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启又是一怔。
她竟不迂回也不绕圈子,就这么直接把他想知道的答案甩在桌上?
杜明启有些摸不准,究竟这个于凌是真蠢,还是装蠢?
若她支支吾吾,他便抓她话中漏洞,顺藤摸瓜;若她躲闪回避,他便以她是石家活口的断言相逼,疾言厉色下难保不露出端倪;若她惊慌失措,他便能肯定其身份,今夜就会拧断她纤细的脖子。
可她这般说,一时间杜明启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被...被谁害了?”杜明启语带迟疑。
于凌没好气道:“你是傻子么,当然是丧尽天良的人啊。”
这算什么回答。
杜明启无视于凌的鄙夷,追问道:“那人是谁?”
于凌摇头:“不知。”
“我爹娘出远门走亲戚,许是被贼匪劫了吧,好些天没回来,后来我寻到他们出门时带的包袱,就散在山崖边,想必是人都被推下去了,唉,这事报到官府都没法查。”
跟茶楼听书似的。
穷乡僻壤里这类被山匪劫杀一事也不少见,于凌的话说得毫无破绽,也无法追查。
杜明启狐疑:“家人生死这等大事,你就这么轻易揭过了?”
于凌看着他,神情严肃:“天道轮回,手染鲜血的人,必会自食恶果,我相信他们不论在哪里,定会遭到报应。”
眼神平静,语气寻常,并无一丝怨气,更无刻骨仇恨。
寻常百姓无力报复时,多是靠报应说来哄自己相信,好让日子继续过下去,人也能接着活。
杜明启缓缓收起富家公子哥的神态,眼神渐渐锋利,紧紧盯着于凌。
于凌平静回视,眸色坦然。
杜明启笑了,笑得颇有深意:“于姑娘,我怎么觉得你这套身世的说辞,像是有人特意教过你似的。”
于凌目露警觉:“你这是何意?”
杜明启忽而话锋一转:“于姑娘知道杜明峰出事了吗?”
于凌随意点头:“知道,他已经死了呀。”
杜明启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杜明峰死得难看,杜家觉得丢脸,死讯被捂得严严实实,是以外头人以为杜明峰还在家中养伤,而她不但得到消息快,答得更是爽快。
于凌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得意:“小侯爷告诉我的。”
她轻轻抚掌:“真是大快人心。杜明峰恶名在外,经常干些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勾当,坏事做绝才会死得早,这便是我方才说的报应。”
“还有那个杜锐,听说也一并死了。他多次来寻我们铺子的麻烦,手毒得狠,这就叫恶有恶报。”
杜明启心下松了一口气。
她毫不避讳谈及杜明峰与杜锐一事,话里话外对二人甚是鄙夷嫌恶,看起来杜明峰一事的局,不像是她布的。
没心机、没谋算更没城府,直来直去又粗鄙贪婪,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乡野村姑。
方才那套滴水不漏的身世说辞,显然是一早有人教导过她。
只是这小村姑太嫩,词是背得顺溜,可语气却淡得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路人,甚至连好容易挤出来的那点悲伤的神情,都挂得松松垮垮,他一眼便能识破。
这哪里像是家破人亡、满门被屠的孤女模样?
假的真不了。
她根本就不是石家的活口。
那么为家人复仇而设局杀杜明峰便不成立了。
所以这个局——只会是顾云台设下的。
所谓石家尚存活口一事,不过是顾云台布下的迷魂阵,借此迷惑杜明峰自乱阵脚,为遮掩办事不力,他必会不论真假,一律除之。
待杜明峰一动手,就落入顾云台的圈套中,届时他要么自尽要么反水——
或是斩断太后一条臂膀,顺便给自己除去一个强有力的对手,或是让小皇帝捏住太后的把柄。
只是顾云台没料到杜明峰被刺客伏击,久伤不愈,无法亲自出面灭口。
顾云台便又想出一招声东击西——散出石家的东西在杜明峰手里的风声,利用杜锐那条贪婪的恶狗,引得他们自相残杀。
以他看,这几人手里根本就没有太后要的那样东西。
顾云台布局的目的,便是要引太后出面——
只要太后露出任何破绽,顾云台便能趁机抓到她的把柄,小皇帝就是最大的赢家!
而眼前这个貌美的村姑,便是顾云台拿来迷惑众人的幌子。
顾云台手黑心更黑!为了帮小皇帝夺权无所不用其极,美人计竟被他反着用。
“你这人好生奇怪,你到底是谁?”于凌凶巴巴地开口,打断杜明启的思绪。
她露出一脸警惕:“又问我家的事,又提姓杜的两条恶狗,究竟要做什么?”
