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长公主正跟翠梨说悄悄话。
翠梨把人都打发出去,再把寝殿门关得严严实实,还放下了帷幔。
昭宁脱了鞋袜,赤着脚蜷在长毛的驼绒地毯上,还抻了个大大的懒腰,毫无长公主的高雅矜贵。
就只是这个年纪的姑娘会有的活力模样。
没人看着时,昭宁便会和翠梨一块儿放松放松,不用端着长公主的仪态——坐得笔直,两手不能乱放,眼睛也不能乱看,甚至话都不能多讲半个字。
否则便是母后说的没规矩、没仪态更没长公主的威严,不像一个嫡出的公主。
可一直端着好累,她会犯困。
养母良贵妃在世时,从不拿嫡公主的规矩拘着她,她想笑便笑,想闹就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光着脚下塘揪新开的莲花,养母二话不说,撩起裙摆就陪她一起踩进泥塘里。
莲花没揪到两朵,二人倒是弄得浑身湿淋淋又黑乎乎,回来时撞见来看她的母后,她和养母挨了好大一通训。
母后说她身为嫡公主,喜欢的应是高贵的牡丹或是艳丽的芍药,况且若真是要花让宫人去采便是,为了几朵不值钱的莲花,弄得一身脏兮兮,简直丢尽皇家公主的脸。
可她就喜欢莲花,因为养母喜欢呀。
养母温柔可亲,像一朵温暖舒适的莲花,护佑着她这个小莲蓬茁壮成长,长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后来养母特意求了父皇,在殿前院子里挖了个池子,种了好大一片莲花,还在两侧铺了木栈道,一到夏日满池盛放,莲香清幽,她脱了鞋袜肆意奔跑,快乐的笑声盈满整个池子。
她好想养母呀。
昭宁转着手里的莲花玉簪,鼻头酸酸的:“翠梨,这莲蓬雕得跟活了似的,真好看,对不对?可惜母亲看不到了,她若看到,一定很喜欢。”
“好看。殿下,奴婢帮您簪上,以后这簪子您可以每日戴,不用收起来了。”翠梨接过昭宁手上的玉簪,细细帮她插到挽好的发髻里。
昭宁含着泪花笑着摇头:“平日里可以戴,若是去母后那,你要提醒我取下来。她不喜欢我身上有养母的东西。”
翠梨连连点头:“奴婢记下了。”
“翠梨,你说我下回见到于姑娘,就跟她说我叫宁娘,好不好?”昭宁打开锦盒,看着那对绞丝双环,心头喜孜孜的。
翠梨茫然:“可您的闺名不叫这个呀。”
“哎呀,你笨。当然不能说真名啦,万一哪日她听说这是公主的名字,以后对我毕恭毕敬,我就不能跟她亲近了。”昭宁越想越觉得这个念头极好:“就这么定了,有了名字,以后我也能唤她的,这样便不生疏了。”
“她叫于凌,我叫宁娘,叫起来还有些相似呢。”昭宁趴在绒毯上,两条小腿高高翘起,支着腮,笑眯了眼。
“殿下,您为何这么喜欢于姑娘?”翠梨也跟着主子一道趴下。
“因为我觉得,她懂我。”
昭宁眼睛亮晶晶的,宛如挖到了宝:“翠梨,我猜这玉环和玉簪,不是那铺里的大师傅做的,是这位于姑娘做的。”
翠梨瞪大眼:“啊?她这么年轻,跟您差不多岁数,能有这手艺?”
“嗯。”昭宁重重点头:“那玉簪磕坏的花瓣处没有补花,而是雕了一朵莲蓬,上头的莲子粒粒分明,莲子便是怜子之意,她听到我说这是母亲留下的玉簪,懂我思念养母的心意。”
“还有这玉环,扣上就是一对,分开时又瞧不出半点端倪,不点破谁也看不出这并蒂相守之意。”
昭宁唇角扬起:“那日我并未见到铺里的大师傅,而看这两样东西,里头藏着细腻聪慧的女儿家心思。上元节于姑娘那道算学灯谜解得又快又好,她是个聪明又剔透的人,所以我猜是她的心思。”
昭宁闭着眼按住胸口。
“翠梨,我有种跟她心灵相通的感觉,我没说出口的话,她竟一眼就看懂了。她好厉害,好聪明。”
翠梨听得茫然:“殿下这样说,于姑娘的确是个聪明人。”
昭宁点头:“能看懂我的心思,又能做得这般好。所以,我觉得这是她做的。”
“况且我和云台哥一起长大,我可从没见过他身边出现过女子,这于姑娘是第一个。云台哥挑剔得很,他中意的姑娘,定是不简单,所以,她手艺一定是极好的。”
“殿下这么一说,奴婢也觉得是了。”翠梨顺手夸自家主子:“殿下您也很聪明的,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昭宁眯眼得意地笑:“于姑娘没说是她做的,定是不想叫人知道她手艺好,咱们也别说,要保密。”
翠梨点头:“那这对玉环,您打算什么时候送给孟公子?”
