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台看着于凌。
她唇角微扬,眼神漾着笑,应是很喜欢现在吧。
若于凌不必复仇,她该只是个可爱甜美的小姑娘,会说笑玩闹,和吵吵嚷嚷的烟火气待在一块。
若还在篱笆小院,这时候也定是和家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地吃晚饭。
孟白隙觑了眼顾云台。
傻看有什么用,多看两眼就能把人带回去么。
还得靠他。
他目光扫过一圈,呀,夸人险些漏了贺大器。
“贺师傅厉害,一出手就拿下头名,光宗耀祖,回乡定是举村欢庆。”
贺大器多喝了两杯,眼前朵朵开花,两手挥舞:“那是那是。我若是回乡,那村长和宗族耆老都得单给我立个生祠,多麻烦呀。”
“所以我才不回去呢。掌柜的说了,将来要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小猪。”贺大器扭头看着左边:“我跟我们掌柜的走,掌柜的咱们去哪儿?”
逢喜把他头往右掰过去:“掌柜的在那儿。”
白芙蓉瞥了眼顾云台:“这要看我妹子想去哪儿。”
顾云台蹙眉。
待于凌事情做完,已经没有安石村,也没有篱笆小院了,她会离开京师吗?
“于凌,你以后想去哪儿?”顾云台看着她。
于凌愣了愣。
以后?
她没想过以后,她可能没以后。
白芙蓉喝了两杯桂花酿,话没来得及收住,顺着嘴角就溜出来了:“若她嫁在京师,就留这儿呗。”
贺大器左看右看,没找到人在哪儿:“掌柜的,您不是说给小于买几个壮男,不让她嫁人吃苦么。”
白芙蓉连抓两个包子,一起往嘴里塞,她忙着吃,没功夫搭理喝醉的二百五。
孟白隙伸手拿了个包子,语气随意:“于姑娘也该说亲了吧,不知想找个什么样的人?”
“于姑娘手艺好,人又貌美良善,要找得找个最好的。依我看,这京师最好的就是云台了,于姑娘,你说呢?”
顾云台盯着于凌。
众人齐齐看过来。
于凌默然。
话题是怎么绕到她亲事上的?
逢喜自觉表现的时候到了:“我觉得挺好,于姑娘和小侯爷甚是登对。”
顾云台轻轻颔首。
“言之有理。”孟白隙笑容可掬,伸手揽着小伙计的肩头:“逢喜这么聪明,常乐做东西又好吃,定是白掌柜教得好。”
一句话夸了三个人,真是一个字都没浪费。
白芙蓉埋头默默吃包子。
趴在桌角的贺大器,抬起红彤彤的脸,嚷了一声:“小于若跟了小侯爷,那只鹅怎么办?”
“什么鹅?”孟白隙一头雾水。
顾云台眯眼。
“唔...”贺大器的话被一只快手捂回去。
逢喜紧紧摁住贺大器,笑眯眯:“贺师傅是说他爱吃鹅。”
话断在贺大器这儿,孟白隙想着怎么再把问题绕回来,手里的包子抠出五指洞。
“凌姐姐,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君?”常乐兴致勃勃看着于凌。
问得好。
包子被挠得浑身是洞。
顾云台灼灼盯着于凌。
于凌是中意如他这般俊美无双的,还是像黏糊嗓子那种傻不愣登的?
是喜欢像他这样武艺高强的,还是说话都要掐出水的?
他觉得于凌这种遇强则强的,应该不会喜欢整日里琢磨叫哥哥妹妹的那种黏唧唧的男子。
她会喜欢能听懂她说话的、能跟她想到一块儿的,还能跟她一起聊杀人的...
于凌垂眸。
这个问题,那年夏末的篱笆小院里,李婶也问过她。
“咱们凌姐儿模样水灵,琢玉的手艺又好,不知将来会相中个什么样的男子?”
李婶想着戏台子上看过的:“模样俊俏的书生?还是那当大官的英雄?再不然,就是那一见姑娘就脸红的老实人?”
