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凌警惕:“你要怎么做?”
顾云台笑笑:“我暂时不会把你的身份告诉陛下。”
暂时...
于凌紧紧盯着他:“暂时是多久?”
顾云台没有正面回答:“待我找到石大人藏起的东西,再告诉陛下也不迟。”
“横竖你手里并无陛下想要的东西,迟一些说也无妨。”
于凌再追问一句:“那若是一直找不到呢?”
她也不知爹将东西放在了哪里,甚至不知那东西是什么。
“那就一直不说。没有东西,你的身份早说晚说,对陛下而言并无差别。”
顾云台整个人松快下来:“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两全其美的法子。”
瞒着陛下,若有一天被揭发,他至多是个死。
可他敢肯定,若此刻说出于凌的身份,断了她的复仇大计,于凌当下就会跟他拼命。
他不想让于凌杀了他,更怕身份揭露后,她对复仇更会以命相搏,便只能如此。
于凌抿唇不语。
所谓两全其美,实则步步凶险,顾云台口吻却轻松得像是找她要一屉包子。
顾云台一手撑在桌案上,微微前倾,盯着于凌的眼睛:“怎么?你不相信我?”
他指了指胸口:“难不成还要再来一刀,你才会信我?”
本以为于凌会回两个字——不信,不料她却说:“小侯爷,你愿意替我守秘,我自然很感激。只是,你这是给自己选了一条险路。”
顾云台奉的是皇命,他瞒下她的身份,算是欺君,这一点于凌很清楚,可她要复仇,就必须对皇帝暂时瞒住身份。
顾云台没好气:“你都要杀当朝太后,给自己选的不也是险路?”
于凌一时无言。
顾云台眼珠转了转,笑出两朵唇窝:“还是说,你在担心我?”
于凌别开眼。
她怎么忘了,这男人脸皮厚得很。
顾云台像是捉弄她般,故意放声一笑。
他笑声舒朗醇厚,在雨夜的作房里,如春日的琴弦,轻轻一拨,如化冰,如花开。
于凌抬眼看着他:“若是我复了仇,你还是没能找到那样东西,要如何跟陛下交代?”
到那时,皇帝一定会知道她是谁,顾云台的隐瞒就藏不住了。
顾云台摆出认真的表情想了想:“大不了,跟你一起死呗。”
“陛下交代的事我没完成,又瞒了你的身份,还看着你杀太后。”
他冲于凌挑眉:“桩桩件件加一块儿,陛下非砍了我不可。到时候咱俩一块儿死,黄泉路上做个伴儿也不错,你说呢?”
这人论起生死来,比她还随意,语气像是在闲聊春日的天气,话却是这般惊天骇地。
于凌白了他一眼:“不敢,小侯爷身份高贵,便是黄泉路,你我走的也是不同道。”
顾云台笑眯了眼:“我可以跟你挤一条路。再不然,咱俩就亡命天涯,做一对——”
于凌瞪着他。
顾云台把话转了弯,笑道:“杀人同盟。”
于凌看着顾云台。
她是真看不懂他,也看不穿他。
一开始,顾云台接近她,于凌很清楚这是为了试探她的身份,拿到爹手里的东西,那时她一眼就能看出顾云台在想什么,会做什么。
可渐渐,她越来越看不清他。
在她面前,顾云台总是不断弯腰,常常让步,哪怕她说再多无情的话,甚至刚刚扎了他一刀,他对她,仍是一如既往。
于凌忽而有些怕,她不愿欠顾云台分毫,可这样下去,她会算不清,也还不起。
于凌难得语气诚恳:“我会尽可能不连累小侯爷。”
顾云台有世袭的爵位,大好的前程,皇帝的宠爱,却愿意这般为她冒险。
她会记在心里的。
也只能记在心里。
顾云台作势捂胸口:“你不杀我便好。”
他只求于凌对他下手前,能稍稍犹豫一瞬,起码让他觉得,对于凌而言自己不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于凌轻声道谢:“谢谢你,小侯爷。”
咚咚,咚咚咚,有人在他的心口敲响擂鼓。
顾云台险些失神,定了定笑着问:“就给我一句谢?”
