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斋几人认认真真地偷听,七嘴八舌地议论,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多了个一起偷听的人。
逢喜撇嘴,用气音问白芙蓉:“这林公子瞧着像只呆头鹅,没想到这么快便哥哥妹妹叫上了,真是鹅不能看外表。”
贺大器不以为然:“我看他可不呆。今日来问怎么雕玲珑眼,明日来问如何填釉,八成心思不纯。”
常乐吃惊,半掩口低声问:“贺师傅,您是说林公子打着学艺的幌子,实则是钟意凌姐姐,趁机接近她?”
贺大器震惊:“啊?这只鹅还惦记上小于了?!我以为他就是来偷学手艺。”
几人齐齐看天。
逢喜抠手抖腿:“惦记也没用。我若是于姑娘,定会选小侯爷,林公子哪能跟小侯爷比。”
白芙蓉咔咔捏手:“你懂个屁。林公子比小侯爷更适合于凌。林家家风正,人口简单,林大人夫妇又甚是喜欢于凌,林公子与于凌在瓷器一事上也能聊到一块儿,这多好。”
“她跟小侯爷能聊什么?难道聊杀人?找个能聊得来的,这日子才能过得长久。”
除逢喜外,几人觉得甚是有理,纷纷点头。
顾云台摇头。
聊杀人怎么了?
于凌就喜欢跟他聊杀人。
他还知道于凌所有的秘密,这不比聊得来更亲近么。这个声音黏糊的林公子,知道于凌的秘密吗?
还有,他家风也正,人口更少,全府就他一人,不比林家还简单么。
白芙蓉几人腚撅得太累,索性一起蹲下。
逢喜嘟囔:“我还是站小侯爷这儿。不说别的,单看脸,那也是小侯爷强,长得多俊哪,哪个女子不喜欢皮相好的。”
常乐一想也是,跟着点头:“小侯爷是好看,跟凌姐姐站一块儿,就是戏文里说的,才子佳人。”
白芙蓉冷哼一声:“皮相好顶什么用?林公子生得也不差,重要的是,他不会像某人那样,半夜翻墙来看别人家的姑娘。”
众人齐齐看向白芙蓉:“半夜?翻墙?谁啊?”
白芙蓉不自然笑笑:“别人家的事。”
作房里传来于凌平静的声音:“若林公子不介意,我唤你一声林大哥可好?林伯伯待我甚好,林公子同我哥哥的年岁也差不多。”
那把声音滞了滞,听起来有几分失望:“自然可以。”
白芙蓉很着急:“这林公子不行啊,两句话就被于凌打发了,这点就不如小侯爷脸皮厚。”
逢喜不乐意了:“掌柜的,你平日里总骂小侯爷皮厚,现在你又嫌林公子皮不够厚,你这区别对待啊。”
白芙蓉不理他,几人继续听。
那把声音似是鼓足勇气:“凌妹妹,听我爹说你一人在京师,其实你可以搬来我们家住的,这样我也好照顾你。”
于凌笑道:“多谢林大哥,我住故人斋挺好。”
“凌妹妹,不必同我这般客气,我们像一家人一样,远之定会好好照拂你。”
白芙蓉啧啧:“这鹅有长进哎,他——”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传来一声:“让让!”
众人下意识抬头侧身。
就见一抹玄色衣角自眼前擦过,银光忽闪,带起的劲风将蹲着偷听的几人扫得东倒西歪。
逢喜一屁股坐地上:“天爷,小侯爷来抢人了。”
贺大器捂脸:“完了,方才我们说的,小侯爷都听到了,他不会一怒之下铲平我们铺子吧。”
常乐急了,拽白芙蓉衣角:“掌柜的,现在跑吗?”
白芙蓉鼻孔里喷出一管粗气:“哼,来得正好。我正愁没法子呢,林公子一定要争气,可别让我失望。”
她相信,众星捧月的小侯爷见到羞怯敦厚的林公子,定会明白谁才是最适合于凌的人。
况且顾云台向来狂傲,见于凌身边有了人,他还好意思纠缠么?他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自尊心,定是拉不下这个脸。
顾云台几步跨进屋内,余光瞥了眼坐在于凌对面,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的男子。
第一眼印象就不好。
这人瞧着长得挺周整,眉毛鼻子眼睛都是分开的,怎么说话黏成一团。
那把声音像泡过水,又兑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锅烂糊粥似的。
“远之哥哥?”
顾云台冷声学话,不咸不淡再瞥那男子一眼:“于凌,这是哪来的哥哥?”
“你不是白掌柜姑母的婆家妹妹的夫家堂妹的女儿么?那他是她姑母家的、姑母婆家妹妹家的、夫家堂妹家的、还是她家的?”
