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凌眸底下了场大雨。
屋外雷声轰隆,暴雨滂沱,银白的雨幕自穹顶倾泻而下,铺天盖地。
风扫过烛火,二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摇摇晃晃。
门槛边溅碎的水花汇成水雾,卷进屋内,影子被淋湿,浓墨般压在墙上。
大雨砸在青砖地上,噼里啪啦,可顾云台听不到。
于凌方才的话,在他耳边轰鸣,震耳欲聋。
这姑娘是怎么从断崖边,一个人,一路走过来的。
顾云台觉得胸前的伤口好像被撕开了。
顾九上的药粉能止痛,可他却清晰感觉到,伤口正一寸一寸裂开。
疼得揪心。
顾云台垂眸看了眼胸口处:“于凌,你方才为何不扎我的心口?”
于凌的刀在落下时,向上偏移,避开了他的要害。
于凌冷冷道:“扎偏了。下一次,我会扎准。”
顾云台轻轻摇头:“你射麻针后扎我一刀,是想挟制住我。”
“看来,你并不知道石大人手里的东西是什么,所以你想逼问我。”
“于凌,你并不是想杀我。”
其实他顶多五分把握。
只能宽慰自己,好歹他帮过于凌几次,这姑娘面冷心热,应该不会真对他下死手。
于凌看着他胸前大片的濡湿:“所以你没躲?小侯爷连自个的命都能拿来赌,但凡方才我的刀再往下偏一寸,谁都救不了你。”
顾云台被扎了一刀,笑得像是他扎了别人:“我偏要试试,看你会不会对我下死手。”
不待于凌开口,顾云台上前一步,抓起她的手摊在自己掌心里,掏出药瓶细细洒上药粉。
顾云台力气太大,于凌动不了,只能怒瞪着他:“小侯爷,你要做什么?”
顾云台扬了扬手里的药瓶:“给你上药。”
他将帕子翻了一面,在于凌受伤的手指上缠了几圈:“顾九来得太快,我未能及时出声提醒你。弄伤你,很抱歉。”
于凌难以置信。
她方才扎了他一刀。
而顾云台不气不恼不还手,倒像是方才是他先动的手。
裹好于凌的手指,顾云台松开手:“于凌,你给我指断崖路、对我射针、还扎了我一刀,算起来你已经杀过我三次了。既然杀不死我,那我们好好谈一谈吧。”
他希望下一回见面,至少于凌不会对他动刀子。
于凌垂眸看着裹得严实的手指:“我的身份,小侯爷打算怎么办?”
顾云台走回桌案边,指节叩叩桌面:“过来坐下说吧。”
于凌顿了顿,坐回桌边。
这一次,与顾云台拉开距离。
顾云台看着于凌的袖口:“你的袖箭里,还有几根针?”
于凌底气十足:“十根。”
顾云台忍不住笑出声:“骗人,我猜就一根。”他指尖敲敲桌案上摆着的三眼袖箭:“若有十根,你方才会一起发了,不会只射我一针。”
他语气含着无奈:“你啊,惯会骗人。”
于凌瞪了顾云台一眼。
小院淹没在雨幕里,浓浓的水气穿门而入,扑在脸上,睫羽被润湿,沉甸甸地垂在眼睑上。
这一眼,起势凌厉十足,收尾却凶不起来。
顾云台竟捕捉到一闪而逝的孩子气。
带着杀气的于凌,他却觉得很可爱。
顾云台唇角微动,怕被于凌看出来,他板起脸摇头:“你怎么总是对我下死手呢?”
“小侯爷,你跟皇帝说过我的身份了吗?”于凌不接他的话茬,只在乎这个问题。
顾云台轻轻摇头。
于凌心下稍安,接着问:“那你会把我的身份告诉他吗?”
如果顾云台坚持要把她交出去,那下一刀,她一定会扎得又稳又准。
顾云台看出她眸底泛起的冰冷杀意,心下凉得发涩:“若我说会,你又要杀我一回?”
