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金福的裤子被撕了,他西城首富、赖氏最出息子孙的脸面也被撕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哪一步做错了。
趁工部尚书新官上任、立足未稳之际巴结上,出钱又出力,到如今差一步就夺头名、拿供奉,每一步都算得稳稳的,怎会变成如今这样?
阮拙给他弥勒佛的时候,口气大得房顶都在咔咔掉瓦:“双层玲珑瓷绝无仅有,没人赢得了你。”
赖金福深以为然。
玲珑瓷就没几个人能做,双层玲珑瓷更是罕见,要不阮拙一个穷孤儿能靠这个坐上二品尚书么。
弥勒佛照出菩提叶时,他觉得金光已经罩在他头顶,他就是被金佛选中的人。万万没想到,那光只照了一隙,而后,就碎了。
赖家的荣耀和他的财运,也跟着碎了。
如今连最后的底裤也保不住,赖金福脑子一热就喊出声了。
含着两分凄惨、两分痛心、五分愤怒和一分豁出去的尖叫,炸得震天响。
全场静得呼吸可闻。
昌和帝笑了:“行远,这是你安排的?”
顾云台看着场中平静淡然的少女,勾勾唇角:“臣可没这个本事,这是有人送的大礼。”
孟白隙眯着眼,摇头晃脑:“有趣儿。”
围着赖金福的几人许是没想到他会当场叫破,齐齐愣在原地,阮拙更是惊得张口结舌。
众人目光先扫向角落里的赖金福,而后齐刷刷定在阮拙身上。
天爷,这是什么鬼热闹!
他们来比个赛而已,竟然还有大戏看。
贪污啊,受贿啊,这比赛有黑幕啊。
阮拙回神很快,当机立断斥道:“胡说八道什么,本官看你是输了比赛魔怔了吧,满口疯话。”
他狠狠盯着赖金福:“赖掌柜,当众污蔑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无需本官提醒你吧?”
先威胁再安抚,阮拙把口吻放轻了些:“本官念你初犯,不与你计较。你家这弥勒佛的手艺甚好,日后定会有为朝廷出力的机会。”
赖金福一嗓子喊光了所有的勇气,此刻被阮拙冷厉的眼神吓得六神无主,一个劲儿地直点头。
脱他裤子的三只跟班也闭上了嘴。
贿赂官员是什么罪名他们很清楚,方才不过是一时气愤,横竖癞蛤蟆在京师有铺子有宅子溜不走,有的是时间跟他算账。
见局面被稳住,阮拙暗自松了口气,险些被这只癞蛤蟆害死。
如今他已无法把头名硬给赖金福,只能先安抚下他再做打算,想来一个小小商户也不敢对他怎么样,没了这回,还能有下回,他这个尚书,手里有的是大把好处。
是流走的银子重要,还是稳固的靠山重要,赖金福不蠢,自己会选。
阮拙轻咳一声:“方才——”
“原来金宝斋是花钱买的。”于凌一把撕下他的遮羞皮:“听闻阮大人之前做过一尊双层玲珑瓷观音,金宝斋拿出的双层玲珑瓷弥勒佛,想必也是阮大人做的。”
“在场人人都能看出,我们故人斋的瓷器远胜过金宝斋,而方才阮大人企图以权势压人,硬是要定金宝斋为头名。”
“原来阮大人是卖了自己的手艺,再借金宝斋拿下头名,好多收一笔钱。”
于凌含笑看着面色铁青的阮拙:“贪赃受贿、假公济私,阮大人打着为朝廷甄选匠才的幌子,实则是为填自己的钱袋子。”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难怪方才这尚书大人抱着弥勒佛不撒手,原来是他自个做的。
而且他们看得真真的,明显是故人斋的更好,若不是私下收了钱,那就是这个收钱的王八尚书是瞎子。
在场的老师傅们个个都是有手艺的,很是瞧不上黑幕交易,嚷了出来:“大人,您得给个说法。咱们都是熬心熬力,冲着公平比赛来的,您这样干,可不公平。”
另一人阴阳怪气地补:“我说你是不是傻,当官的会跟老百姓讲公平么。他就看钱,钱多就公平,没钱的,没公平。”
阮拙怒不可遏瞪着于凌:“你敢污蔑本官?”
于凌冷笑:“你敢坦坦荡荡说,一个铜子都没收?金宝斋的弥勒佛不是你做的?今日你没有假公济私?”
三个问题砸得阮拙颜面无存,却无力辩驳。
他急急扭头,目光仓皇四顾,先看向一直以他眼色行事的陈大人,想让陈大人站出来帮他说句话。
陈大人别过脸。这个帮不了,他可没收钱,更不想去刑卫司,进去就出不来了。
阮拙目光继续扫。
林恒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
至于文思院两位大人,连房梁和地砖有几条缝都数清楚了。
阮拙心头暗骂这群废物,转而瞪着于凌:“本官何须跟你解释?区区一个商户,胆敢当众污蔑朝廷命官,你要造反吗?”
