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凌,发什么呆呢?”
白芙蓉用筷子戳个包子放于凌碗中:“怎的大清早老是走神?”
于凌回过神:“昨夜没睡好。”
白芙蓉撇嘴:“是不是昨个小侯爷来说了什么?”
于凌心头没来由地沉了沉。
昨日在铺门口遇到顾云台,这人有些反常,盯着她看了半晌,说只是来道声恭喜,随后便走了。
平日里顾云台至少要赖在这喝完两杯白水才肯走。
而昨日,顾云台整个人收紧,像是憋着火,压着冷。
“许是想问我阮拙的事。”于凌无心思考顾云台,眼下她有别的事要想。
常乐歪头盯着于凌:“凌姐姐,瞧你眼圈都青了,是不是昨夜贺师傅吵到你了?”
他们一行人回来后,为了庆祝拿下头名和供奉,白芙蓉挖出藏在院子里的金华酒。
为此她后悔不已。
贺大器一人干了一坛酒,嚎了一整夜。
白芙蓉脑袋嗡嗡的,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直叹气,再看了眼吃包子的两人。
三个人,六只青眼。
她再长叹一口气。算了,她这个掌柜妈,再忍这一回。
常乐四下看了看:“怎的不见喜哥和贺师傅?”
忽而听到前铺传来贺大器中气十足、气势汹汹的暴吼声:“你们来干什么?”
常乐手里的包子滚到了地上,呆呆看着白芙蓉:“这声音...是贺师傅?”
白芙蓉丢下筷子,几人奔向前铺。
一撩帘子,就见平日里跟人说话都会脸红的贺大器,正大马金刀立在铺门口,叉着腰吼:“大清早一群人堵门口,要打架吗?”
几人探头看向铺外。
是昨日比赛输了的几家铺子的掌柜,手里或拎着点心匣子,或捧着红绸锦匣,瞧上去像是拜礼,正笑眯眯地好声好气跟贺大器套近乎。
“贺师傅,您老安好。咱们都是骨董行的,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往日里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您海涵。”
“贺师傅,听说您爱吃绿豆糕,这是金果子今早刚做的,还热乎着呢,我特意叫伙计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您尝尝?”
“贺师傅,您那手玲珑瓷的绝活,缺不缺传人?”
“贺师傅,故人斋得了御前供奉是好事,也想着点我们这些同行呀。有好事大伙儿一块儿分,人多吃饭才热闹。”
逢喜在旁直掏耳朵。
他有没有听错?
这帮平日里用下巴尖看贺大器的掌柜,竟能放出这么多听着牙酸的软话。
“不敢当。”贺大器阴阳怪气地冷笑,胡子高高翘起。
“我们故人斋只是一家快倒闭的铺子,也没个像样的大师傅,只能靠仿东西糊口,脸皮还特别厚,就只配去庙口卖艺,各位掌柜的带这么多好话,怕是走错地儿了吧。”
贺大器一掌拍向门板。
啪一声,众人一哆嗦。
贺大器唾沫喷众人一脸。
“平日里故人斋吃冷茶冷饭的时候,也不见各位掌柜的上门送口热乎的,这会儿倒是跑得快。我看你们的脸皮,比我家铺子的门板还厚。”
逢喜惊呆了。
白芙蓉嘴都合不拢,扭脸问常乐:“这人...是我们家贺师傅吗?”
常乐愣愣转头看于凌,于凌轻轻点头。
再然后,就听平日里对外话瘪子、对内话痨子的贺大器,宛如被白芙蓉与逢喜附身般,滔滔不绝地连骂带讽,没一句重样的。
一群上门讨好的掌柜不敢反驳,红着脸一个劲儿点头。
眼见贺大器口水要骂干了,逢喜很有眼力劲地递上一盏茶。
贺大器腰杆挺得笔直,下巴扫过面前一群被训成孙子样儿的掌柜,单手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呸出一片茶叶,手一指:“都给我滚。”
骂走一群不要脸的掌柜,贺大器得意洋洋昂着头,一转身就见白芙蓉叉腰站在身后。
吓得他一个激灵,忙哈腰低头:“掌柜的,我错了。”
白芙蓉笑眯眯夸:“骂得不错。”
常乐与逢喜双双比了个大拇指:“贺师傅,骂得真好。”
贺大器双颊洇出两坨红。
于凌也笑了:“贺师傅,以后您挺直腰杆,没人会看不起您,您可是拿了御匠头名的人哪。”
贺大器鼻子发酸,用力揉了揉鼻尖,使劲点头。
常乐学逢喜撸起袖子:“贺师傅,他们再来您唤我,后头新做的扫帚,正好拿来练练手。”
逢喜笑着去揽贺大器,常乐挽着白芙蓉,几人笑作一团,闹哄哄的烫眼睛。
于凌看在眼里,放在心底。
将来没有她,故人斋也会很好的。这群良善又容易满足的人,一定会过得幸福又快乐。
于凌收了收心神,唤逢喜:“逢喜,劳你帮着打听下,阮拙是不是关在刑卫司大牢?”
