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方才心急,竟直接露了底,杜锐没有慌张,那张好弟弟的脸随即露出关切与焦灼。
“杜爷莫怪,锐儿不放心您,方才悄悄在外头偷听到小侯爷的话。”
便是没有顾云台那番话,他也有把握遮得住。
如今的杜明峰,早已不是那头敏锐凶悍的雄狮,成了一只被拔光牙齿、苟且偷生的残狗罢了。
杜明峰缓缓摇头:“顾云台可没有提过——那样东西对太后极为重要。”
“锐儿,你有事瞒我?”
语气五分是肯定,五分是疑问。
杜锐面上半点不显心虚。
“杜爷,锐儿好歹跟了您这么些年,边学边看,多少也懂点事。顾云台握着您的把柄却不抓人,只来跟您要东西。”
“而您又和顾云台同去武康寻石祥,定是石祥手里那样东西很重要。他是帮小皇帝寻,您定然是为了太后呀。”
他握住杜明峰的手。
这只手曾经苍劲有力,如今已是枯瘦干柴,硌得他掌心疼。
近一年的养伤生涯,汤药蚀骨、伤口溃烂、卧床不起,铁打的男儿,也熬成一副骨架子了。
“所以锐儿猜,对小皇帝重要的东西,对太后一定更为重要。”杜锐说得情真意切。
听着有几分道理,杜明峰揪起的心口,渐渐松开。
“你真没有事瞒我?”
杜锐摇摇头:“杜爷,锐儿就是担心您。”
杜明峰叹气。
他受伤后,杜锐特意搬来与他同住,照顾他的起居,连换药这等沾脓血烂肉的活,他都是亲自上手。家中的丫鬟小厮,见到他那可怖的伤口,不是晕便是吐。
唯有杜锐,从无一丝嫌弃。
杜明峰心中明白,他已失势,杜锐必会惶惶不安,今日在门外偷听,也属人之常情。
想一想,杜明峰还是不免要责备两句。
“如今顾云台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便是察觉到你偷听他也浑不在意。可你这样未免冒险,若今日顾云台对你动手,我根本拦不住他。”
杜锐垂眸,掩住被训斥的不耐。
说得好像从前能拦得住似的。
他被顾云台罚杖责、被顾七拧断手腕,甚至今日顾云台对他堂而皇之的羞辱,不都是他自个咽下了么。
杜明峰从前就斗不过顾云台,如今就更别提了。
现下,顾云台动一根手指便能碾死他们。
“锐儿,可听见我的话了?”杜明峰察觉到杜锐走神,强调一句:“如今形势比人强,你不能落到顾云台手里。”
杜锐仰起头:“杜爷,正是形势比人强,锐儿才劝您把东西拿出来,不但能保命,锐儿也能顺顺当当接您的位置。”
话既然挑明了,他也不必遮掩欲望。
“杜爷,您都这样了,还藏着它做甚?”
杜锐方才亲耳听到,杜明峰替他争取指挥使的位置。
瞒着他这么久也就罢了,既有心为他铺路,为何还要死死捂着不拿出来。
所谓的兄弟之情,便是假模假样替他说两句话么。
杜明峰蹙眉:“我根本没有拿到。石祥到死也不肯把东西交出来,他家的院子我连土都翻开了,什么都没找到。”
他犹记得石祥临死前的那句话:“太后想要的那样东西,你永远都拿不到的。”
杜锐根本不信:“那小侯爷怎会认定在您手上?”
换他也会这么认定,石祥死前见过的人唯有杜明峰,不是他还有谁?
