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芙蓉买来的两株芭蕉树,于故人斋可谓是福祸双至。
起初逢喜精心照料着,每日浇水,还把吃剩的点心渣子归拢归拢,让芭蕉也能吃口甜的。
横竖他如今过上了吃金果子家的点心不看价钱的日子——毕竟也不是他付钱。
甚至还能对这家京师首屈一指的点心铺子挑三拣四。
顾云台隔一日便让金果子往故人斋送一回点心,金果子的伙计见到逢喜,从喜哥叫到喜爷,讨好地问:“前日送的点心,喜爷吃得惯吗?”
逢喜拿蜜橄榄剔牙,公子哥的纨绔派头十足:“凑合吧。”
“跟你们掌柜的说一声,那糖煎山楂多放点糖,吃得爷后槽牙都发酸。让他大气点,别这么抠,一点糖舍不得放。满京师还有谁家像我们故人斋这么阔气,把你们家点心当饭吃。”
伙计腰弯得很低,一叠声地恭维:“是是是,小的回去就跟掌柜的说。后日来我给喜爷捎糖耳朵,那家炸得火候正好,您尝尝,脆得牙都舍不得丢。”
白芙蓉嚼着柿饼,翻着白眼。看逢喜挑剔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结账的是他。
逢喜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大手一挥,给金果子的伙计塞上两个热腾腾的白菜包子。
送走伙计,逢喜笑眯眯凑过来:“掌柜的,您吃柿饼呢。”
“好吃吧?要我说,满京师也就金果子的柿饼好吃,这还得感谢于姑娘,小侯爷给我们送点心,那都是看她的面子。”
经过几次美丽的误会,逢喜终于明白,顾云台的眼里只有于凌,并未留意到一个深情小伙计的崇拜。
但逢喜不难过,只要能靠近小侯爷,什么方式他都不介意。
白芙蓉一手一个柿饼,各咬了一大口:“唔,你还知道感谢于凌呢。点心基本都被你跟常乐吃光了,我看于凌都没吃。”
逢喜干笑,掌柜的自个也没少吃啊。
马屁随即拍起来:“还要感谢掌柜的。都是您买的那两株芭蕉,给咱们铺子驱了邪,带来了福运。以后它俩改名了,不叫芭蕉——叫喜蕉。”
柿饼甜,小伙计的嘴也甜,白芙蓉这一回倒没反驳,也没捎带嘴地阴阳两句顾云台,翘着兰花指剥糖炒栗子。
“掌柜的,您现在不针对小侯爷了?”逢喜敏锐捕捉到白芙蓉态度的变化。
莫不是白芙蓉觉得吃人嘴短?
白芙蓉叹气:“唉——咱们铺子,除了于凌外,几个人捆一块顶天了也就凑齐一个半心眼子,拿什么跟会翻墙又有钱的小侯爷斗?”
实则白芙蓉仔仔细细琢磨了好几个晚上,好像似乎顾云台对于凌还不错,那些个要傍公主的传言,瞧着也只是个传言罢了。
更重要的是,白芙蓉信得过于凌。
自家妹子那么优秀,眼里怎会只有一个小侯爷呢。没准过几个月,于凌就移情别恋,瞧上那只呆头鹅了。
不缺男子喜欢的女子,一般都这样——比如她自己
逢喜不理解女子七拐八绕的心思,疑惑道:“掌柜的,一个半您是怎么算出来的?”
白芙蓉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黏在指缝间的栗子皮。
“我算一个,贺师傅不算,你这个一心向着小侯爷的也不算,常乐算半个,加一块,不就一个半么。”
逢喜嘴角抽搐,又不敢反驳自家掌柜的,一溜烟跑去后院给喜蕉浇浇水,期盼这两株喜蕉能源源不断地给他带来好运。
谁成想,没隔两日,喜蕉便翻脸不认人。
逢喜起夜时迷迷瞪瞪没看清,把墙角处晃悠的芭蕉叶当作是有人朝他招手,提着裤子奔过去,一头撞到芭蕉树上。他一把没抹出鼻血,感慨喜蕉就是旺他,吧唧亲了一口,放心回去睡了。
第二日起床,逢喜一照镜子,呆住了。
他那两条又细又长的眉毛,如今只剩一半,另一半想来是昨夜被喜蕉刮没了。
半眉脸的逢喜没脸装大爷,贺大器要去买料子,他只得把于凌请到前铺,代他应付金果子来送点心的伙计。
于凌收下东西,把逢喜的话复述一遍——你的喜爷出门遛弯去了,下回再给意见。
见人走了,逢喜捧着铜镜出来,摸出从白芙蓉那要来的青黛,对着镜子一点点描眉。
于凌皱眉看着堆了一桌子琳琅满目的点心,顾云台每回都让人送这么多?
