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和帝赞道:“这姑娘颇有胆色,骨头也硬。”
寻常百姓对上二品大官,不说腿肚子发抖,至少也不敢直视,而一楼这位姑娘,头昂得高高的,腰挺得笔直,膝盖半分不弯,说话更是有理有据,字字呛在阮拙的要害,让他无可辩驳。
“小白可难得听到陛下夸人,这十家下来,陛下也就夸了这位姑娘,看来这姑娘呀,是真厉害。”孟白隙把玩着新到手的羊脂白玉,笑得中气十足。
顾云台扬起唇角。
昌和帝淡淡一笑:“你多到宫里走动走动,朕也会夸你。”
孟白隙轻揉额角,声音有气无力:“待小白病好,定会常去宫里,给陛下请安问好。”
昌和帝懒得理他,问顾云台:“行远,接下来是不是有大戏?”
当众给阮拙没脸,总不会就为了争个头名吧。
顾云台给昌和帝换了盏热茶:“是,阮拙这口热灶,就快凉了。”
楼下的阮拙,从头凉到脚。
他不敢置信,全然忘了二品尚书的体面与威仪,疯了似地扑到展台前,抱起那尊被于凌一指节叩出满腹裂纹的弥勒佛,几乎要贴到眼珠子上,反反复复地看。
一边看一边摸,指腹来来回回地蹭,像是要把裂纹都蹭掉,蹭回弥勒佛原本的模样。
他兀自喃喃:“不可能,不会的,怎会裂?不会的,绝不会的。”
他花了十几年的功夫啊,熬了多少日夜、吃了多少苦头、流了多少汗水才做出这双层玲珑瓷,怎会被这女的一指节就叩裂了?
那他付出的努力和辛苦,难不成就是个笑话?
裂的哪是瓷器,分明是他的前程、脸面,还有他最为骄傲的、天下第一手艺人的尊严。
众人齐齐看着举止古怪的阮拙。
这尚书大人好生奇怪,抱着弥勒佛一脸吞了毒蛤蟆的绝望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弥勒佛是他自个做的呢。
陈大人冲林恒使眼色,示意他说两句。
林恒没反应。
他又看向早就躲到一边的文思院两位正副使。
二人一见陈大人看过来,默契地别开脸,看梁的看梁,看地的看地,就是不接暗示。
上官被个小姑娘当众指出错漏之处,正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呢,这时候谁出头谁倒霉,最轻也是要被骂两句。
没法子,陈大人只能自个出头,干笑两声:“阮大人,这是金宝斋自个没做好,怪不到您头上的。呵呵呵,您也是惜才。”
阮拙不理他,盯着于凌:“你到底做了什么?一定是你动了手脚,否则怎会裂?”
于凌看着眼前这个仪态尽失的小丑。
“众目睽睽下,我如何动手脚?是这瓷器本就有问题,阮大人若不信,自己敲一敲便是。方才我敲了一下,它便裂了,若再敲一下,镂雕玲珑眼的地方,便会整块碎掉。”
于凌轻抬下颌,鄙夷看着大喘粗气的阮拙:“你敢敲吗?”
阮拙双目赤红,死死瞪着于凌。
四下一派安静,众人大张着嘴,看平头百姓当众硬杠二品大官。
精彩精彩!这等民对官的叫板大戏,上哪家戏园子都看不着。
见阮拙动也不动,于凌嗤笑一声:“即便弥勒佛不是因双层结构而一敲便裂,单看这玲珑眼的镂雕,也是个功夫不到家的瑕疵品。”
每一个字,都如同利刃,一刀一刀扎在阮拙心头。
“坯体晾干时,因水分蒸发会自然收缩,镂雕时便要考虑玲珑眼的厚薄与形状。这弥勒佛的玲珑眼雕得太薄,那时便已经有了肉眼看不见的微裂纹,到尖角处,下刀时也没收稳力度,烧完后更是藏满了裂痕。”
于凌摇摇头:“手艺不到家,单靠表面功夫撑不了多久,自欺欺人罢了。”
她讥讽得毫不留情:“弥勒佛再大肚能容、笑口常开,也见不得一个至多两分本事却自大狂妄的人。做这佛的人还妄想受到庇佑,真是可笑至极。”
阮拙目眦欲裂,要扑上去撕了于凌,忽而听角落里一声气急败坏的蛤蟆叫:“那你家不也是双层玲珑瓷,你家也会裂啊。”
声音又尖又利,瞬间将阮拙裂开的神魂勉强拼了拼。
对呀,双层玲珑瓷会裂的,谁做都会裂。
他的手艺无敌,他是有十分的本事。
“谁告诉你我家做的是双层玲珑瓷?”
