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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凌抬眼望去。
来人一身玄色锦缎直裰，日光下隐隐显出织得密密的团花暗纹，是上好的料子。腰间悬着一块白玉透雕花鸟佩和一只金累丝香囊，做工细密精巧，还坠了一粒滚圆的珊瑚珠，应是内造的手艺。
像是个富家公子哥。
瞧着脸生，却开口便唤她“于姑娘”。
于凌不动声色再扫一眼。
此人进铺后便负手站立，肩膀平直，下颌微收，双脚微分，这是可攻可守的武人姿态，方才那一声“于姑娘”唤得气息沉匀，应是个练家子。
顾云台说过，杜明峰那位庶弟杜明启，身手不输他哥。
再看此人面容，五官与杜明峰有两分肖似，神情倒像是极力模仿兄长的冷厉，可只学到了皮毛。
杜明峰看人有骨髓里渗出的阴冷，杀意与谋算都藏在眼底，而此人眼中的小算计浮于表面，功夫不到家。
这人就是杜明启，杜太后派来探她底细，又或是来杀她的人。
于凌语气淡淡：“你是？”
看来杜明启十分自信，觉得自己强过他哥，甚至懒得用买骨董的幌子，直接点名指姓找她。
杜明启没料到于凌连个客套的笑脸也不给，脸色顿了顿：“听闻贵铺拿了御匠赛头名，我是慕名而来。没想到于姑娘年纪轻轻，便能做出三层玲珑瓷，真是厉害。”
福嬷嬷口中的乡野村姑，生得倒是极美，肤白唇红，身量纤纤，气质清冷中还有些高雅，瞧着不比那些京师贵女差。
于凌目露疑惑：“你记错人了，那尊掌上金佛是我们铺子里的贺师傅做的，头名是他。”
随即似恍然大悟，冷哼一声：“你——是探子吧？”
杜明启一愣。
“一看你就是别家铺子派来的探子。”
于凌语气极不耐烦：“自从贺师傅拿下头名，那些眼红的铺子挖空心思讨好他，不是想偷学手艺便是想把贺师傅挖去自个铺子。”
“如今是看贺师傅那条路走不通，便拐弯抹角想走我的路子接近他。瞧你扮得人模狗样，尽出些下三滥的招数，想挖走我堂姐的人，你还不够格。”
杜明启怎么也没算到，刚进门就劈头盖脸挨了一通骂。
什么别家铺子来寻大师傅的探子？！
他分明是来探她。
没说上两句就翻脸，方才见到的清冷高雅难道是他眼花？
“于姑娘误会了，在下并非是别家铺子派来挖人的探子，只是打听贵铺时，听闻那三层玲珑瓷是出自于姑娘之手。”杜明启压着火气解释。
于凌嗤笑：“这话你自个信吗？御匠赛当日，可是陛下金口御封贺师傅为头名，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会有人传言说是我做的？”
她瞥了眼脸色难看的杜明启：“若真有传这话的人，不是蠢便是藐视君上，活得不耐烦了。”
杜明启蹙眉。
这女子好生难缠，什么话到她那都能被拧成麻花，还要下油锅乱炸一通。
她这是故意为之，还是得势猖狂？
杜明启决意绕开这个话头，免得被她一直牵着走：“于姑娘多虑，看来是在下记错人了，在下想订做一件三层玲珑瓷，不知贺师傅在吗？”
于凌摇头：“贺师傅出去买料石了。订玲珑瓷得先交一半钱，玲珑瓷做起来耗时耗力，我们可不想做好后，被那等没眼力劲又没几个钱的客人挑三拣四，若还是个没皮没脸的，直接说不要了，岂不是浪费贺师傅的手艺。”
杜明启觉得，于凌是在指桑骂槐，说的是客人，阴阳的是他。
福嬷嬷说这乡野女子没见过世面，这家能赢御匠赛也是靠攀附顾云台，本人定是个跋扈张扬、目中无人的粗野货色。
果然如此。
便是对着他这等富贵公子打扮的人，也甚是傲气。
“不知要预付多少？”杜明启耐着性子问。
于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是在评估他这一身行头值多少钱。
杜明启莫名觉得自己成了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付个三十两就成。”于凌语气不甚热络。
杜明启怀疑自己听错了：“一半的钱，只要三十两？”
他趁势摆出贵公子的阔气：“我愿出五十两，贵铺大师傅的手艺值这个价。”