哪儿冒出来的什么远之哥哥——光这个名儿听起来就牙酸。
他都没让于凌唤他一声云台哥哥。
才见过几回,就有这么熟稔么?他被于凌射过麻针吗?被她捅过一刀吗?
男子先是被突然冲进来的顾云台惊住,再被他一堆奇怪的话问得愣住,下意识看向于凌。
于凌也不懂顾云台为何一进来就报家谱:“这位是林大人的公子,今日帮林大人来给我送东西。”
她看向林远之:“林大哥,这位是小侯爷。”
林远之更吃惊了。
小侯爷?就是那个名震京师的武定侯?
他下意识站起身,对顾云台躬身施礼:“见过小侯爷。”
顾云台眯着眼。
若他没看错,这林远之屁股下头的条凳,是他每回过来坐的那个。
于凌见顾云台不回应,轻咳一声:“小侯爷。”
顾云台不情不愿点头:“不必多礼。”
随即向前一步,绕过林远之,一屁股坐在他方才坐过的条凳上。
“于凌,我有事跟你说。”
态度随意,口气熟稔,直呼其名,显得二人甚是亲密。
林远之微微蹙眉。
这人怎么同凌妹妹如此亲近?爹从未说过,凌妹妹身边有别的男子,还是小侯爷。
不对!小侯爷不是要与长公主定亲了么,外头都传遍了。
他是不是看上凌妹妹,打算用强权逼迫她,偷偷将她收进府里?
林远之收起恭敬,细细打量顾云台。
顾云台高大挺拔,肩宽窄腰,只坐在那都有泰山压顶之势,不愧是出身武将世家。
再看脸,骨相棱角分明。
侧颜已是十分出众:下颌线收得极为利落,眼窝幽深,鼻梁高挺,唇峰翘立,俊美得让所有儿郎见了都会心生嫉妒。
林远之忽而生出一股自卑感。
他向来觉得自己温润端方、气度清雅,单论皮相,也不输京师那些王孙公子。
可跟顾云台一比...差距有点大。
顾云台什么都不用做,他往这儿一站,就足够让他自惭形秽。
论家世、相貌、权力,他样样都输给顾云台,要怎么跟他抢凌妹妹呢?
顾云台余光察觉到林远之不善的打量,毫不在意,眼睛只看着于凌。
门外众人看着他们。
“林大哥。”
于凌开口,打断这没来由的僵持:“今日谢谢你给我送图纸,我还有事,就不耽误你忙了。”
顾云台扬起唇角。
很好,他才是该留下来的人。
他和于凌才登对,不是什么烂糊嗓子的远之哥哥。
林远之抿紧唇,咽下那股不甘,冲于凌微微颔首:“那好,我改日再来。”
顾云台蹙眉。
林远之再对顾云台行礼:“小侯爷,在下告辞。”
顾云台淡淡点头:“不送。”
林远之抬脚欲走,顿了顿,又看向于凌:“凌妹妹,前两日送来的金果子家的点心,你若吃着好,我明日再送。”
顾云台拧紧眉头。
“我明日给你送。”抢在于凌回答前,顾云台开口,寻常的语气里含了点亲密:“每样都买,你都尝尝。”
他瞥了一眼神色黯淡的林远之:“林公子平日忙得很,怎好老打扰他,我天天让人送来便是。”
这亲密太过刻意,连木讷的贺大器都听出来了:“天爷,原来小侯爷喜欢小于。”
常乐不可思议:“贺师傅,您才看出来?”
逢喜退到柱子后,背过身,双手拢成喇叭,对院内吼:“常乐——林公子送来的点心都被你吃完了,我都没吃着。”
常乐和白芙蓉黑着脸瞪逢喜。
林远之面色微微发僵。
逢喜再补一刀:“以前送来的也都被你吃了,下回你给我留一块啊。”
林远之看向于凌。
于凌颔首:“他们爱吃点心,我替他们多谢林大哥。”
顾云台笑眯了眼。
林远之见没法硬赖在这儿,只得僵着步子,穿过门外偷听的几人,略带落寞地离开。
白芙蓉从地上爬起,拍拍裙摆的灰:“没戏了。”
那晚她那般不留情面的撵顾云台,他都能厚着脸皮硬要留下。
这位林公子瞧着知书达礼,结果两句话就被于凌打发走了,还不如顾云台呢。
没戏看,偷听的几人散去。
作房恢复安静,顾云台状似不经意地问:“送什么要紧东西,竟要林大公子特意跑一趟?”
于凌淡淡道:“图纸。”
“什么图纸?”
“帝陵地宫的图纸。林伯伯说我爹走之前帮营缮司的忙,处理过地宫门关不紧的事,我好奇借来看看。”
回答完,于凌看着他:“可是那边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