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台不想让人知道他受伤,躲到落花楼换药。
“啧啧。”孟白隙看着顾云台的伤口直摇头。
“被骗一次,哦,不止一次。”孟白隙掰着指头算,后来觉得十根手指不够用,索性脱了袜子数脚趾头。
“被骗了几十次,被射麻针两回,被捅刀一回。”
孟白隙抬起两只脚:“云台,这也就是于姑娘。换个人敢这么对你,这会都投胎了。”
顾云台上完药,换上新的白纱布,一抬眼就见顾九板着脸,站在柱子旁一动不动。
不注意看,会以为屋内多了根柱子。
“有话想说?”顾云台瞥了他一眼,伸手拉上衣衫。
顾九声音硬邦邦的:“主子,她要杀您,您为何不躲?”
凭他对自家主子身手的了解,于姑娘这一刀完全可以避开,单看扎刀的位置便知,他家主子是生生站那儿挨刀。
孟白隙凑过来,支起耳朵,夸张大叫:“什么?云台没躲?我以为他是中了麻针躲不开。”
顾九的脸比小杌子还硬:“主子能避开的。”
孟白隙拍拍顾九肩头:“那就是他不想躲,你瞎操什么心。”
扭脸冲顾云台笑眯眯:“云台这叫用真刀换真心。他得让于姑娘扎他两刀,这样于姑娘才知道我家云台的一番心意。”
“以后不许对她动手。”顾云台不理孟白隙,只看着顾九:“你那日太冲动了。”
顾九五官绷得直直。
“若于姑娘再对主子动手,属下还是会出手。”
孟白隙如看一截木桩子:“你是不是傻,于姑娘那么聪明,她就不会在故人斋里杀了云台。”
他提醒道:“你个木头脑袋好好想想,云台这么大个头,杀了往哪儿埋?”
顾九认真想了想:“可以埋外面。”
孟白隙笑倒在顾云台身上。
顾云台一把推开他,忍无可忍:“她根本没想过要杀我。总之,顾九以后不许对于凌出手。”
顾九闭紧嘴巴一个字不回。
顾云台气笑了:“若不听我的,那你不必留在我身边了。”
孟白隙举起手:“那你来我这儿,落花楼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着,银钱管够,还有戏看。若有人闹事,你就负责把人拖去后头沉塘。你身手好,一次可以沉好几个。”
顾九胸口一起一伏,憋了半晌道:“是,属下以后不会对于姑娘动手。”
顾云台淡淡嗯了一声:“你拿两瓶生肌散送去给她。”
孟白隙没捞到人,不满地瞥了眼顾九,扭脸问顾云台:“你真打算瞒着陛下?”
顾云台点头:“暂时瞒下。现在她手里没有东西,告诉陛下也无用。”
孟白隙撇嘴:“你果然是选了她。”
他叹气:“天下女子这么多,你为何偏偏喜欢一个会杀你的呢?”
顾九偷偷觑顾云台。
顾云台转着扳指,懒懒道:“你又开始胡说八道。”
“这根本不像你顾小侯爷的行事风格,你虽狂傲恣意,但做事一向有分寸。这回你为了她,可是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陛下一旦知道你瞒着他,什么后果你心里很清楚。”
孟白隙一语道破:“你为她做到这个地步,敢说心里对她没一丁点男女之情?”
他凑近,一眨不眨盯着顾云台的眼睛。
顾云台默了默,别开眼。
孟白隙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若不是喜欢她,怎会老是栽在她手里。若不是于姑娘对你手下留情,这会你坟头都长草了。”
顾九忍不住帮腔:“那是主子身手好。”
顾云台只喝茶,不接话。
孟白隙肩头撞了撞顾云台:“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你喜欢她?”
顾云台白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淡淡道:“你别胡说八道。”又补了句:“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孟白隙冲不住偷瞄的顾九挤眼:“顾九,保护好未来的侯夫人。”
顾九把脸硬生生转回去。
孟白隙笑眯眯给顾云台出主意:“不就是杀个假人太后么,简单。”
他用手掌遮住半边脸:“云台,你身手好,到夜里把脸蒙上,悄悄摸进宫把假人太后杀了,这样一来,于姑娘定会感激你,没准就和你双宿双飞了。”
顾云台点头:“好主意。事发我就跟陛下说,这是小白教我的法子。”
孟白隙躲得远远的。
“我这是为你出主意哎,你不就是想要于姑娘对你以身相许吗?”
