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无风自晃,眼前女子的脸明明灭灭。
阮拙终于明白,为何第一眼他便觉得这女子眼熟了。
是这双眼睛——和记忆里的师父一模一样。
这眼睛很好看,像釉下青花。莹润的,干净的,论起手艺时偶尔会发光,亮得能从瓷骨里透出来。
可又不一样。
这女子眼神很陌生,冷得人心里发寒。
刻在他记忆里的,是慈祥的、温柔的眼神。
像父亲的眼神,望着他时,平和宽厚,包容似海,永远在暗处点一盏灯,照亮他脚下的路。
是师父。
“你刻花的方向反了。刻莲花要从瓣尖往花心走。你是从花心下刀,刀推到瓣尖处,力道已经虚了。整朵花像倒着长的。”
少年一哆嗦。
抬头望去,是个穿官服的人。
瘦骨嶙峋的少年羞赧又害怕,攥紧手里的废坯,整个人极力往角落里藏。
这人是官,是大人,会打人骂人的。
“你师父没教你吗?”
从前见过的大人,他只能看到下巴。
这个大人不一样。
没嫌他一身脏兮兮的坯土,满手都是泥,跟他说话时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少年渐渐有了勇气,声如蚊蚋:“没...没师父,没人教我。我...我是给师傅们打下手的,我...我自己学的。”
他是孤儿,没人肯用心教他。
他刻线练得极好,可师傅们不耐烦教他刻花,他就自己看师傅们怎么刻,捡废坯躲在角落里偷偷练。
怕挨打,少年咽了口唾沫:“大人,这不是偷的,这是废坯。”
他掌心摊着半块满是脏泥的废坯。
那个大人笑了,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他记忆里的爹一样慈祥。
那人伸手拿过废坯,指尖点在他刻的莲花处:“方向偏了,也反了。”
“这朵莲花每片花瓣都在努力向外撑,却没撑开,鼓鼓囊囊又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什么压扁了,花瓣挤着瘫在坯面上,你看是不是?”
少年看着废坯上的莲花,整朵花蜷在那,半开不开,半张不张,蔫了吧唧。
少年一张脸涨得通红。
那人拿过他手里自己磨的铁片刀,翻转看了看,声音温和:“你下刀不虚浮,稳而有力,每一瓣都刻得深,刀痕看着很扎实,看来你基本功练得不错。”
少年被夸又红了脸,眼睛发亮,时不时看下那个大人。
那人目光宽宽的,像父亲的后背。
那人将刻刀还给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双手接过磨得并不规整的铁片刀,低下头:“阮阿牛。”
头顶的灰土簌簌落在肩头。
“你有天赋。”那人伸手,拍掉他肩头的灰土,笑着问他:“愿意跟着我学手艺吗?我可以教你,怎么让这朵莲花开起来。”
少年不敢置信,抖着唇,张大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就使劲点头。
那人伸手拉着他站起来:“阿牛,这名字不像你,我给你重新取个名字吧?”
少年呆呆点头,看着眼前的男子,好像他爹。
咕噜咕噜,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起来。
男子又笑了,笑声暖烘烘的,红脸少年的心,被烘得暖洋洋。
“你有灵性,又会自己苦练,有一颗朴拙之心。大巧若拙,你就叫阮拙,好不好?跟着我学手艺,你没爹娘,以后就到我家来吃饭。”
少年鼻头发酸,扑通跪下,砰砰磕头:“阮拙,拜见师父。”
“阮拙,你下刀只使力,不会收。刀痕再扎实,走到该收的地方就得收。否则即便莲花开了,花瓣也会又鼓又胀。”
“知道了,师父。”
“阮拙,花瓣尖使力,瓣根要收住力,花瓣才能站得住。没有骨头,如何开花呢?”
“做瓷如做人,怎能没骨头?”
温和宽厚的男子声,与震耳欲聋的女子声,在耳边来回交叠,轰鸣作响。
阮拙脑子嗡嗡的,无意识地四下乱看,对上的,是那双冰冷如刃的眼睛。
不不不,这不是师父的眼睛。
她...怎会是师父的女儿?
前尘往事重重撞在心头,撞得他神魂涣散,阮拙拼命甩头,下意识大叫:“不,不,不可能,师父一家都死了,他女儿怎会还活着?”
