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台点头:“是福嬷嬷见的他,她是杜太后的心腹。”
“你打算如何?”
顾云台始终不放心:“你的计划,定不会任由他们一直找那样东西吧?”
如今杜太后贪图那样东西,还不至于察觉出不对劲。
可若是杜锐一直找不到,杜太后按捺不住,杜明峰手里藏东西的谎言就会被戳穿。
于凌点头:“不会。按你说的,一个不能再帮太后做脏事的废人,太后早有弃他之心,如今又得知他背叛,若不是要找东西,太后现在就不会留杜明峰。我打算推她一把。”
“怎么推?”
于凌摊开掌心:“我做了一样东西,劳烦小侯爷派人送给杜明峰,但要挑杜锐在的时候送。”
贪婪之后,该是恐惧了。
顾云台应下:“可以。”
他转着扳指,懒懒问:“那个远之哥哥,怎么之前我没听你提过他?”
目光扫过桌案,顾云台想起什么,灼灼盯着于凌。
“你为何要看地宫的图纸?难道,石大人把东西藏在了地宫?”
于凌轻轻摇头:“我也不知。但爹走之前只做了这一件事,唯有从这儿查起,若有线索我告诉你。”
她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但不能告诉他,若顾云台知道她后面的计划,定会阻拦。
“那图纸可看出什么端倪?”顾云台不放心,追问一句。
他老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没有。”于凌把林远之带来的图纸收拢,卷成一卷。
顾云台凑近于凌,盯着她的眼睛:“真没有?你可不能再骗我。”
于凌垂眸默了默。
而后抬眼,平静与顾云台对视:“没,我没骗你。”
顾云台定定看了会儿。
眼睛很好看,眼神很干净,应是没有骗他。
顾云台放下心,把话头又绕回去:“林远之呢?”
于凌不解:“他是林大人的儿子,方才不是说过了?”
“只是这样?”
于凌蹙眉:“你到底要说什么?”
她察觉顾云台对林远之有莫名的敌意,二人不过刚见一面,难不成林伯伯从前得罪过顾云台?
思及此,于凌试着转圜:“小侯爷,若林家从前有得罪你的地方,还请你高抬贵手,莫要为难他们。”
听在顾云台耳中,便是于凌在为林远之说话。
“难道在你心中,我是睚眦必报的人?莫说林大人素日与我并无恩怨,即便有,看在你的份上,我也不会与他计较。”
顾云台语气沉沉,莫名有点酸酸的怒意。
于凌抿唇。
一个整日把血债、债主挂在嘴边的人,还不叫睚眦必报么。
顾云台不依不饶:“况且,我问的是林远之。你对林远之...”话在嘴里打了个转:“怎么看?”
是觉得他比自己好,还是觉得此人能进一步相处?
两个都会让他睡不着。
于凌坦诚回答:“几次相处,觉得他人品端方,谈吐有礼,林家家风甚严,林伯伯是个好父亲,教出的儿子也甚好。”
看到林远之,她总会想起篱笆小院的少年,若哥哥还在,定比他更温润如玉。
顾云台抓住“几次”这个听着就来气的词,板着脸接连发问。
“他为何来找你?知道你的身份吗?每日都来吗?来做什么?”
于凌耐着性子解释:“因为御匠赛我做了三层玲珑瓷,他为此特意上门请教。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只听林伯伯说是故人之女。隔一两日会来,跟我探讨做瓷的手艺。”
她忍不住道:“小侯爷为何如此关心林大哥?他从前得罪过你?”
依她看二人见面时的反应,应是头回见才对。
顾云台语气酸不溜丢:“林家家风正,人口又简单,教出的儿子也好,怎会得罪我。”
于凌放心:“那就好。”
顾云台垂头看了眼条凳:“他每回来,都坐这个凳子?”
“是。”
“你们作房,就这一个条凳吗?”顾云台十分不满。
想到那个黏糊嗓子的男人,坐在他往日里坐的位置,含情脉脉盯着于凌,他就手痒。
于凌有点不耐烦了:“作房就这么大,只能放一张条凳。小侯爷,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何必东问西问?”
她不明白顾云台发什么神经,也懒得跟他斗嘴。
无关紧要?