昭宁叹气,笑眯眯的娃娃脸皱成愁兮兮的苦瓜脸。
“几时送倒不打紧,可怎么送我还没想好,翠梨,你说寻什么借口呢?”
翠梨想得简单:“您就直接送呗。”
她家公主送人东西,还要寻借口的么?
哦,也是,公主一般都是赏,好像还没送过。
“您就说这玉环好看,送孟公子一个。”翠梨朝左歪着脑袋,半晌挤出一个法子。
昭宁朝右歪着脑袋,正好和翠梨对视。
“这也太明显了,得让他看不出我的意思。”
“看出就看出呗,殿下您这么好,没准孟公子也在偷偷喜欢您呢。”
昭宁红了脸:“那不成,若他心里没我,不收这玉环,以后我还怎么跟他见面。”
“那您就说外头捡的,觉得手艺甚好,分他一个?”
昭宁摸摸翠梨的圆脑袋:“你比我还傻,这么好的玉环,外头上哪儿捡去,他肯定不会信。”
二人不说话了,各自努力想。
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殿下,福嬷嬷来了。”
昭宁忙不迭爬起,手忙脚乱穿鞋袜,翠梨则眼疾手快,把玉簪从昭宁发间取下,再把两个锦盒塞到床底下。
福嬷嬷进殿,施礼后道:“殿下,太后娘娘想您了,请您过去说说话。”
昭宁点头。
去慈宁宫的路上,福嬷嬷试着提醒:“殿下,娘娘许是要问那女子的事,您不是去教训过她了么,一会您好好回娘娘,莫要让她生气,今儿她都气好几回了。”
昭宁忽而生出一股不耐烦,抿着唇一字未回。
公主少言惯了,福嬷嬷也没在意。
进慈宁宫,婢女为昭宁打帘,昭宁迈着小步进殿,敛衽屈膝:“儿臣见过母后。”
杜太后摆手:“这儿没外人,不必拘俗礼,来母后身边坐。”
昭宁没有坐到太后身侧,只在榻边坐下,和太后隔着一个小几,垂着头不说话。
杜太后微微蹙眉:“母后听福嬷嬷说,你知道那女子同云台的事了,跟母后说说,你如何想的?”
昭宁低低垂着头:“儿臣没想。”
福嬷嬷在心里猛跺脚。
哎呦,她方才提醒的话白说了。
这个傻愣的公主,哪怕没教训人,随便说两句应付太后也好,哪能这么直愣愣地回。
“你不是去见过那女子了吗?”杜太后火气险些没压住,也不跟女儿绕弯子了,一语点明。
这个蠢女儿,真是见一回让她气一回。
昭宁不说话,头也不抬。
福嬷嬷见势不妙,忙帮着劝:“娘娘莫气,那等出身低贱的东西,哪里配让公主纡尊降贵教训她。外头的传言也未必是真,兴许是那没皮没脸的贱皮子,硬赖上小侯爷,自个放出的风声。”
不知为何,昭宁觉得这话很刺耳,她忍不住开口,语气头回这般严肃:“福嬷嬷,这话太难听了,母后宫里怎能有如此粗鄙之言。”
福嬷嬷噎住,这公主简直就是个实心木头。
杜太后冷笑:“你还替她说上话了。我真是不知道,我女儿如此良善,良善到让一个平民女子踩着脸面也不在乎,她抢你未来的夫君,你竟帮着她训斥福嬷嬷?”
啪一声,杜太后一掌重重拍在小几上。
“你是不是糊涂了?还是你故意要跟我这个母亲作对?”
如果可以,她真想没生过昭宁。
要笼络顾云台,杜家有的是姑娘,手腕多了去了,个个都比这个让她丢尽脸面的女儿强。
昭宁起身,走到殿中屈膝行礼。
“母后,儿臣与云台哥一道长大,他有中意的女子,儿臣会为他高兴。儿臣与他只有兄妹之情,从无男女私情。”
干脆把话挑明算了,省得母后三天两头因这事来寻她不痛快。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以后您莫要再为此事烦心,儿臣从无要嫁云台哥的心思。”
杜太后怒不可遏:“说来说去就是你软弱无能!什么兄妹之情,你拢不住他的心,便拿这个可笑的借口搪塞哀家。”
昭宁硬邦邦答:“是,儿臣无能,还请母后莫要再提此事。”
翠梨埋头,暗自窃喜。
公主今日太厉害了,竟敢直面顶撞太后。
还有,声音也比平常大了呢。
杜太后怒极反笑,目光扫过站立一旁的翠梨。
“你不在乎脸面,哀家丢不起这人。”
“主子受辱,还不是奴才无用。你放不下脸面教训那女子,你身边人也没有替主子分忧,哀家看她们都是些无能的废物,留着也无用。”
“福嬷嬷,给我把这个无能的贱婢拖下去——”
“杖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