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启的脸皮被撕了一地。
下一任指挥使和杜家有出息子弟的尊严,也被碾进了故人斋的砖缝里。
进门的时候有多意气风发,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恼怒。
临走前,杜明启撂下一句夹着血腥味的话:“于姑娘娇弱,可要多保重。”
于凌只拿下眼皮瞥他,傲气高得能挂上房梁。
杜家人都喜欢把威胁摆到台面上,好像姓杜的动动嘴皮子,就能把人吓死。
蠢得可笑。
杜明启一走,白芙蓉和逢喜齐齐从帘子后钻出来。
“杜明启跑来找你做甚?”白芙蓉没听全乎,到帘子后时听来人语气不善,不像是客人,要上前又见于凌在身后冲她摆手,只得在帘子后等。
好在逢喜记脸是一把好手。
几眼就瞄出这人与人见人厌的杜明峰有几分肖似,再看那派头,就是表面矜贵、内里烂絮的杜家子弟模样,后来认出——这是校武大比见过的杜明启。
于凌想了想:“他说杜明峰和杜锐都死了,因为此前这二人都到铺里寻过我的麻烦,他怀疑是我从中撺掇,让他们自相残杀。”
这句话夹的信息太丰富。
室内静默一瞬。
逢喜仰头哽咽:“苍天有眼,喜蕉发威。师弟,你们可以瞑目了,打死你们的恶人,终于受到报应了。”
白芙蓉上前一把搂住于凌:“那他可有对你动粗?”
于凌摇头:“没有。”
“于姑娘,以后这姓杜的孙子来,你别自个应付,叫我一声。”逢喜抹了把脸:“定让他尝尝他逢喜爷爷的独门棍法,打得他屎尿屁不能自理。”
白芙蓉蹙眉:“这话太低俗,我们现在可是挂御匾的铺子,你可以说——”
沉思片刻,她干咳一声:“挑我不在的时候说。”
逢喜笑出两个大大的鼻涕泡。
白芙蓉对于凌是既担忧又敬佩:“你心也太大了,我听你说话极不客气,万一那孙子脸都不要了对你动手,你一个姑娘家岂不是要吃亏?”
就着帘子那道细细的缝,白芙蓉都能瞧见杜明启身上金累丝香囊下的珊瑚珠,抖得险些掉下来。
她妹子就是厉害,虽说平日里话少还总让人听不懂,一旦多说几个字,阎罗都得中风,牛头马面都要改行。
杜明启还能直着走出去,真不容易。
于凌抿唇轻笑:“不会,他现在还不敢。何况堂堂杜家人,光天化日、街巷胡同,对一个有御匾的铺子出手,对方还是一个弱女子,杜家可丢不起这个脸。”
杜明启还没从太后手里拿到指挥使的位置,名义上凉透的哥哥杜明峰还在养伤,他若是当场动手就是给太后惹事,更是给顾云台递了上好的把柄,届时别说是立功顺利接位,能不能活下去都难说。
杜太后霸道惯了,可不喜欢刚挑出的刀,又钝还敢乱砍。
杜明启再急于表现,也不敢此时公开打打杀杀。
既如此,送上门的脸皮,不踩白不踩。
白芙蓉美滋滋:“逢喜,瞧见没,我妹子随我,又美又聪慧。像这么好的姑娘,满京师举着琉璃灯也找不着。”
逢喜还没来得及拍到马屁股,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醇音:“如她这般胆子大的,是不好找。”
于凌一回头,就见玄衣白袍两位贵公子,双双迈进铺子。
顾云台沉着脸看她,孟白隙则是笑靥如草:“云台碰上于姑娘的事就瞎操心,要我说于姑娘有勇有谋,对付个杜家人,比她琢个扳指都简单。”
他冲张着嘴、哈喇子都要流一地的逢喜挤眼:“小逢喜,你说是不是?”
逢喜眼里只有英俊无双的小侯爷,憨笑着点头:“是。”
顾云台淡淡扫了他一眼。
逢喜立刻警觉,回味了方才的话,头摇出铜铃声:“不是,小侯爷说的是。”
白芙蓉别开眼。
她的伙计傻,不能怪她没教好。
于凌冲黑白贵公子微微颔首:“你们怎的来了?”