逢喜左一笔右一笔,画得不亦乐乎,捡个空子还不忘给顾云台说好话:“于姑娘,小侯爷真是个说一不二、言出必行的人,这点心隔日必送,雷打不动。”
于凌默然,真是个爱较劲的小侯爷。
逢喜画好眉,喜孜孜地推开铜镜,抬脚正要往大门去,隔着门缝不经意瞥了眼,啧了一声:“外头这两位姑娘好生奇怪,是要来咱们铺子吗?”
于凌走到逢喜身边,从门缝看出去。
铺子外不远处站着两位姑娘,一人拽着另一人的衣袖,二人似是踌躇着要不要进铺子里来。
“瞧着是富人家的姑娘,穿得虽不甚华丽,但那料子是上等的素罗。不过她俩在门口磨蹭什么,咱们铺子又没埋地雷。”逢喜一脸纳闷。
于凌认出穿月白襦裙的,正是上元节见过的昭宁长公主。
杜太后这是眼看相中的女婿人选要飞,所以派自己的女儿上门来寻她麻烦?
看来亲生女儿对这个拿人命下饭的太后而言,也不过是一道佐餐的点心。
用不上的时候摆在那撑一撑慈母的皮,甚至懒得多看一眼里头搁了什么馅儿。
要用上的时候,便要挑剔她够不够甜,能不能替自己拢到几分忠心。
连自个女儿都要算计利用,杜太后比杜明峰还让人恶心。
于凌敛眸,她是回屋避而不见,还是出去应付一下?
逢喜扒着门缝看了半晌,觉得这两位娇弱的姑娘应当没有携带武器,袖子一甩,大喇喇地往屋门口走:“于姑娘,我去看看。”
于凌想了想,跟在逢喜身后,一道出了门。
那二人正头挨着头低低私语,冷不丁见到铺子里有人出来,双双怔住。
逢喜堆起笑脸,侧身抬手,往铺子里一比:“二位姑娘,这天儿热,要不要进来喝杯茶,咱们铺子好东西多——”
话音未落,就见昭宁提起裙子,掉头就跑。
一旁的姑娘跟屁股后头就追,扬声唤:“殿——姑娘,等等我。”
一眨眼的功夫,二人跑没影了。
逢喜手僵在半空,不确定地问:“于姑娘,她俩跑之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怎么一脸见鬼的样子?”
于凌侧头,见逢喜脸上堆着一根粗、一根细的眉毛。
此刻粗眉挑高,细眉趴地,好似山塌了一脸,的确...
逢喜察觉于凌的眼神不对劲,粗眉直抖,扭身冲回铺里,捧起铜镜仔细一照:“妈呀,我方才画眉的时候,忘记放一块儿看了。”
于凌看着昭宁跑远的方向。
方才昭宁是认出她就是上元节那晚见过的人,才会跑的吧。
爹从未提过这位腼腆怯生的小公主,却曾经说过一句——宫里有个良善的孩子呢,希望她一生顺遂无忧。
想必那孩子就是这位长公主吧,当年悄悄瞒下爹做的玲珑瓷会裂一事。
认出她反倒要跑,看来不是上门寻她麻烦的,那来找她做什么呢?
同样疑惑的还有昭宁的婢女,二人在小巷里一起扶墙大喘气。
“殿下,您怎的跑那么快,奴婢险些没追上。”婢女抚着心口。
在后宫里莫说是跑,走快些都要被训斥。她身为长公主的婢女,一举一动都得规规矩矩,所以没有狂奔的经验,差点跑断气。
昭宁边喘气边伸手替婢女抚背:“翠梨,你还好吗,我忘了叫你一块儿跑。”
翠梨也替主子顺气:“奴婢还好,殿下您跑什么,奴婢还以为您见鬼了呢。”
万万没想到,娇弱的小公主跑得比她一个婢女还快。
昭宁脸微微发红,也不知是跑的还是紧张:“出来的那位姑娘,就是咱们上元节见过的——那位算学很厉害的姑娘。”
翠梨恍然大悟:“哦,难怪奴婢也觉得她眼熟,她就是福嬷嬷说的于姑娘吧,上元节那日奴婢看到小侯爷一直护着她。可您跑什么呀,您不就是来看看小侯爷钟意的姑娘是什么样的吗?”
昭宁默了默。
她正想着一会进去说点什么,谁成想于姑娘这么巧出来了,一眼对上,她那会只想先跑了再说。
“那咱们还去那铺子吗?反正都见着人了,若您不想去,回宫随便编两句应付福嬷嬷便是。”翠梨抽出帕子,给昭宁擦去额角的汗珠。
昭宁掸了掸裙摆,眼睛亮亮的。
“去,我想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