怒气一下都散了。
顾云台扬唇看着于凌:“是我多问了。”
“其实,我家风也很正,我家人口更少。”顾云台斟酌着用词:“你知道的吧,我家就我一个儿子,目前侯府只有我一个主子。”
于凌应该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吧。
不说别的条件,就家风正和人口少这两样,他也不会输给林远之。
对比黏糊嗓子,他还有别的优势,于凌肯定能看到。
二人相比,一定会选他。
于凌点头:“听逢喜说过。”
看来是听懂了。
顾云台心满意足起身:“我几时来拿你做好的东西?”
于凌想了想:“后日。不劳小侯爷跑一趟,我让逢喜给你送过去。”
顾云台一锤定音:“不,我亲自来拿。”
“还有,以后每隔一日,我差人给你送来。”
于凌愣了:“送什么?”
顾云台笑眯眯:“点心。”
送一篮金果子的点心给于凌,对小侯爷而言十分简单。
送一样东西给杜明峰,那便更简单了。
杜明峰的宅子,已经很久没人来送礼了。
杜明峰坐在榻上,忍痛拆下裹着伤口的棉布。
没长好的地方,边缘泛着红肿,不断渗出黏液,浸在布上,粘着皮肉,一扯就是钻心的痛。
快一年了,杜明峰从开始要咬着布条才能换药,到后来手指发抖,如今他只会蹙蹙眉。
腿烂了好,好了烂,跟他的日子一样。
杜家的节礼在他受伤三个月后就断了,杜太后的补药,上个月也断了。
杜明峰过了一段无人问津的养伤日子,除了生不如死,别的都挺好。
挺好,他还有个弟弟在眼前。
杜明峰欣慰地看着杜锐。
杜锐亲手为他敷上药粉,而后用白棉布一层一层裹好,再将他的腿轻轻抬起,放回榻上。
“锐儿,这些日子刑卫司可好?我不在,可有人欺负你?”
杜明峰疼出一身汗,半阖着眼靠在软枕上。
杜锐一如从前那般低着头回话:“没有。小麻烦锐儿能应付,待杜爷好起来,回去依然稳稳坐着指挥使。”
杜明峰勉强笑笑:“回不去了。”
“我打算过些日子给陛下上书,尽力一试,看看可否让你暂代我的职位。”
他的腿再也好不了了,这些日子不过是替杜家人占着这个指挥使的位置罢了。
他身边最信任的人是杜锐,他只想把位置留给杜锐。
可上回校武大比,杜锐没能夺魁,眼下若想接他的位置,怕是很难。
杜锐垂着头,看不清表情:“杜爷有伤在身,还惦记锐儿的前程。”
杜明峰叹气:“如今我能不能帮得上你也不好说。”
杜锐靠近,伸手替杜明峰扶了下软枕:“杜爷,最近雨水多,您放贵重东西的那间库房进水了,我让人收拾了。若还有别处放着重要的东西,我一并安排人查看。”
杜明峰摇头:“就那两间,你看着处理。还有,每月给我阿娘的银票,可安排人送去了?”
阿娘?
杜锐眼神一亮,他怎么没想到,那东西很可能会藏在方姨娘那儿。
可杜家大宅他是进不去的,只能靠杜明峰。
“送去了。爷,您许久没去看方姨娘了,要不,我陪您回去一趟?”
杜明峰看了眼伤腿,摇摇头:“阿娘见了会担心,待彻底养好再说,横竖我之前给过她不少银子,即便我如今地位今非昔比,她也有一口安稳饭吃。”
顶多是被夫人和那几个姨娘嘲讽几句,好在他阿娘一向心宽。
杜锐还想说话,就听门外有人禀报:“杜爷,小侯爷派人给您送礼,特意吩咐,要您亲自看。”
杜明峰一愣,顾云台给他送礼?
他下巴轻抬。
杜锐立即起身,打开门接过小厮手里的东西:“小侯爷还说什么?”
小厮把头埋得低低的:“还说泡进水里会更有趣。”
杜明峰换药时不许任何人进。
小厮光是鼻尖嗅到药味,已是双腿打颤。若不小心看到他的伤口,就会像上次的小厮一样,被拖走,再也没有出现。
杜锐把小厮打发走,坐回榻边,将礼物递给杜明峰。
是一个黄杨木匣子。
匣面四周刻了一圈交织缠绕的藤蔓,打开匣子,里头是空的。
杜明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没看出那是什么纹样,也没看出匣子有什么名堂。
泡水?
杜明峰看到榻边摆着一盆水,是方才浸帕子给他擦汗用的。
他把木匣子丢进水里。
水渐渐渗进木纹里。
淡金色的匣面浮浮沉沉,一缕红线渗了出来,如血一般的颜色,正在缓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