不待二人回答,常乐一撩帘子,噔噔噔跑出来,沿途抖了一地的面粉。
“小侯爷、孟公子,你们来得真早,略坐坐,包子和菜一会儿就好。”
不知是不是面粉淹了厨房,常乐整个人像是从粉里滚出来的,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个包子在说话。
满头满脸满身粉的常包子,一笑包子粉在空中飞舞。
孟白隙很给面子,拱手道:“辛苦常乐姑娘,我都闻着香味了,今晚的菜定会很好吃。”
边说边用胳膊肘杵顾云台。
顾云台露出微笑:“有劳常乐姑娘。”
于凌就见常乐眼中闪出漫天星光,两手搓出一地面粉,一叠声应道:“我我我...我这就去蒸包子。”
包子噔噔噔回了厨房。
于凌不解地看向白芙蓉,白芙蓉讪笑。
逢喜挠头:“哎呦,瞧我这记性。昨个我出门,正好碰到小侯爷和孟公子,我想着一直吃小侯爷送的点心怪不好意思,就自个做主,请他们今日来吃包子,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实则白芙蓉也点了头,但他不敢出卖掌柜的。
于凌默然。
顾云台究竟做了什么,怎么这几人对他都改了态度。
常乐方才崇拜的眼神都要把顾云台的衣裳灼出个洞来,就连白芙蓉,也从磨牙以对到磨蹭不语,难不成就是因为那隔日便送一次、每次送很多的点心吗?
于凌瞥了眼顾云台。
顾云台微微颔首。
对,就是点心。
小白夸他这招使出了小侯爷的风范——既阔气满满又诚意十足,不动声色间攻城略地、收拢人心。
既是请小侯爷吃包子,便不能叫这么尊贵的人和他们一起蜷在小厨房里。
正值夏末,余晖收起燥热,在院中铺了一层绒绒的金光,连灰瓦青砖也染上一层暖黄。
不能辜负美景,白芙蓉招呼逢喜,在院中摆了一张长木案,顾云台挨着于凌坐一排,其余人都被孟白隙拢到了另一边。
“你们都来跟我坐一排,我吃饭就喜欢跟人挤着坐,越挤吃着越香。”
白芙蓉皱眉撇嘴:“粗茶淡饭,招呼不周,小侯爷、孟公子,请多吃点。”
第一筷子抢在顾云台之前,戳了一个包子放到于凌碗中,宣示当姐的主权。
孟白隙冲顾云台勾了勾细眉,开始帮兄弟笼络人心。
先把常乐夸得晕头转向——
“瞧这羊肉冬瓜馅的包子,冬瓜蒸化了和在羊肉汤汁里,一口咬下去,”孟白隙满脸陶醉,“鲜得我舌头找不着。”
“还有这猪肉扁豆馅的包子,扁豆青生生的,吃到嘴里嘎嘣嘣的,越嚼越香。”
常乐捧着包子,泪眼汪汪。
孟白隙一手捏一个包子,摇头晃脑:“瞧这包子的褶子,捏得又细又密,简直比那织锦缎子上的团龙纹还要精致,常乐姑娘真是长了一双绣娘的手。”
常乐第一次觉得自己短粗白胖的指头,原来还能绣花。
逢喜支棱着耳朵记。
听听这夸人的艺术。
要不说人家孟公子能赚得盆满钵满,就冲这夸人的刁钻...独特视角,是个人听了,都得对他敞开心胸和荷包。
他要好好学,下回在小侯爷面前表现一把。
“这道丝瓜炒蛋,蛋吸足了丝瓜水,软滑得都不用嚼。”
“还有这黄瓜,拍得真均匀。”孟白隙努力憋了一句:“这掌法,一看就练过。”
逢喜举手:“孟公子过奖,黄瓜是我拍的。”
孟白隙眨眨眼,扭脸去看于凌。
于凌没吃肉包子,拿了茄子粉条的包子掰开吃。
孟白隙见缝插针:“于姑娘吃包子是掰开吃的呀。这么巧云台也是,他从小吃包子就掰,现在还掰。”
“呵呵呵。”他笑眯了眼:“你俩真像,难怪投缘。”
白芙蓉一口包子咬得嘴角油润润。
太明显了,她听着都脸红。
顾云台脸色如常,顺手拿个马齿苋豆腐馅的包子,一掰为二,另一半放到于凌碗中:“一个我吃不完,别浪费了。”
于凌吃素包子,想来是在默默给家人守孝。
贺大器剥了一碟子五香毛豆,就着桂花酒一口一个,双颊各染上一坨红:“我也觉得小侯爷和小于很像,他俩说话我经常听不懂。”
逢喜再接再厉:“那是,小侯爷是高人,于姑娘也是高人。”
这回接稳了吧。
孟白隙猛拍他肩头,哈哈笑着:“前程不可限量。”
顾云台失笑。
笑声挤得满院子都是。
于凌目光扫过碗里的半个包子,落在院中。
余晖满地,微风拂过,芭蕉叶轻轻招手,木芙蓉探出脑袋,雀鸟唧唧喳喳,蝉鸣断断续续,周遭是暖烘烘的香,凉丝丝的风,热闹闹的笑。
像极了篱笆小院的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