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姑娘,请用茶。”
逢喜用托盘挡住半边脸,努力把嗓子掐变声,好让面前人听不出他是方才站在门口说话的鬼脸伙计。
翠梨原本垂着头,听这上茶伙计的声音怪怪的,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啊,你是方才那个眉毛好怪的人。”
几人齐齐看向逢喜。
逢喜很悲愤,强撑笑脸:“让贵客见笑了,呵呵,呵呵呵,您喝茶。”
白装了,还是一眼就被认出来了。
定是他方才的样子太可怕了,让这两位面容姣好的姑娘印象深刻。
于凌轻声道:“逢喜,你去忙吧。”
逢喜鼻头发酸。
于姑娘人真好,这是要自己招待客人,替他保全喜爷的形象,逢喜含着两泡泪颠颠奔去后院吃点心。
铺内一时陷入沉默。
昭宁半垂着头,两只眼直直盯着茶盏袅袅升腾的热气,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肩背紧绷,下颌收紧,好似有些紧张。
翠梨忍不住抬头,左一眼右一眼地偷瞄于凌。
这位于姑娘很好看呢,大大的眼睛水灵灵、亮汪汪,皮肤像甜白瓷一般白中透粉,配上红艳艳的唇,真像工笔画里走出的仕女。
难怪福嬷嬷提起她时后槽牙都咬下来半截。
“也不知打哪儿来的乡野姑娘,仗着有两分姿色竟敢勾搭小侯爷,也不瞧瞧自个的骨头称不称得出二两。侯府是她这种人能进得去的么,这等不干不净、不三不四的下贱女子,做粗使丫头都不够格。”
“殿下您承袭了太后娘娘的美貌,论样貌在京师您可是数一数二的,又是先帝唯一的嫡公主,身份高贵,莫要被这等低贱的女子气坏了身子,她给您当脚凳都不够格。”
“小侯爷年轻,难免风流一些,男子都这样,等成亲了自会收心,一门心思待您。老奴也是多嘴,怕您自个听到什么风声,误会了小侯爷。那女子身份低贱,在殿下您面前只有跪着的份,您随便说两句,她都得羞愤自尽,哪有脸苟活下去。”
翠梨记得,福嬷嬷一人说了半晌的书,昭宁长公主全程只有一个愣愣的表情,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后来福嬷嬷说得打哈欠,昭宁听得也打哈欠。
福嬷嬷见昭宁一个字也不回她,试探着问:“殿下您的意思呢?”
昭宁歪头不解:“什么意思?”
福嬷嬷的脸瞬间蒙上一层厚厚的灰。
翠梨很想笑。
她听懂了,福嬷嬷这是撺掇昭宁端出长公主的架子,去教训一下她口中勾搭小侯爷的女子。
按说这种事情在京师贵女圈也实属常见。
她听说某某伯爵家的嫡女,为着已定亲的男子瞧上个卖花的姑娘,便专门去找那姑娘扇她耳光,那卖花姑娘的脸都被打烂了,事后也没人给她出头。
但翠梨觉得福嬷嬷看错人了。
她家长公主莫说打人脸,连蚊子都不曾打死过。端架子教训人就更不会了,因为那得大着嗓门说话,长公主会脸红。
后来福嬷嬷说到没词了,只得搬出太后:“娘娘为这事茶饭不思,很是担忧殿下您呢。”
在得到昭宁一个哦字后,福嬷嬷迈着僵硬的腿回去了。
今日见面才知,原来福嬷嬷口中的女子,是公主在上元节见过一面后,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位姑娘。
翠梨垂下头翻了个白眼,长了一身坏心眼子的福嬷嬷,还等着公主打完人回去报喜,恐怕她要失望喽。
于凌轻咳一声,打破沉默:“不知二位姑娘来故人斋,想买些什么?”
这二人时不时偷看她一眼,干喝茶不说话,难不成上门就只是为了看看她?