于凌不语,等同默认。
顾云台气得伤口一抽一抽地疼,怒瞪着于凌。
为何于凌要杀他时毫不犹豫,他就这么招她嫌弃么。
于凌见他气得不轻,默了默:“我也可以骗你说不会。”
顾云台伤口更疼了。
这姑娘怎么这么能气人呢。
于凌难得坦诚一次:“小侯爷若是将我的身份告诉皇帝,就是阻止我复仇。”
她说的毫不留情:“谁拦着我复仇,我就杀谁。”
顾云台瞪了于凌一会,默默收拾好所有的气恼。
指望于凌说软话,他咽气前不知能不能听到半句。
“唉——”
顾云台眸中再无进门时的冷意,明亮又柔软,漾满了于凌的身影。
“我不生气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于凌怔住了。
“关于你骗我和杀我的事,我都不生气了。”顾云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大度,原谅你了。”
于凌不解他为何东拉西扯,又问了一次:“小侯爷,对我的身份,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顾云台看着她:“于凌,想必你早就猜出,杜明峰是奉太后之命去杀石大人,你确定要对上她吗?”
于凌点头,毫不犹豫。
顾云台目光沉重:“太后可不是魏鹏举、杜明峰和阮拙这等人。莫说她远在深宫中,你靠近不了她。就算你能入宫,慈宁宫前有重重守卫,每一关都要搜检,你那些暗器,一件也带不进去。”
于凌冷声道:“小侯爷替我保密就行,旁的不用你管。”
听出于凌的决绝,顾云台生出几分怒意。
“太后为人狠辣无情。上元节为了算计我,不惜要牺牲长街所有百姓的命。她要杀你,有的是手段,根本不必她自己出手。”
“况且她身后,站着整个杜家,小半个官场都有杜家人,朝局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顾云台见于凌不为所动,似是做好了盘算,这让他胆战心惊:“于凌,你难不成打算与她同归于尽?”
于凌嘴上说着在乎命,可顾云台清楚,她哪次不是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其他人也许她能全身而退,可对上太后,她除了搏命还能怎么做。
于凌敛眸片刻,抬眼看着顾云台:“小侯爷,你我不是一路人。”
顾云台怔住。
“你要权衡利弊,而我,生死无惧。”
上元节于凌看得分明,顾云台可以打太后的脸,也可以拿杜家人撒气,可他动不了太后。
“小侯爷不必劝我。”于凌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你若能替我守住秘密,我会很感激。旁的事,我自己会做。”
顾云台紧紧抿唇:“你要怎么做?”
于凌默然不语。
又一次被于凌狠狠推开,顾云台摁下火气,此刻不是与她生气的时候,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拼出自己的命。
他缓声劝道:“于凌,你可以相信我与陛下。哪怕他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手上并无石大人的东西,也不会伤害你。相反,有陛下在,太后会有忌惮,不会轻易动你。”
“我们可以保护你。”
于凌依旧摇头:“但他会阻止我复仇。”
她嗤笑道:“上元节的事,皇帝自然清楚这是谁的手笔。落花楼救火及时并无百姓伤亡,可这不代表始作俑者无罪。他做什么了吗?”
顾云台噎了噎。
“哪怕死个把百姓,他也不会动太后的。至多找几个杜家人来顶罪,她还是好生待在慈宁宫里,每日锦衣玉食。”
于凌看向屋外连绵不断的雨线。
这场旧雨,没头没尾,她人在屋内,却觉得被浇得透心凉。
“我一家人都没了,你所谓的保护,简直就是个笑话。”
于凌定定看着顾云台。
“我不需要你们保护,别碍着我的事就行。”
顾云台语气放软:“于凌,你可愿等一等我?”
于凌蹙眉不解。
“待我找到石大人藏起来的东西,或许你就有了复仇的机会。”
于凌忽而笑了。
笑声清脆,却如暴雨轰鸣,倾盆而下,淹没所有苍白的劝解和迟来的守护。
顾云台被她笑得心头慌乱又荒凉。
于凌不给顾云台留半寸空隙:
“皇帝会不会为了我爹杀了太后,小侯爷,你并无任何把握。”
顾云台默然。
于凌冷笑:“皇帝是太后一手养大,若太后肯退让收手,再让杜家退出朝局,焉知他不会给太后一个富贵终老,于他而言,这样名声与孝义可以两全。”
“到那时,我惨死的家人,无人在乎。我家的血仇,也无人问津。”
“太后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了那么多血,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在慈宁宫安享晚年,凭什么?”
于凌盯着顾云台:“我爹对皇帝来说,不过是手里握着他要的东西。”
“对我来说,他只是我的父亲。”
顾云台看了她半晌。
“这条路九死一生,于凌,你想好了吗?”
“绝不回头。”
顾云台点头:“那好吧。”
于凌不解看着他。
顾云台的声音轻柔又笃定。
“于凌,我想好要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