲究实用性吧?”
众人看去。
于凌几步上前,扶起蹲在一边的贺大器,而后脊背挺直,目光清冷,直直对着上首的阮拙,毫不畏惧。
小小女子的气势,竟比堂上的大官还甚。
阮拙见于凌竟敢当众挑衅他,区区一个低贱商户,胆子倒是不小。
“自然讲究实用。难不成你要告诉本官,金宝斋做得不行?”阮拙上下打量着于凌,挑挑下巴:“输了不丢人,输不起撒泼耍疯,才丢人。”
顾云台攥拳。
于凌点点头:“没错。金宝斋的弥勒佛会开裂,中看不中用,做得再精巧也不配得头名。”
赖金福张口就骂:“你个小娘皮,胡咧咧什么?”
白芙蓉牢记于凌的叮嘱,忍下脱鞋子的冲动。
于凌边走边道:“双层玲珑瓷,本就比单层要脆得多。尤其外头一层,薄得透光还要镂雕玲珑眼,瓷骨脆得很。”
“薄胎加镂雕,胎骨犹如一具镂空的骨架,骨头又细又空,比一张纸都脆。”
“而金宝斋这一尊弥勒佛,胎体掏得太空、镂雕的玲珑眼又密、胎壁比纸都薄,随便敲一敲,便会裂开。”
阮拙像听到了笑话:“你年纪轻轻懂什么?”
于凌不跟他废话,走到赖金福面前,伸手去拿木匣子,赖金福下意识要夺,被随即跟上来的白芙蓉一脚狠狠踩住脚背。
全场听到炸耳朵的蛤蟆叫。
于凌打开木匣,取出那尊白瓷弥勒佛,放到展示台上。
阮拙看着她:“你这是要做什么?”
于凌冷冷一笑,屈指在弥勒肚腹镂雕处偏下的位置,用力一叩。
咔——擦——啦啦——
细细密密的碎声,宛如冰面裂开的声音,自肚腹处响起。
在场人都听得出,这是瓷器裂开了。
人人抻长脖子看。
弥勒佛的肚腹处,陡然出现一片蛛网裂纹,大到肉眼可见,裂纹越散越大,如生长般密密麻麻向外蔓延。
日光穿透弥勒佛,那原本与佛融为一体、叶脉分明的菩提叶,碎成了一缕一缕的影子。
于凌看着眼珠子掉在眶外的阮拙,嗤笑道:“这叫胎裂,阮大人不知道吗?”
“方才阮大人判定金宝斋的弥勒佛要比故人斋的略胜一筹,眼光本就因人而异,我无话可说。可这裂纹...”
于凌的嗤笑不加掩饰:“一个裂了的瓷器,还能被评为头名吗?”
阮拙不敢置信,下意识摇头,不住地摇。
于凌看着他,一字一顿。
“做瓷如做人,怎能没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