杜明峰是杜家人、太后的亲侄儿,太后还信他两分,否则怕是他从武康回来交不出东西时,就已经消失了。
杜明峰摇头:“我也不知,容我想想吧。”
“还有,”他叮嘱一句:“这事你要烂在肚子里,不可对外传出一个字,尤其不能让太后知道。”
他记得,当他告诉太后没拿到东西时,太后眼中像瞬间长满利齿,下一刻便能将他嚼碎了咽下去。
若是太后知道杜锐偷听到这个秘密,他会活不成的。
杜锐听不进一个字,满心恼火。
这个所谓的哥哥根本不在乎他的前程,握着杜明峰的手不自觉攥紧。
杜明峰吃痛,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我的话你可听进去了?”对这个弟弟他不厌其烦,生怕没有自己在身边提点,他会吃闷亏。
杜锐眉头蹙紧。
他已经很不耐烦被这个毫无作用的废人训斥了。
就如当初的乞丐头,生病抢不到食物,就该认命等死,还要拿腔拿调端架子训人。
“锐儿——”
迟迟得不到回应,杜明峰提高声量。
杜锐勉强嗯了一声。
杜明峰见他沉着脸,只当他是为了指挥使位置的事不高兴,向他伸出手,想如从前那般拍拍他的肩头。
杜锐下意识躲开。
“唉——”
杜明峰见弟弟露出任性的孩子气,失笑道:“好啦,别为此郁郁寡欢。指挥使的事,我替你想过了。”
“小皇帝目前不会与太后公然对抗,这指挥使的位置落不到你头上,也会是个杜家人来接,不会落到顾云台的人手里。你莫要心急,待你他日立功,这位置还是有机会的。”
杜锐紧紧抿着唇,不情不愿点了点头。
说的真是好听,落到杜家人手里,跟落到顾云台的人手里,于他而言有什么分别?
总归是没有落到他手里。
更何况,杜明峰是不是忘了,他不是杜家人,杜家人眼里可从来没有他。这位置一旦落到杜家人手里,还会再给他吗?
杜家人是什么货色,杜明峰不知道吗?
真是养伤养得脑子都傻了。
亏他还惦念那点稀薄的兄弟之情,念着杜明峰当年的恩情,打算拿到东西后给他留一条活路。
眼下看,是他太过心软。
杜锐深吸一口气:“杜爷,小侯爷那儿,您打算如何应付?”
杜明峰抬起手臂,示意杜锐扶他躺下,半阖着眼道:“不必应付。”
“那匣子做得太过逼真,把我惊住了,神思恍惚。定下心想想,顾云台手里根本没有实证。魏鹏举早就死了,石家当夜也没旁人在,那活口也没见着我。”
他舒出一口气:“想来这匣子是顾云台故弄玄虚,诈一诈我罢了。若我方才真有东西交,那便成了实实在在的铁证。”
“这才是顾云台上门的真正目的。”
杜明峰说着说着昏昏欲睡,这半日费心耗神,他强撑着病体,此刻疼痛与疲倦齐齐涌来。
杜锐转身要走。
杜明峰勉力撑起眼皮:“锐儿,把这木匣拿去烧掉。”
“石家还有活口一事不能让太后知道,否则我就成了她的把柄。”
太后对杜家人一样人畜不分,只分有用无用,若知道他办事不力,且此事让顾云台抓到马脚,定会毫不犹豫除掉他。
他还没给锐儿铺好路,也没给阿娘定好后半生的稳固依靠,他现在还不能死。
眼皮越来越重。
杜锐拿起木匣,转身便走。
榻上病弱的杜明峰沉沉睡去,呼吸渐匀,没有察觉这个弟弟,竟连一声回应都没给。
许是太累,杜明峰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那座篱笆小院。
这一次没有暴雨,也没有死人,只有石祥一人,目光清冷,嘴角噙着讥讽。
“杜明峰,石某的下场,你就快应验了。”
杜明峰不以为意:“石大人已在地府,而我尚在人间,谈何应验?”
都是死人了,还要来梦中扰他。
难道还能从地府爬上来,咬自己一口?
石祥的声音很冷,带着地下的阴气:“看看你的腿,不是应验了吗?你活不了多久了。”
杜明峰一惊,低头看去。
他两条腿完好无损,坚实有力,稳稳站着。
他嗤笑抬眼,挥刀。
一道血柱喷出,糊了满眼。
那夜他举刀挥向石祥时,离得太近,也被溅了一脸。
杜明峰抹去眼前的血雾,却见石祥依旧站在眼前,而他手里的刀,竟砍在了自己的腿上。
一瞬间,鲜血如暴雨,四下喷涌,天地血红。
杜明峰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了个血人。
就如...
校武大比那日,他亲手剜去自己的肉时,也是这般鲜血淋漓。
杜明峰在血雨中摇摇欲坠,疯狂大叫:“不——”
“杜爷,杜爷——”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杜明峰猛地睁开眼,就见杜锐端着汤药,担忧地看着他。
那碗汤药腥气扑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