于凌想了想,语气认真:“待我大仇得报,这条命可以赔给小侯爷。”
前提是她还活着。
顾云台险些被气呛住。
他咬牙笑道:“既然如此,你的命现在就是我的了。我这人最喜欢当债主。”
指腹擦过胸前那道她扎出的伤口,伸到于凌面前:“咱俩之间可不是一般的债,是血债。”
沾着殷红血渍的指腹,红得扎眼,明晃晃摊在于凌眼前。
“提醒你,我这个债主很小气。”
顾云台不紧不慢,在于凌眼前来回晃着沾了血的手指:“你可不能随便死,不然我就亏大了。”
又是那个狂傲恣意,目中无人的小侯爷。
于凌真想再扎一刀。
她说的是这个意思么,什么时候她的命成顾云台的了。
于凌攥了攥拳,再松开。
忍他一回,毕竟这人方才说了会帮她瞒着。
这么快翻脸,她也不好意思。
屋外雨势渐收,淅淅沥沥敲在瓦檐边,嗒,嗒,嗒,脆响不绝。
湿漉漉的凉风抚过,扫开于凌双颊散落的青丝,那根窃蓝色发带,垂落在她的肩头。
顾云台目光落在发带上。
忍冬纹绣得很精致,细细的藤蔓,小小的枝叶,缠得密密匝匝、互相依偎,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纹样竟绣出了一股奇异的韧劲。
真像于凌。
可枝蔓间只有尖尖的小叶子,没有花。
顾云台目光久久停驻:“我去过篱笆小院。竹篱笆上原本种了忍冬花,可惜被大火烧毁了。”
只余一朵花孤零零在风雨中摇颤,不弯不折。
他想护住这朵花,不教它凋零。
于凌垂眸。
再也不会有篱笆小院了。
察觉到顾云台目光黏住她,于凌别开眼。
“小侯爷,你可否告诉我,你要找我爹拿什么东西?”
既然秘密说开,于凌趁势追问:“你告诉我,我也能帮着找。”
顾云台指腹交叠,搓着干涸的血渍,缓声道:“先帝留下一封密诏给陛下,若太后干政过甚,可寻石大人拿一样东西,足以辖制太后。”
“可具体是什么,”顾云台摇摇头:“先帝没说,陛下也不知。我们商量后决定先寻石大人拿到东西,日后用不用再说。”
他语声有些低沉:“可没想到,太后竟然先我们一步。我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待我赶去武康,你家已经出事了。”
于凌拧眉不语。
顾云台条件反射般问:“你又不信我?”
于凌摇头:“不是,我就是在想,爹究竟把东西放哪儿了。”
若能找到,不失为她复仇的一把利器。
顾云台见她黛眉拧深,宽慰她:“你得空慢慢想,不着急。若有任何线索可告知我。咱俩现在是生死同盟,命拴在一起了,你可不能撇下我单独去冒险。”
于凌一时语塞。
顾云台惯会乱抠字眼乱组合,她几时说跟他捆命了。
顾云台见于凌不反驳,笑得甚是得意,忽而想到什么问:“对了,你早就知道双层玲珑瓷会碎,所以设局逼阮拙换比赛名目?”
于凌嗤笑:“嗯,他可是花了十来年专做这个,不然怎有底气收钱。”
顾云台还是不解:“那你怎知双层玲珑瓷一敲便裂?是石大人告诉你的?”
于凌轻轻点头:“嗯。”
她顿了顿:“我猜,当初爹给太后的双层玲珑瓷香盒,不是公主摔碎的。”
“太后这种人,根本不会珍惜手艺。她喜欢双层玲珑瓷,不过是觉得世间罕有,配得上她的身份与野心。她不会留意到上头有没有裂痕,但日日把玩的小公主定会留意到。”
“公主许是一早已发现香盒有裂纹,只是后来裂纹太大直接碎了,她不愿连累旁人,便说是她自己摔坏的。”
说到这,于凌想起正事:“小侯爷,可否帮我安排下,我想单独见一见阮拙。”
顾云台点头:“这个没问题。”
风歇了,雨停了,小院的砖地上,亮起一汪一汪的水坑,映着月色,轻轻漾着银光。
从作房看出去,院内像亮起许多小小的银灯笼。
顾云台看了眼屋外:“我该走了。”
边说边起身,抖开布包,把桌上的玉钮、文字锁、三眼袖箭装进去,再细细裹好,放进袖兜。
于凌看得诧异:“小侯爷,这些东西不还我吗?”
顾云台唇角一勾:“这些都是债条,当然得带走,日后好找你一笔一笔要账。”
于凌已无话可说。
顾云台走到门口:“于凌,雨停了,该休息了。”
于凌看着屋外。
那一晚后,她心里那场暴雨,从未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