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先用汤。”福嬷嬷将白瓷盅摆在太后面前。
杜太后近来总是心神不宁,夜寐多梦。
御医来把脉,说凤体安康,不过是秋行燥令、脾胃虚弱,因而心血不足,便容易寐中多梦。
御医知晓太后不喜苦药,换了个讨巧的方子——酸枣仁桂圆老参炖乌鸡汤,可温养心脾,滋补元气。
琥珀色的汤汁澄澈油亮,不见一丝浮油。
杜太后一向不喜汤色浑浊,说看一眼都会失了胃口,因而慈宁宫里给太后炖一盅汤,都得四五个宫女围在炉灶旁,用那小小的勺子,边炖边一点一点撇出油花子。
原本这盅汤只需炖两个时辰,可福嬷嬷怕太后喝出一丝丝的药味,让小厨房又多炖了一个时辰。
一盅汤炖好,宫女们手都抬不起来,连半个馒头都抓不稳。
“嗯,闻着倒挺香。”杜太后执起金汤匙,轻轻搅了搅。
酸枣仁焖得绽开,老参片得薄薄的,乌鸡肉也炖得酥烂,配上浅红色的桂圆肉,光瞧着都有几分食欲。
舀一勺送入口中,杜太后满意点头。
鲜香里还有些许甘甜,喝不出一丝药味,反倒觉得满口清香,几口汤饮下,心口堵着的那团郁气,好似都化开了些。
见杜太后用得香,福嬷嬷笑着递上帕子:“这汤老奴盯了许久,酸枣仁和老参的药气都化到汤里了,您看在老奴的心意上,好歹多用些。”
杜太后嗔了她一眼:“你是我身边的老嬷嬷,这等子油腥事让宫女们去做便是,何苦自个辛劳。”
“老奴怕小宫女们不上心,您是一丝苦都咽不下的,这要是她们偷懒耍滑,您用上两口便不喝了,晚上再做梦又得头疼,老奴心疼。”
说话间,福嬷嬷见杜太后已经将一盅汤喝完,忙招呼小宫女撤下碗碟,屏退众人后,边给太后捏肩边禀报。
“杜明启去探过了,说那个于凌就是个粗鄙市侩的村姑,有两分姿色罢了,不说话还能看两眼,一说话满身的铜臭味,仗着小侯爷又拿架子又摆姿态,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下贱东西。”
福嬷嬷口气极为不屑:“跟老奴预想得差不离,就是靠一张脸魅惑小侯爷的下等货色,不是石家的人,否则小侯爷也不会让她抛头露面。”
杜太后蹙眉:“她怎会无端端地对杜明启提起顾云台?”
福嬷嬷倒是没想到这一层,愣了一瞬,回忆杜明启的原话。
“他说那女子蠢笨贪婪,被他使了点银子便什么话都说,那话一听就是有人教过,自个露了马脚都不知。”
“后来杜明启便亮出身份,这女子更是嚣张,话里话外搬出小侯爷,丝毫不避讳与他的私情。真是个下贱东西,不过是小侯爷用完就丢的棋子,还真当自个得了他的欢心呢。”
杜太后眯起凤眼,手里的帕子用力甩了出去。
“蠢货!”
“让他去探那女子,他竟亮明身份,这能探出什么?”
杜太后嘴角溢出一抹讥笑:“对方若是个擅于伪装的,随便露点马脚,便能轻松蒙混过去,他还美滋滋地当是他自个眼尖呢。这个蠢货如此鲁莽,还不及杜明峰那个废人。”
福嬷嬷躬身垂手,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杜明峰当年也是初出茅庐的小子,单枪匹马便敢闯那私盐贩子的盐场,耐着性子耗了许久,他怎么就没学到他哥的半点耐性呢?”
杜太后冷哼一声:“自以为是的蠢东西。”
“杜家新出的一辈里,也就他和杜明峰身手好些,哀家这才给他一次机会。还没坐上指挥使,便想着靠身份压人,以为这样便能唬一唬那小村姑了?”
