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
杜明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原来是一场梦。
杜锐将汤药搁在榻边的小几上,伸手把他扶起,半靠在软枕上。
杜明峰的目光,落在那条弯曲的腿上。
白日新换的棉布,已被脓血染得红黄斑驳,污脏难看。
原来那不是一场梦。
这条腿,如同在一根细得一折就断的竹竿上,缠着弯弯曲曲的麻绳,丑陋、畸形,连他自己多看两眼,都觉得恶心。
杜明峰怔怔看着那条变形的腿。
若当时他知道这条腿日后会废,会变成这般难以入目的扭曲形状,还会毫不犹豫地挥刀剜肉吗?
会吧。
杜明峰在心中点头,他想活着。
“杜爷,该喝药了。”杜锐双手捧起白瓷碗递过来。
黏稠浑浊的汤药,在碗中轻晃,腥气袅袅。
杜明峰伸手接过药碗,递到唇边,轻抿一口。
随即蹙眉。
这药,今日怎的这般腥?
他将碗沿凑近鼻尖嗅了嗅。
没错,这气味不大对。
杜锐的手在袖中攥紧:“杜爷,您怎么不喝?”
“这药好似不大对。”
杜明峰将白瓷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闻着不对,有一股子土腥气。”
杜锐重新将碗捧起,轻轻吹了吹,再递过来:“杜爷,您的药里有苍术、黄柏,难免会有土腥气。为了伤口好,您忍一忍,趁热喝。”
杜明峰接过碗,药汁升腾着热气,温得刚刚好。
自从他受伤后,为防有人在他的药中动手脚,每回煎药服药,都是杜锐亲自盯着,亲自送来。
有杜锐在,他很安心。
可今日的药里,那股奇怪的气味,让杜明峰心头难安。
“怎么了?”杜锐的眼,只死死盯着药碗。
杜明峰摇头:“这气味还是不对。方才我抿了一口,舌尖竟有细细密密的麻刺感,像被小针扎了。”
这股土腥气不是苍术和黄柏的气味,像是草沾了陈年的湿土,腥里还有一丝淡淡的霉味。
受伤后刚开始喝这药,太苦也会让舌头发麻,可如今这药他喝了快一年,舌头早已习惯,为何今日会有麻刺感?
杜锐只道:“您快喝吧,一会药凉了,腥味更重。”
杜锐催得急,杜明峰不由自主看向他。
杜锐正盯着他手里的药碗,眼中是...急切?
好似很盼望他赶紧把这碗药喝了。
杜明峰心头的古怪感越来越大。
咔嚓——
轰隆——轰隆隆——
一道闪电劈下,滚雷如密鼓,碾过屋顶上空。
一场暴雨正在路上。
杜明峰被惊得手不由自主抖了下,褐色的药汁泼出两滴,落在他手背上。
又是一阵麻刺感。
杜锐见杜明峰久久不喝,强忍焦急又催道:“杜爷,要下雨了,您把药喝了,好好睡一觉。”
杜明峰端起碗,凑到唇边。
余光瞥见杜锐眼中闪过欣喜,嘴角不自觉向上勾起。
药碗就停在唇边,一动不动,杜明峰静候了一会,随即缓缓放下。
眼见杜锐从欣喜到慌乱又到焦灼,几个瞬息间,他的表情大起大落。
这碗药不对劲。
杜锐更不对劲。
杜明峰将白瓷碗砰一下搁在小几上,浑浊的药汁泼得四下都是。
“锐儿,你为何如此盼着我服药?”
杜锐默了默。
而后重重叹了口气。
“您为何不服药呢?”
“何必为难我呢?”
他昂起头,眼中再也没有从前的小心与仰慕,寒光凛凛,杀气腾腾。
杜明峰正想发问,忽觉喉头发紧,心慌得像一群野马踏蹄奔过,掌心和背后涔涔冒着冷汗。就连腿上的伤口,也在一阵阵抽痛,痛得他里衣瞬间湿透。
这是中毒了。
杜明峰一挥袖。
咣叽——
白瓷碗摔得粉碎,黏稠的药汁淌进砖缝,那股奇怪的腥气在屋内四下蔓延。
“你——放了乌头膏?”
杜明峰揪着衣襟,大口喘气,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他视如亲弟的杜锐,竟给他下毒?