看杜明启渐渐翘高的嘴角,似是对自己方才的一番思索判断成竹在胸。
比之杜明峰,杜明启像是初出茅庐又着急表现的孩童,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拳影,实则没有打中一个人。
而他,却在为那花哨又不实用的招式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即将立功。
杜太后是无人可用了么。
或许是杜明峰这把刀用得太趁手,也用得太久,叫她错以为是自己提拔的缘故,根本不会在意这把刀是怎么淬出来的,竟以为随意再挑一把,一出鞘也能见血方归。
因为她手握权势,掌中攥着的,是杜家无数子弟的命运。
她不在意任何人。
心下有了判断,此时此刻的杜明启,笑出指挥使的猖狂与得意。
“我叫杜明启,是前任刑卫司指挥使杜明峰的弟弟。怀疑我哥的死有蹊跷,而他生前与你和这间铺子多有矛盾,所以前来问问。”
他以为于凌多少会露出一丝紧张,没想到于凌只淡淡哦了一声,而后问他:“你是什么官职?”
杜明启面色沉到水底。
于凌哼一声,目光自他腰间悬的玉佩一扫而过:“你是现任指挥使?我记得指挥使是有一块腰牌的。”
凭她对顾云台的了解,即便杜明启是太后钦定的接班人选,也不会这么轻易让他上任。
杜明启既想证明自己强过杜明峰,又对指挥使的权势极为渴望,若真有那块指挥使专属的腰牌,今日必会佩在身上。
杜明启满腹的得意,被于凌一句话踹飞。
他真想现在便碾碎眼前这个低贱的女子。
太后允诺会将指挥使的位置给他,可偏偏顾云台从中作梗,一说他校武大比并未夺魁,二说杜明峰久伤未愈,刑卫司一直是他一人坐镇,反倒打理得更甚从前。
甚至拿死人当幌子——说念及杜明峰为刑卫司辛劳多年,要给他留两分体面,杜明启要接任,少说也要半年以后。
小皇帝借坡下驴,跟太后说他于心不忍,想着要顾全杜家的脸面,不能让杜家被人戳脊梁骨,说哥哥尸骨未寒,弟弟着急接位,况且交接一事也颇为复杂,这事先放一放,半年后再定。
这理由光明正大又处处维护杜家,太后无从辩驳,只得让他先等着。
而等着的这段日子,他须得拿出点本事,立上一功,好让太后知道,他比兄长杜明峰更锋利也更趁手。
指挥使人选非他莫属。
可这乡野村姑不懂事,竟敢当面撕他的脸皮——她言下之意是他无官无职,以什么身份来问她话!
杜明启冷冷看着于凌:“我尚未接任,不过是早晚的事。”
于凌一丝面子都不给:“那你凭什么来问我话?莫说你现在还不是指挥使,便是当初的杜明峰,我也没怕过。”
“算上狗腿子杜锐,你们兄弟三个似乎都很喜欢寻女子的麻烦。是因为斗不过小侯爷,便拿个女子开刀,好哄骗自己其实很厉害?”
她下颌抬起,笑得轻蔑:“杜家人,真是名不虚传。”
杜明启脸色铁青。
谁跟杜锐那条狗是兄弟,只有杜明峰那个傻子才把他当弟弟。
杜明启再也端不住笑,阴狠戾气爬上脸,声音都带着厉色:“提及小侯爷毫不避讳,你们关系当真是亲密。”
她句句不离顾云台,不就是想搬出靠山,让他知难而退么。
于凌心中冷笑。
杜明启既要模仿杜明峰,又想超越他。
只是杜明峰常年泡在血水里,身上有股子洗不掉的血腥气,凶戾早已淬炼在眉眼间。
杜明启却还没藏好那份年轻人的稚嫩,就急着张牙舞爪,像抢到玩具的大孩子,凶起来令人发笑。
于凌冷冷回应:“你是什么身份,敢过问小侯爷的私事?”
这跟直接甩巴掌到他脸上有什么分别?
杜明启恶狠狠看着于凌:“仗着有小侯爷撑腰,你倒真是嚣张。”
不过是顾云台拿来唱戏布局的幌子罢了,还真拿自个当侯夫人呢。
于凌笑得从容:“有人主动送上门来自取其辱,可怪不到我。”
她看着杜明启气到变形的脸,一刀扎进他胸口:“你这个弟弟还不如杜明峰,他至少敢去寻小侯爷闹一闹,你敢吗?”
杜明启龇出杜家犬的标配利齿,冷冷看着于凌。
这个顾云台养出的小娼妇!
一对狗男女,一样的令人厌恶!
昨日顾云台当着皇帝的面羞辱他,说他武功不如杜明峰也没经验,历练上三五年,才勉强能去刑卫司从看门的做起。
今日这小娼妇也说他不如杜明峰。
两个贱人都当面踩他的尊严。
顾云台好歹是武定侯,这贱人凭什么!
他不想等半年了。
也不用请示太后。
这女子和顾云台的命,他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