顾云台起身:“我要的不是她以身相许。”
于凌不拿他当仇人看,不对他动刀子,不说难听话,不摆冷脸,他已经很感激了,哪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孟白隙不信:“那你图什么?”
顾云台垂眸看了眼胸口:“我大度。”
见他转身要走,孟白隙追问:“外头要下雨了,大度哥要去哪儿?”
顾云台转身笑了笑:“跟于凌约好,今日带她去刑卫司大牢。”
孟白隙满脸震惊:“真会挑地方。”
刑卫司的大牢,寻常人不会来。
这里一般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死人,一种是快死的人。
阮拙就是后一种。
躺在发着阵阵腐臭味的烂稻草上,阮拙闭着眼睛,脑中一片混沌。
他想厘清御匠赛当日自己错在哪儿,可脑中不断闪过的,只有好日子。
他好容易才爬到尚书的位置,刚开始享受权力带来的快乐——
出门有人巴结,吃饭有人结账,就连翻新宅子也有人流水似的送东西,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坐上这个位置,银钱与好事像长了翅膀,齐齐朝他飞来。
可这好日子太短,像是一眨眼,便没了。
阮拙翻了个身。
这几日除了时不时拿他打着玩的狱卒,他没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他刚娶的妻子,为何不来看他?
听到巡视的脚步声渐近,阮拙快速爬起,扒在牢门边问:“这位大哥,我夫人可曾来过?”
狱卒往他脸上啐了一口:“我说尚书大人,你脑子坏了吧。这是什么地儿,进来的就甭想出去了。你那娇滴滴的新妇,一听说你出事,连夜收拾东西回自个娘家了。”
阮拙不信:“你胡说,我们刚成亲,她怎会如此绝情?”
狱卒看傻子似的:“你都要死了,她不赶紧跑,难不成留下来陪你一起死?再说你宅子被抄得一干二净,人家只能带走自个的嫁妆,不定觉得嫁你多亏呢,还指望她来看你?”
狱卒一脚把阮拙踹回草堆里:“今儿老子累了,懒得揍你,老实待着等死吧。你这种贪官,就该剁了喂耗子。”
阮拙被踹得仰面倒下,双目瞪大,望着牢顶,只有一团又一团的黢黑,不见一丝光明。
几只耗子在角落里张望着,确认安全后,纷纷顺着阮拙的衣领爬进去,在他身上寻找食物。
阮拙一动不动。
一只耗子没找到吃的,一口啃在阮拙的伤口上。
阮拙吃痛,伸手抓出耗子狠狠掼到墙壁上,怒吼道:“凭你个阴沟里的东西也敢来咬本官。”
余下的耗子吱吱叫着躲进洞里。
大牢四下静得让人绝望。
哒哒哒——
轻轻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响起,回音撞向墙壁,格外清晰。
这么晚了谁会来?
牢里仅有墙壁上几盏昏暗的烛火,远处的光像被黑暗吸走了,什么都看不到。
阮拙转过身,瞪大眼睛向外看。
甬道上,出现一点白光,摇摇晃晃。
光越来越大,阮拙看到一道修长纤细的身影,穿过如浓雾的黑暗,提着一盏白纱灯笼,缓缓走来。
是他要死了吗?是鬼差来接他上路的?
人影拢在白光里,久在黑暗的阮拙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他喃喃:“是来接我去天庭的吗?”
身影在牢门前不远处停下。
对方开口:“你去不了天庭,只能下地狱。”
是她!
让他刻骨铭心,咬牙切齿的女子。
那个在御匠赛上,一下敲裂他的玲珑瓷,让他跌入谷底、一无所有的女子。
“是你——你为何要害我?”
阮拙死死扒着牢门,脸卡进缝隙里,目眦欲裂,恨不得一口吞了眼前的女子。
于凌将手里的灯笼放在地上,俯视着阮拙。
良久,她开口:“若爹还在,按辈分,我该唤你一声师兄。”
阮拙表情陡然僵住,嘴唇止不住地发抖。
“你...你...”太过惊骇,他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纱灯笼的烛火渐渐照亮眼前的女子,她眉眼分明,眸似刀刃。
这张脸,还有那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你是...”他牙齿打颤,好容易说完:“师父的女儿?”
于凌点头:“是。”
她微微俯身,看着牢里一身血污、满面颓唐、双眼圆瞪的尚书大人,冷冷开口。
“你没资格叫他师父。”
“阮拙,你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