杜锐起身,拿帕子擦去衣袍上沾到的药汁,而后嫌恶地将帕子丢得远远的。
“没错。”
杜锐第一次对杜明峰露出冷笑,竟不觉得怪异,好似这笑等了许久。
“我怕您发现,就只放了那么一小勺,没想到您单是闻着气味、抿了一口便尝出来了。不愧是坐镇刑卫司多年的指挥使,我还是小觑您的敏锐了。”
生乌头熬出浓浓的药膏,一勺便能让人死得看不出任何端倪。
它不像砒霜让人死状难看,也不会让人立刻毙命。
饮下乌头膏的人,半个时辰后,会在睡梦中抽搐,渐渐呼吸困难。若赶上体质强的,能拖上大半夜才咽气。
更妙的是,乌头是草木毒,银针都探不出来。
这法子还是杜明峰教他的,用在该乖乖闭嘴的官员身上,很好用。
“您说您乖乖喝了药多好。明个有人发现您凉了,只会当成是您腿伤发作,一口气没上来。”
杜锐抬起下颌:“仵作即便能看出您口唇发紫,也只会当您是久病暴毙。杜爷,别怪我说话直,以您今时今日的地位,怕是连仵作都不会来。”
他摇摇头,语带惋惜:“我给您挑的这条路,能让您体面地走,可惜您不肯。”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对杜明峰动刀子。
一来,是容易叫人看出来,他得花力气摆平。
二来,杜明峰的确于他有恩,他送个体面的死法,权当还了杜明峰当年带他出乞丐窝的恩情。
至于这么多年的扶持与相处——杜锐觉得,他早就还清了。
他替杜明峰挡过刀、背过锅、挨过羞辱,什么恩债情债都一笔勾销了。
他掌心里那道扭曲丑陋的疤痕,便是最好的凭证。
杜明峰眼前发晕,耳边嗡鸣。
乌头毒会让人冷麻、心慌,若睡着了还好,清醒状态下,几乎是看着自己一脚一脚踩进阎罗殿。
“为什么?就为了我没能帮你拿到指挥使的位置?”
眼前的杜锐像换了个人,谨小慎微的目光换成野兽的凶芒,獠牙森森,随时扑咬。
不是。他原本就是这样的。
这眼神像极了当年,小小的他将乞丐头打得半死,拳头上、脸上、衣裳上全是血,眼里是敢拼命的狠劲,匍匐在他的马蹄下。
杜明峰以为他找了个很像自己的人,是将来能助他一臂之力的自己人。
“杜爷,从您收留我的第一天起,您便告诉我,谁挡了你的生存路,你就要他死。”
杜锐从靴中摸出短匕,寒光映出的眉眼,凶戾狠辣。
“如今,是您挡了我的生存路。我这么做,是您当初教我的。”
杜明峰强撑着意识怒吼:“我何时挡了你的路?”
“我腿伤成这样,还一直厚颜占着指挥使的位置,还不都是为了你?我想尽办法为你筹谋,让你接我的位置,如今你是看没希望了,便要对我下手了?”
杜明峰眼睛瞪大,眼眶撑得太过用力,裂开一道口子,一丝血线蜿蜒而下。
“我真是瞎了眼,怎会挑了你这个白眼狼——”
他吼得气都喘不匀:“杜锐,我拿你当亲弟弟啊。”
杜明峰的斥骂,杜锐浑不在意。
“亲弟弟?您手上明明握着能让我升迁的东西,却怎么都不肯拿出来。您一直瞒着我,谈什么亲弟弟?”
杜锐手一指门口:“今日顾云台登门,当着您的面儿羞辱我,您又做了什么?”
他哈哈大笑。
“您废了,没能力与他抗衡。”
杜锐鄙夷地笑:“我差点忘了,您从前没废的时候,也斗不过他。顾云台想打我便打我,您除了给我上药,还能做什么?”
他要的是地位、权力,不是那劳什子的兄弟情。
杜明峰一拳砸在榻边:“我说了我没拿到东西,你究竟为何认定是我拿的?”
“若这东西能帮你坐上指挥使,我又怎会吝啬?”
他心慌,更心寒。
枉他撑着残躯,还在费心为这个弟弟筹谋,可这个弟弟,却在盘算如何让他死得无声无息。
杜锐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瓷片。
“您甭瞒我了。”
“若您手上没东西,顾云台怎会对您穷追不舍?校武大比安排刺客,还有今日的匣子,您都是个废人了,他还要登门来找,不就是为着您手上的东西吗?”
杜锐恨恨盯着他:“我本想慢慢找,可来不及了。太后要您今日就死,我也没法子。”
杜太后?
杜明峰愣了一瞬,而后发出自嘲的笑。
他真养了个好弟弟啊。
眼见他残了,就绕过他攀上太后,顺便拿他的头去太后那纳投名状。
“杜爷,或者您把东西交出来,我偷偷把您送出京,您看这样可好?”杜锐见杜明峰没说话,以为他默认东西在手。
东西...杜锐一直咬死这东西在他这儿。
杜锐怎会如此笃定?像有人喂了消息给他似的。
杜明峰稳住呼吸:“究竟是谁告诉你,东西在我这儿?”
杜锐冷笑:“故人斋的小贱人说的,说是顾云台跟她说的。”
故人斋。
杜明峰猛地反应过来。
原来是她。
原来一直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