“这么沉不住气,便是给他坐上指挥使,也不过是给顾云台添个耍着玩的乐子罢了。”
见杜太后揉着额角,福嬷嬷忙近前,给太后按压太阳穴。
“他许是立功心切,您消消气。杜家的孩子能得您看中的,哪个不是卯足了劲儿表现,杜明启是心急了些,想叫您看看他的能力。”
杜太后嗤笑:“我看他是心急指挥使的位置吧。偏偏顾云台拦着,话又说得哀家都挑不出理儿来,想来他是心里埋怨哀家,所以一点小事也办不好。”
“以为把杜明峰的事做干净了,哀家便会记他一功?自大又狂妄的蠢货。”
“福嬷嬷,你下回见了他提点两句。”杜太后懒得跟个蠢材生气,阖目养神:“哀家不喜欢自作主张的人,上回他不问杜明峰口中的人是谁,已经是一回了。”
“这是第二回了。哀家这儿,可没有第三回。”
福嬷嬷应道:“老奴会跟他说明白,您放心。”
“难怪近些日子,顾云台三不五时便找杜家人的麻烦。定是知道这个蠢货上门的事,拿这事来敲打哀家呢。”
杜太后抚了抚心口:“杜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大儒请了不少,一个个书念得还不如外头的穷书生,这两年入仕的拢共没几个。学武的更少,就这么两个。哀家怕膏粱锦绣的日子过惯了,杜家将来有出息的子弟会越来越少,想想都心累。”
“杜家那头还有脸来跟哀家诉苦,说堂堂杜氏子弟,被顾云台压得面子里子都无,怎么也不反省反省自个。便是哀家想提拔,也要有能看得上眼的吧。”
福嬷嬷替杜太后顺着心口:“您别动怒,伤了自个身子,杜家百来号人,都得指着娘娘呢。”
杜太后眯着眼嗯了一声:“那照这么说,这个局便是顾云台设的,小皇帝手里也没那样东西,又找不着,便想着从哀家这下手。”
真是阴险的小东西。
“小皇帝真是长大了。你瞧他白日来给哀家请安,一脸的孝顺儿子样,面上是一点都瞧不出他在背地里给哀家设局。”
杜太后冷笑:“让顾云台找个下贱东西当局眼,真是难为他了。”
“当初哀家连亲生女儿都送人了,一心一意抚养他。他出痘,哀家整日整夜守着他,一连好几日不眠不休,这才落下个头风,如今时不时便发作一回。”
说着说着,杜太后额角青筋都鼓了出来。
“他嘴上叫着母后安康,心里巴不得我早些走。见我身子骨硬朗,便耍个阴招好拿捏我。若是那样东西真到他手里,还不一碗汤药送我个体面。”
杜太后越想越生气,越生气就越惊悸,一把攥住福嬷嬷的手:“你说那东西究竟会在哪里?”
定是因为这事,搅得她白日吃饭不香,夜里睡觉不沉,还总梦到石祥。
梦里不是一片血淋淋,便是冲天的火光,再不然,就是四周黢黑黑的,她一开口,声音竟然弹在耳边,像是被埋进了棺材里。
昨夜更是惊惶。
她睡得好好的,一扭头,枕边竟然躺着先帝——穿一身冕服寿衣,身上盖着九层衾被,直挺挺的
太晦气!
这话她都不愿跟福嬷嬷说,想起来就心惊肉跳。
“娘娘,老奴觉得,没人知道那东西在哪儿,会不会本就没有呢?”福嬷嬷一只手腕被太后攥得泛白,只得用另一只手轻抚太后的背。
杜太后摇头:“先帝那老东西说有,那便一定有。虽只说了半句,但一定是真的。老东西眼里只有烂成渣子的陈贵妃和她那金贵的儿子,生怕他蹬腿后哀家欺负他儿子。”
若不是那老东西跟她吵架时说漏了嘴,她都不知道原来她嫁了几十年的丈夫,竟一直在背后算计她。
该死的老东西。
若不是她出身杜氏,尚能坐稳中宫,没准就得给陈贵妃那个贱人腾位置。
“娘娘,那个下贱东西要让杜明启处理掉吗?”福嬷嬷躬身问。
杜太后松开手:“先留着。传话给杜明启,盯紧那女子,若顾云台还有后手,没准还要用到她。”
“顾云台能拿她下套,若杜明启足够聪明,自然也能用她解套。”
杜太后眼神冷厉:“告诉他,差事办好,指挥使的位置自然是他的。若办不好,就滚回那个逼仄的小院去,跟他小娘一块过看人脸色下饭的日子。”
“是。”福嬷嬷眼珠子转了一圈,把杜明启求她问的话就势砍掉。
没能顺利坐上指挥使,杜明启便想着从太后这先捞个别的差事,跟她说若有个官身办事会更方便。
福嬷嬷懂,这种小院子里养大的孩子,对权势的渴望自小便融进了骨血里。
从没尝过甜的人,一点糖对他的诱惑都足以致命。
可方才杜太后明显生他气了,便是他塞的荷包再重,福嬷嬷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为他去触太后霉头。
届时便跟他说,她在太后跟前提过了,不过被太后否了,让他要怪就去怪那下贱女子和顾云台。
杜太后懒懒开口。
“昭宁那儿,可去见过那女子了?”