嘶吼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来回打转,被黑暗的墙壁撞得粉碎。
散落一地的,是那年缩在角落里,偷偷练刻花的少年心。
于凌冷冷看着他:“你怎知他们都死了?”
阮拙猛地回神,把脸缩进半明半暗的牢房里,垂着头嗫嚅:“我...我是听说的。”
于凌讥笑:“阮拙,你跟你做的那尊可笑的玲珑瓷一样,没骨头。出卖我爹,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阮拙一个劲摇头:“我没,我没出卖他。”
“我爹离京十几年了,没人知道他在哪里,怎会有人告诉你他出事了?”
于凌逼近一步,声如刀刃:“是你出卖了他的藏身处。”
“不...没...你胡说...”
阮拙整个人藏进黑暗里,如念经般,口中颠三倒四、反反复复念着这几个字,像是在为他拼命否认的事实超度。
直念到他好容易拢起点勇气,狡辩的声音却很无力:“你凭什么说是我?难道没旁人知道师父在哪里吗?”
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愧疚,此刻在心头翻江倒海。
于凌俯视着脚下瘫软的人。
没骨头的人,真是狼狈又可笑。
“爹在手录里记着,他定居的地方,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先帝,另一个,就是你。”
于凌忍着心痛念:“爹说——”
“吾徒乃孤儿,独在京师,吾心牵挂。定居后传信于他,告知居所。日后若有任何难处,或手艺有不解之处,可来信告知,吾当尽力相助。”
字字如刀,剜剐着她的心。
阮拙念经声戛然而止。
于凌攥紧掌心,声音轻颤:“他怕你一人在京师多有难处,放心不下才给你留了住址。可你,却出卖了他。”
“我也曾怀疑过是先帝。可我家出事后,唯有你一人升官发财,走的却是太后的门路。”
于凌唇角的讥笑越来越浓:“阮拙,你以为是靠你那尊可笑的双层玲珑瓷观音,换来了二品尚书?”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撞进阮拙耳中。
“你是向太后卖了我爹的藏身处,才换来这个位置的。”
阮拙双手抱头,捂住耳朵,拼命摇头。
于凌的声音,精准破开他所有徒劳的防备。
“你拿他的血换了富贵和前程,你可真是他的好徒弟。”
“原来在你那,我爹的庇护可以这么用。”
愧疚一瞬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师父对他的好,如一团团浓稠的黑暗,裹得他透不过气。
阮拙拼命挣扎。
师父没有庇佑他,他没有对不起师父。
阮拙猛地抬头:“师父骗了我。他教我做双层玲珑瓷,可他没说那瓷会裂,这算什么庇护?”
于凌看着这个自作聪明的蠢人:“我爹临走前特意叮嘱过你,不要学做双层玲珑瓷。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他为什么让你不要学?”
阮拙愣愣点头。
“因为他当时就发现双层玲珑瓷会裂。再精美的瓷器,裂开了,便什么都不是。”
于凌一语戳穿他:“是你急功近利,眼中只有富贵与前程,爹的话你根本听不进去,也记不住。”
“若非你知道我爹的藏身处,对太后有作用,她眼中会有你吗?会赞你手艺巧夺天工吗?”
“不论你做多少个双层玲珑瓷,都不如你卖师父的价值高。”
阮拙浑浑噩噩,努力瞪大眼。
那一次,他见到平生只能遥望的太后。
“阮拙,你师父能教你手艺,可他给不了你前程。你在虞衡司十几年,才混到员外郎。比起你师父,可差远了。”
“你就不想再进一步吗?”
太后高高端坐着,如同他命运的掌控者,谈笑抬手间,便能决定他明日是流落街头,还是官升一级。
阮拙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怕太后看到他的渴望,更怕自己压不住内心的贪念。
“是沦落到铺子里做手艺师傅,看东家和客人的脸色吃饭,还是再进一步,像你师父当年那样执掌虞衡司,你好好想一想。”
师父当年那样...
阮拙抬起头,目光里的渴望倾泻而出。
他能看到太后张起的网,可那一刻他心甘情愿往里走。
“我,我...”
当年那个会红脸羞赧、痴迷手艺的少年,如今红着眼,满心只有富贵。
他不想只是执掌虞衡司。
太后含笑看着他。
“太后娘娘,我想做工部尚书。”
阮拙的头深深磕在地上。
脊背彻底瘫软,再无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