逢喜点头:“早上我出门买炸馃子时就听说了,好多人瞧见他被拖进了刑卫司。进去的时候还喘气呢,这会儿就不知道了。”
于凌再问:“那进了刑卫司大牢的人,可允许探望?”
逢喜摇头:“那儿就是个阴曹地府,除了阎王小鬼,没人敢去。再说,里头关着的多半都是大奸大恶,进去就是等死,从来不给人探监的。”
于凌轻拧眉头。
刑卫司的大牢她进不去,这事,看来得找顾云台。
昨夜几人都被贺大器吵得没睡好,今日用了晚饭,几人凑一块儿说了半晌话就个个哈欠连天,白芙蓉困得直眯眼,泪花眨出好几朵,于是众人纷纷起身回屋睡觉。
于凌想着要寻什么理由跟顾云台开口,睡不着索性到作房里画图定定心。
作房的门大开着,入了四月,夜风带着一丝薄薄的暖意,抚过面颊,撩起几缕发丝,蹭得脸痒痒的。
走神间,咚咚咚——作房门被叩响。
于凌猛地抬头,就见一身玄衣的顾云台,正立在门口。
于凌心头一喜:“小侯爷请进。”她亲自去搬了条凳:“小侯爷请坐,我正有事要请你帮忙。”
顾云台走到桌案前坐下,眸色沉沉,语气淡淡:“要我帮什么忙?”
于凌微蹙眉头。
今日的顾云台有些不同。
他没有笑意,也没有往日的闲散,连半句调侃都没有,不是来找她闲聊的。
他浑身紧绷,像是有话说不出口。
于凌心头沉了半寸。
他究竟要说什么,重到难以开口?
她强自镇定:“阮拙的事我出了不少力,对小侯爷来说算是一份大礼吧,作为回报,我想请小侯爷帮个忙,让我去刑卫司大牢里见一见阮拙。”
顾云台眸中烛火流动,明明暗暗,于凌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你为何要去见阮拙?”顾云台逼近一分,眼神箍住于凌。
自中秋之后,顾云台许久没有逼问她理由了。
于凌心头的不安如浪拍岸,一下一下。
她抿紧唇:“小侯爷便说,帮是不帮吧。”
理由她没有想好,眼下看,顾云台要的好似也不是她费心编的借口。
良久,顾云台收紧目光,轻轻笑了笑。
笑声很重。
夹着不甘、嘲弄、无奈,隐隐还有一丝薄怒,他眸底暗沉翻涌,似是压不住旧事。
于凌轻攥掌心,后背绷紧,盯着顾云台。
顾云台忽而倾身靠近于凌,近到呼吸可闻,漆黑如墨的眸子紧紧锁住她:“于凌,你算学甚好,不多占一分好处,也不少拿一分回报。可今日,你这笔账算错了。”
于凌极力稳住身形,一动不动,一眨不眨。
“小侯爷此话何意?”
顾云台缓缓后退,语声沉沉,眸似鹰爪,牢牢攫住于凌:“有笔旧账,你忘了算。”
于凌声音很轻:“什么旧账?”
顾云台从袖里拿出个布包,打开后摊在于凌面前。
于凌垂眸看去,瞳孔遽缩。
“这把铜锁是你做的,用在那座南朝古墓里做触发机关,杀了魏鹏举。”顾云台拿起文字锁,转动外筒,咔一声铜舌弹出。
于凌攥紧掌心。
“这枚玄武玉钮,也是你做的,用来引魏鹏举上钩。”顾云台将那枚沾土的玉钮,缓缓推到于凌面前。
于凌心跳如擂鼓。
顾云台眸底的旧事,悉数摊开。
“于凌,你就是那日在安平山,给我和小白指路的女子。那日你一眼便定在我的腰牌上,令我生疑,可惜当时你蒙了面衣我没认出。”
“直到昨日,我看到你蒙上面衣的脸,那双眼睛,我刻骨难忘。”
顾云台冷笑:“你可是给我指了一条通往断崖的死路。”
“于凌,从见我的第一面起,你就一直在骗我。”
于凌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顾云台逼近一分,冷意森然:“魏鹏举、杜明峰,还有被你设局的阮拙,他们,都是你的仇人。”
“于凌,你是石祥的女儿,那座篱笆小院里,唯一活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