于晓插话:“凌凌眼光好着呢,定会挑个模样俊、有才学,还要身手好的,要能护着她,不能让人欺负她。”
于母边做针线边笑:“她呀,鬼精鬼精的,哪要人护着,她不欺负人就不错了。”
“娘。”于凌撇嘴:“我哪有欺负人。”
“我们凌凌这么好,能被她欺负是福气。”于晓一心向着妹妹:“反正不管凌凌相中了谁,都得过我这一关,我若是瞧不上,就一棍子打出去。”
李婶扑哧笑出声:“晓哥儿,婶子看你眼光比凌凌还高,怕是谁都入不了你这大舅哥的眼。就冲凌凌这么好看,这一天你得打出去多少人。”
于晓撸起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想娶我妹妹,先吃我一棍。”
“月娘,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婿?”李婶笑得歪歪倒倒。
于母含笑看着女儿:“她喜欢就成。凌凌喜欢谁,我跟她爹就认谁。只是安石村太偏,一般人都不爱往这儿来。”
李婶帮着于母理线:“横竖也不会在这儿住一辈子,将来谁要娶凌凌,凌凌就跟着他走呗。”
她扭脸问一旁的少女:“凌姐儿,你说呢?”
于凌认真想了想:“我要会跟着我走的。”
于晓直点头:“不愧是我家凌凌,当然是跟着她走,她才不会跟别的男子走。”
篱笆小院的笑声,漾在夏末傍晚的余晖里,随着晚风,在竹篱笆上袅袅地绕。
故人斋的小院也有笑声,连芭蕉叶也跟着摇头晃脑。
于凌抿唇:“我想找个跟着我走的。”
白芙蓉一拍桌子:“不愧是我妹子。”
她眼角瞥着顾云台:“我妹子不喜欢那些整日传出跟这个那个定亲的事多男子,也不喜欢那等富贵窝里一大家子人口,规矩大过天,整日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她那双手会琢玉雕瓷,可不会干伺候人的活——”
说着说着,白芙蓉咂摸出点不对劲。
好像顾云台父母过世,家中就他一人...
她讪讪闭嘴。
逢喜很想捂脸,掌柜的干脆对小侯爷指名道姓得了。
顾云台垂眸。
孟白隙换了个包子练指法。
只有常乐在认真思考于凌的话:“我懂了,凌姐姐喜欢听她话的,不喜欢让她听话的。”
白芙蓉泪盈于睫。
她总算培养出一个正常的伙计了。
逢喜岔开话头:“于姑娘,还从来没听你提过你家乡呢,是什么样儿的?”
家乡。
安平山好像方才才见过,又好像是上一辈子见过的。
“那儿有一座山,我家就在山脚下。”
于凌声音轻轻的,怕打散回忆里的那座青山。
“春天的山翠绿翠绿的很好看,夏天去山上打泉水,又凉又甜,下过雨就去水塘钓鱼,一入秋满山都是果子随便捡,等到了冬天,可以打野猪,还有挖不完的红薯,烤来吃又甜又黏,能吃到撑。”
于凌轻笑:“那儿不如京师繁华,日子过得很简单,但很快乐。”
顾云台看着于凌。
他还记得那座篱笆小院,面朝青山,后有溪流,流淌着安宁和向往。
“等事情做完,我们可以一块儿去你的家乡。”顾云台忽而开口。
于凌怔了怔,抬头看着他。
顾云台笑着:“我没钓过鱼、没打过野猪,也没捡过果子,听你说的很美好,真让人向往。”
他像是随口一说,语气轻松,目光却甚是认真,似是在等她的答案。
于凌轻轻垂眸。
逢喜一拍大腿:“成,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去。于姑娘说有山,正好掌柜的要买小猪,那么大一座山,买它个百八十头不成问题。”
常乐翻白眼:“哪有人在山上养猪,早上放出去,晚上就端上桌了。”
长桌上的人齐齐笑了。
嘻嘻哈哈吃完一顿饭,逢喜把两杯倒的贺大器扛回屋,常乐和白芙蓉收拾院子,孟白隙挤过来帮忙。
眨眼功夫,摔了三个杯盏、四个碟子并五个碗。
白芙蓉磨牙笑:“逢喜泡杯茶,请孟公子去前铺坐着。”
别霍霍她东西,再帮下去,她明日就只能用脸盆装饭。
孟白隙冲顾云台挤挤眼,跟着逢喜去了前铺。
顾云台看向于凌。
于凌冲他点头:“小侯爷随我来作房,有事同你商量。”
进屋后照例是一杯白水。
顾云台捧着于凌亲倒的水,笑道:“亲自给我倒水,是要与我商量杜明启的事?”
于凌想了想。
“敢问小侯爷,昭宁长公主真正中意的人,是不是孟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