昭宁紧张地揪住衣角,余光瞥到翠梨正对她眨眼点头,鼓励她开口。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听闻故人斋是这回赢得御匠赛头名的铺子,还得了皇...陛下的御笔匾额,想来这里的师傅手艺定是极好的,我来是想订做样东西。”
昭宁说完,下意识移开目光,过一会儿,又悄悄移回于凌身上。
这位于姑娘的气息好干净,像她在寺庙里每日都会嗅到的檀香一般,吸一口便会让人平静。
昭宁下意识往于凌身侧靠了靠。
于凌看着昭宁点头:“是。得头名的贺师傅出去买料石了,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客人可以把要求告诉我,待贺师傅回来,我会转告。”
昭宁忍不住弯起唇角。
于姑娘双眸澄澈明亮,看着她的目光平常简单,里头没有刻意打量,也没有评头论足,就只是注视着,认真听她说话。
她喜欢这种平常简单。
母后看她时,总含着挑剔、评价和不满,有时候还有一丝嫌弃。而母后的要求,她往往都做不到,久而久之,母后眼中几乎都是失望。
母后宫里的人看她,有小心翼翼,也有羡慕嫉妒,像看摆在库房里落灰的珍贵瓷器,不像看个活人公主。
只有养母良贵妃,会这般平常地看她,会问她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喜欢绣什么纹样。
于姑娘看她,和养母看她很像。
察觉到昭宁盯着于凌走神,翠梨伸手,从桌子下拽了拽她衣袖。
昭宁回神,见于凌不急不躁,也没有露出疑惑的神情,只是平静等着她回答,心下放松:“我也不知道做什么好,这东西是想送给...”
她微微红脸:“一个很重要的人。”
于凌想了想:“要成双成对还是单件?”
翠梨抿住唇。咦,这位于姑娘好聪明,一眼就看出公主的小心思。
昭宁脸更红了:“成双成对。”
于凌轻轻点头:“想用什么料子?”
见于凌没有追问,昭宁松了口气:“玉就好。不拘什么玉,也不拘做什么,你们大师傅来定吧,我自个也没想好。”
和于姑娘说话的感觉很好,昭宁的心放得又轻又舒畅。
她不说自己是长公主,于姑娘也就不会因着身份要对她恭敬有礼,那样反倒生疏又别扭。
平静自然地相处,慢慢地熟悉起来,这样就很好,她很喜欢。
于凌取过纸笔,记录下昭宁的要求,抬眼就见这位方才紧张的小公主,似是整个人松弛下来。
“客人想什么时候拿?”
既然昭宁不打算公开身份,那她也当作不知道。
昭宁想了想:“倒也不急,半月或一月都行。”
翠梨又在桌子下拽她,眼睛直瞄她袖子。
昭宁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拿出里头的玉簪放到于凌面前:“这玉簪磕坏了,能修好吗?”
她补了一句:“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生前最喜欢这根簪子,日日都戴。”
于凌接过玉簪。
和田白玉的簪子,玉质温润,白中泛着薄薄的暖色,是经年戴久养出的光泽。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层层拢住,将绽未绽,十分素雅。
玉簪保养得极好,簪身几乎看不到划痕,只是莲花的花瓣被磕去了一角。
一看这手艺便知是内造做的,看来这是良贵妃的遗物,只是于凌觉得有几分奇怪,为何公主不拿去内造修,反倒让宫外的铺子修。
于凌放下簪子,见昭宁满眼期待:“簪子能修,届时和订做的东西一道取,客人看可好?”
昭宁大喜,用力点头:“好。”
她不敢拿去宫里修,若叫母后知道会不高兴,又得把她叫去慈宁宫说上好大一通。
翠梨见状,忙从袖中摸出个沉甸甸的荷包,推到于凌面前:“这是订金。”
昭宁怕于凌不肯收:“这簪子于我很重要,要做的东西也重要,酬金自会多给一些。”
于凌收下订金,让翠梨写了单据,客气送二人出门。
出了铺子,昭宁彻底放松,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透着藏不住的雀跃:“翠梨,我挺喜欢于姑娘,忍不住就想亲近她。”
翠梨见公主开心,也跟着笑:“您高兴就好,那以后我们常来这儿。”
二人说说笑笑走远。
于凌收好单据,正要转身回作房,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
“这位,便是于姑娘吗?”
声音冷厉,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