于凌不理他,对角落里的几人喊道:“赖掌柜,还有其他几家铺子的掌柜,你们花了不少银子吧,又是卖小妾又是贱卖铺里的东西,这般孤注一掷,如今可是什么都没落着,你们甘心吗?”
几人均是面露不忿。
于凌瞥了眼面色越来越冷,气得绯袍都在抖的阮拙,轻哼一声:“我朝律法,未发而首者得免其罪,说出来你们便无事了。”
“几位掌柜的可不要再被阮大人的官话蒙蔽。他无论向你们许下什么好处,今日出了清雅会馆的门,都会随风而散,兴许之后,你们连尚书大人的面都见不着,连个喊冤的地儿都没有。”
白芙蓉跟着喊了一嗓子:“癞蛤蟆,瞧你那个穷酸样儿,裤裆都破了两个大洞还在穿,钱都拿去养别人了吧。”
众人齐齐看去,赖金福下意识捂住屁股:“哪有洞,你胡说。”
众人一阵哄笑。
白芙蓉笑靥如花:“就快了,你很快就要连个破洞裤子都穿不起了。癞蛤蟆你整日吹自个多有钱,不过给阮尚书送了一点点银子罢了,就把自个穷成这样,骨董行的脸都让你丢完了。”
赖金福被供在心头的女神接连拱火,急眼了就吼:“什么一点银子,前前后后送了二十万两呢。”
他声音带着哭腔:“我连小妾都卖了,谁吹牛了。”
全场一片倒抽凉气的惊呼,评审台上一众官员齐齐看向阮拙。
三只跟班呆愣愣看向赖金福。
二十万!
癞蛤蟆可真有钱。他们这种每家只出了两三万的,忽然觉得都没脸再继续闹了。
白芙蓉啧啧:“蠢成你这样的,还真不多见。”
于凌冷笑一声:“办个御匠赛,阮大人当真是捞了不少。”
接连被于凌讥讽,又被她当众戳穿,一点余地不留,阮拙热血上脑,高高举起手里那尊让他颜面无存的弥勒佛,朝着于凌便要狠狠砸去。
“小贱人,你闭嘴。”
“当心!”林恒见状忙要扑过去挡在于凌身前。
此时二楼一道银光飞掠而至,不偏不倚击中阮拙的手背。
“啊——”阮拙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咣当——”
那尊被敲出裂纹的弥勒佛,从阮拙手中脱落,狠狠摔在青砖地上,碎瓷四下飞溅。
突变来得猝不及防,众人定睛看去,阮拙手背上嵌了一块银角子,正汩汩冒血,疼得他半跪在地上,捧着手不住地痛呼。
众人再齐齐看向二楼。
垂落的深青色幔帐被缓缓挑起,露出三个男子的身影。
“呀,是小侯爷,原来小侯爷一直在楼上。”众人一致认出顾云台,欢喜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阮拙听到小侯爷三个字,面色惨白如纸,心瞬间掉进了崖底,顾云台怎的会来?
他一直在楼上,岂不是什么都听到了?!
阮拙手在抖,身子也在抖,哆哆嗦嗦向上看,一眼就魂飞魄散。
站在顾云台身侧的男子,眉清目秀,年纪轻轻气度却甚是威严,正是昌和帝,此刻正冷冷俯视着他。
“陛下...陛下...”阮拙抖不成声,双膝砸地,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砰一声闷响,伏低身子颤声道:“微臣...微臣参见陛下。”
众人没想到,不但小侯爷在,皇帝也来了,愣神一瞬齐齐下跪。
于凌犹豫了一瞬,也跪下了,不然干站着实在太显眼。
昌和帝缓声道:“都起来吧,不必拘礼。”
众人起身,地上唯有阮拙一人,跪得摇摇欲坠,面上死气沉沉。
昌和帝声音平淡,听在阮拙耳中却如丧钟敲响。
“阮卿,朕竟不知,一个御匠头衔外加一个御前供奉的名头,能卖二十万两。”
阮拙头抬不起,话说不出,用尽全身力气也压不住颤抖。
昌和帝一声嗤笑:“阮卿如此会算账,待在工部屈才了,朕该让你去户部。”
阮拙浑身像打摆子般晃得厉害,投在砖地上被拉长的影子,如同方才那尊弥勒佛腹中的菩提叶,裂成碎影。
“阮拙,你该当何罪?”
轻飘飘一句话,自二楼砸落。
阮拙再也强撑不住,身子一歪,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