眼见于凌点头并稍稍收起冷脸，表情甚至多了一丝热络，杜明启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对付不懂事又贪财的村姑，摆阔是最省事的法子。
他伸手去袖中摸荷包。
于凌不咸不淡补了一句：“你挺识货，五十两金子倒也不算多，别说咱们贺师傅的手艺物超所值，就这御匠亲手给你做瓷器，说出去也够你长脸的。”
等...等一下。
杜明启的手和荷包都停在袖口。
金子？
不是五十两银子吗？
见杜明启伸手不是，缩手也不是，就这么掏在袖里一动不动，于凌蹙蹙眉：“你没带够钱？”
谁出门随身带五十两金子啊。
杜明启缓缓收回手：“贵铺的定价太过匪夷所思。五十两金子，寻常勋贵家都未必肯出这个价。”
此刻他觉得福嬷嬷对这女子判断准确。
这个乡野出身的于凌，打从他一进铺子便是一副商贾市侩的口吻，开口只谈钱，的确是没见过世面又眼皮子浅的，一身的低贱味儿。
于凌目光扫过他腰间的玉佩和香囊，轻哼一声：“原来是个穷鬼，剩点值钱的物件都挂身上充门面了。”
轻飘飘抬起手，往门楣上一指：“好好看看，咱们铺子是得了陛下御笔匾额的。满京师的骨董铺子，除了我们故人斋，还有第二家得过吗？”
“况且，贺师傅做出的那尊掌上金佛，如今可是供在太后的小佛堂里。这三层玲珑瓷，是宫里的贵人在用，难道在你眼中不值钱？”
“方才你进门时也说慕名而来。有名气的大师傅，区区五十两银子就想买到他亲手做的三层玲珑瓷？”
于凌朝铺子门口扬了扬下颌。
“出玉瓦胡同口，向右过三个街口，那儿有一家金宝斋的骨董铺子正在贱卖瓷器，你带五十两上那去，没准能买个十件八件。”
被一个出身低贱的女子指着鼻子讽刺，杜明启眸底闪过一丝冷厉。
他攥了攥拳，声音微沉：“五十两金子，在下的确买不起。”
于凌点头：“不送。”
言罢，转身抬腿就要走。
杜明启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于姑娘请留步。”
于凌半侧着身，连个正脸都不给，只拿余光瞥他。
嫌他是穷鬼的轻蔑，遮都不遮，直接挂在脸上。
杜明启还是头一回跟这等低贱身份的人打交道，经验不足，憋了一肚子气。
乡下来的就是粗鄙，见他不打算掏银子，就拿下眼皮看他。
杜明启忍着怒意，声音不复刚进铺时的自信从容：“听于姑娘口音不像京师本地人，不知是哪里人？”
于凌白嫩嫩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
杜明启不解：“这是？”
“付银子呀。来咱们铺子，不买东西光问也是要收钱的，难不成你想白问？”
于凌口气带了两分尖锐：“瞧你穿得挺有面，怎么做事这么不上台面。”
若不是要摸清她的底细好向太后回话，杜明启现在就想拧断她的脖子。
他摸出袖里的荷包，啪一下拍桌上，怒火快要压不住了。
“吴江人。”于凌当着他的面打开荷包，见有不少碎银子，翘了翘嘴角。
杜明启心下冷哼，真是个见钱眼开的乡下佬。
“好地方。我记得那儿的人，喜欢吃五香糕，于姑娘可尝过？”
“嗯。五香糕要做得好吃，得用细细的糯米粉，拌上甜丝丝的白绵糖，里头再搁上核桃仁、松子仁、榛子仁、瓜子仁和杏仁，上锅蒸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吃。”
于凌将荷包带子系紧，收进屉中，说得目露向往：“一口咬下去，能吃到五种果仁呢，可香了。”
“也就堂姐寄钱来的时候，能吃上那么一小块，平日这种要卖上五文钱的点心，我们家可吃不起。”
五文钱都吃不起，果然是穷乡僻壤出来的。见他给的那包银子足，才肯多说两句，真是穷到骨子里了。
杜明启暗暗嗤笑。
早知道给点银子就能问到话，他何必拐这么大弯，挨了一通莫名其妙的骂不说，还让这等下贱的女子结结实实鄙夷了一回。
“于姑娘几时来的京师？”
“去年吧，来投奔我堂姐，混口饭罢了。”
“家里人放心你一个人来京师？”
“家里人都不在了，要不我也不用大老远跑京师来。这儿风沙大、冬天冷，东西又贵，日子都得缩着过。”
杜明启语带关怀：“家里人怎会都不在了呢？”
于凌垂眸叹了口气，露出小姑娘的无助与哀伤。
“他们都被人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