出声的是贺大器,他白了一眼躲在角落怕挨揍的怂蛤蟆。
第一次在人前脊背绷得笔直,贺大器话说得铿锵有力:“我们这尊掌中金佛,是三层玲珑瓷。”
他指向弥勒那只特别大的右掌。
“第一层在右掌心。这儿虽然镂雕了两排玲珑月牙眼,但手掌够大,又紧贴胸口处,因而稳得很,不至于受点力便易碎易裂。”
他指节叩了叩弥勒佛。
咚咚咚的声音清晰有力,笑容满面的弥勒佛,纹丝不裂。
“第二层是光道,只在弥勒胸口处挖了个孔。”
他再将弥勒佛转个身。
“第三层便是弥勒的脊背处,镂雕了佛语。”
“中间这一层坯体就像骨架,撑住内外两层镂雕玲珑眼的薄胎,稳当又牢固。任凭你怎么敲,都不会裂。”
阮拙呆住了。
角落里的赖金福也愣住了。
陈大人满脸惊诧:“竟是三层!双层玲珑瓷已是很难做,三层岂非是难上加难?”
于凌轻轻颔首:“三层坯体须得精准对位,让光道、玲珑眼完美重合,每一层的厚度不容有错,差之毫厘,光走不出来,便是能出来,光影也是错乱、零碎的。”
她瞥了眼面如死灰的阮拙:“掌中金佛的骨架又稳又坚实,而金宝斋的弥勒佛,只是个花架子,看外表甚是美艳,轻轻一戳满是漏洞。”
陈大人连连点头:“玲珑瓷之美,在于釉中有釉、花里有花。而三层玲珑瓷更是惊艳,多了中层光道的折射,成了光中有光、影中有影。”
方才掌中金佛的光影便是如此,层层叠叠,悬在空中,宛如神迹。
在场的老师傅们听得惊叹不已。
他们对贺大器肃然起敬,有些老师傅更是记起了此人:“老朽想起来了,这位贺师傅从前在我家铺子里做过事,只是当时手艺平平,没想到短短数年间,手艺竟能精进至此,这是下了苦功夫啊。”
贺大器撑着脸热,平静点头。
逢喜教他,要想混得出人头地,脸皮须得厚上加厚。
这回玲珑釉是他填的,苦练几个月,他腰杆子硬着呢。
阮拙浑身止不住地抖。
坐上二品尚书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惶恐过。
他苦练多年、视为青云梯的手艺,被一个小姑娘当众一脚踩断。
更可怕的是,摆在太后宫殿里的那尊双层玲珑瓷观音,迟早也会裂。
弥勒佛裂了,他顶多就是挂不住脸面。
观音若裂了,他就是拿瑕疵品进献当朝太后,扣他一个藐视皇家的罪名都算是轻的。
太后还会称赞他手艺无人能及吗?还会夸他连自家师父都超越了吗?
阮拙一心只惦记仰仗的太后会怎么看他,却忽略了用银钱供养他的赖金福,此刻正被几只跟班围在角落。
白芙蓉悄悄凑近。
“赖掌柜,是你说的必赢。若是今日拿不到御前供奉,我家出的银钱,必须悉数奉还。”王掌柜毫不客气。
周掌柜跟着点头:“今日之内便要还来,否则,别怪兄弟们不讲情面。”
沈掌柜一把揪起瑟瑟发抖的赖金福:“癞蛤蟆,还钱,现在就还。”
他们个个掏空了家底,如今眼见头名无望,等不及赛事后了,现在就要找癞蛤蟆算账。
赖金福害怕,但更愤怒。
他花出去的银子比这三个抠搜货要多得多,他还没骂人,这三个吃他剩饭、靠他过活的,竟敢先骂他。
“你们——”
“呸——”
沈掌柜往赖金福脸上啐一口:“听说你太爷爷是个太监,还不知道你太奶奶跟谁生的你爷爷。难怪人人唤你癞蛤蟆,姓赖的都是不要脸的杂种,从头绿到脚。”
“不还钱,今儿就扒了你的裤子,让满京师的人瞧一瞧,太监能生出个什么玩意来。”
旁听的白芙蓉煽风点火:“癞蛤蟆惯会骗人,你们的银子八成是要不回来喽。”
几人闻言,更是怒火中烧。
王掌柜出资最多,连棺材本都搭进去了,万万没想到癞蛤蟆竟然拿个瑕疵品来诓他们,越想越气,伸手就去拽癞蛤蟆的腰带。
“弄个破瓷器还会裂,拿钱不办事,老子现在就扒了你。”
赖金福双拳难敌六手,衣袍和裤子被拽得歪歪扭扭,他只得靠墙蹲下,一手护住裆,一手拽裤子。
“刺啦——”
拉扯间,赖金福的裤子被撕开一条大缝,露出内里黄澄澄的亵裤。
赖金福的脸一瞬涨得通红。
他再也憋不住,绝望大叫。
“我没钱——我的钱都给阮拙了!”
“弥勒佛是他给我的,他说包我赢的呀!”
“拿钱不办事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